四年之前,許懷谷曾有此經歷——橫貫大草原縱馬賓士數千裡赴西風催雪之約。有了上次的經驗,準備得頗為充足。所騎之馬乃是俺答汗所贈,就是數年前在那達慕大會上馴服的天馬,有日行千里之力。許懷谷體恤馬力,又從軍中擇一駿馬,用於駝負塔娜親自安放的淡水乾糧以及金銀珠寶。他騎術精湛,獨控兩騎毫不費力。
正是嚴冬時節,朔風陣陣,雪花飄飄,四野寂寂,往往數百里內不見人煙。那天馬極是神駿,踏雪而行,仍是奔騰如飛,若非許懷谷力控,另一匹馬雖是空騎,也是難以相隨。
錫林城距離大狼山數千裡之遙,常人縱馬疾馳半個月也難以到達,許懷谷未及十天,已經可以在落日餘暉下遠遠望見狼山冰雪了。
許懷谷正自欣喜,忽聽身後“撲通”一聲,隨行之馬曲膝倒地,已然力竭而斃。許懷谷將食物和水囊負於天馬之上,金銀珠寶留之雖無用處,但是畢竟是塔娜所贈,也不忍拋棄,也帶在身邊。
那大狼山乃是西部草原第一座高峰,矗立於茫茫原野之上,山上冰雪日夜反射光芒,望上去似在眼前,實則尚在百里之外。許懷谷縱馬賓士一陣兒,只怕天馬也要力竭而死,縱身下馬,施展輕功向前奔行。天馬通靈,體會主人之意,放緩步伐在後面相隨。
每距離大狼山近一步,許懷谷心中便增一分憂急,只怕似昔日一般,雖是力竭趕至,仍是晚了一步。一路上賓士,腦中所現盡是舊日情形,恨不得似天上雄鷹一般展翅飛到狼山之上。
時面步行時而上馬,如此行進一夜,堪堪來到大狼山腳下。許懷谷欣喜之際,突然憶起百工三將只知道“四絕”決鬥於大狼山,卻未說明具體在哪一峰哪一谷。這大狼山綿延百里,主峰數十,山谷更是不計其數,又沒有當初西風催雪和鬱金香決鬥時那般列兵佈陣為表記,卻到哪裡找尋決鬥之地。
許懷谷木立於山下,胸中氣血翻騰,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他周禮功圓滿不久,又曾受了極嚴重的內傷,惶恐憂急中激發真氣,不禁又引發了傷勢。
漸漸日從東方升起,陽光普照大地,暖洋洋的,實在是隆冬中難得一見的好天氣。許懷谷心中卻是黑暗陰沉,身體上只感到越來越冷,似乎一顆心也要結成冰,只想坐在地上大哭一場。
許懷谷木立山下幾個時辰,終究是無計可施,思忖良久,只能是逐峰逐谷的慢慢尋找。
大狼山綿延百里,許懷谷最熟悉的就是西風催雪埋骨的冷香谷。數年來,每一年許懷谷都會從江南遠赴塞外,來此拜祭西風催雪,研習幾遍劍法,拔一拔那柄cha於石中之劍。這一次踏上大狼山,自然而然的首先步入前往冷香谷之途。
大狼山山腰之上盡為冰雪覆蓋,滑不留足,許懷谷輕功高絕,又是熟悉熟途,只一個時辰,便已到冷香谷外的山峰之上。
這山峰高出谷底百丈,數年來,許懷谷一直要藉助繩索才能攀援上下。此時他武功大成,順山勢縱躍而下,往日要花費許久功夫,今日一眨眼間便已到達谷底。
冷香谷中仍舊如三月江南,綠草茵茵,野花芬芳,西風催雪之墳依舊靜靜座落於清溪之灣,只是在墳前正佇立一人,一身藍色長袍,右邊袖子束於腰間,不必去看相貌,許懷谷只觀背影,就知道正是柳殘敵。
許懷谷大喜若狂,想要開口相喚,只是心神激盪之下,氣血不暢,再次引發傷勢,狂噴一口鮮血,搖晃著倒於如茵草地上。
昏迷中,覺得有一股炙熱氣流從背心靈臺*緩緩輸入,許懷谷悚然一驚,知道是柳殘敵正用自身真氣助他療傷,急忙掙扎坐地,急道:“柳叔叔,侄兒怎能消耗你的內力。”
柳殘敵並不收手,微笑道:“我不礙事,你內傷頗重,不可不治。”許懷谷急道:“侄兒只是疲倦,休息片刻即好。”見柳殘敵內力仍是源源不斷的輸入,急忙逆轉真氣,衝激背心靈臺*。
柳殘敵只覺得手上一震,手掌向旁滑開,知道是許懷谷內力所激,見他執拗,便即收手,微笑道:“前日敵幫主向我陳說你武功大進,已臻絕頂之境,我尚有些懷疑,現下看來,單以內力而論,已不在我之下了。”
許懷谷惶愧不已,翻身跪倒在地,愧然道:“柳叔叔,侄兒當真無用,有負你老人家重託,使得畫虎拳落入*人之手,造成今日之禍,當真是萬死莫辭了。”
柳殘敵擺擺手,將許懷谷扶起,嘆道:“所有的事情,敵幫主已盡訴於我聽。雙宿飛變節,我也意料不到,你心地坦蕩,又如何防備,此事雖是人謀,未嘗不是天意使然。”
正自感嘆之時,忽聽有人長聲大笑。兩人循聲望去,但見山峰上掠下兩條人影,一紅一黑,正是雙宿飛、飛來客夫婦。兩人攜手飛掠,衣帶飄飄,姿式美妙,當真似一對雙宿飛的比翼大鳥。
兩人輕功高絕,瞬息間便到面前,飛來客笑道:“飛某方才還在與內子談論,以柳兄這等風雅之人怎會約鬥冰雪之中,想不到大狼山別有洞天,能在此決鬥,縱然失敗身死,也是死得其所。”忽然看見站於柳殘敵身後的許懷谷,不由得驚愕,皺著眉頭,接不下話去。
雙宿飛一雙妙目卻注視著許懷谷,回顧飛來客:“你以為柳兄僅僅因為這裡風光美好,才約鬥於此麼,伏許兄弟這一支奇兵在此,我夫婦又怎能料想到。”
許懷谷冷冷道:“雙夫人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下蒙夫人厚賜,重傷之後一直在韃靼國都內養傷,在陳東、麻葉處得知‘四絕’決戰於大狼山,這才千里趕來與柳叔叔相見,我們叔侄相逢才盞茶時間,哪裡是預先伏下的。”
雙宿飛派遣百工三將、虎鶴二王隨瓦刺使者古爾班前往韃靼擒殺俺答,本是馬到功成之事,想不到卻為許懷谷所破。她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實是怒極,料想百工三將必是投kao了許懷谷,虎鶴二王也為其所殺,便不再多問,轉顧柳殘敵,說道:“約鬥之期已至,敵幫主現在哪裡,難道尚未趕至嗎?”
柳殘敵淡淡道:“敵老英雄聽說瓦刺王宮儲有美酒,就一直藏在宮中,痛飲著美酒,想必喝得痛快,已忘了這次決鬥了。”
雙、飛二人又驚又怒,連日來他二人一直宿於瓦刺王宮,敵無雙在身側隱藏多日,猶自不覺,也算是奇恥大辱。
柳殘敵不再理會飛氏夫婦,轉註許懷谷,道:“你可知我怎麼會選在這裡與他二人決鬥?”
“四絕”相約決戰,時間由雙、飛二人限定,地點則由柳、敵選擇。雙、飛二人慾儘快除此心腹大患,以一月為期,而柳殘敵竟以大狼山冷香谷為決鬥之地,頗出雙、飛二人意料,聽他要自表其意,忙側耳傾聽。
許懷谷沉吟道:“莫非柳叔叔是要見我一面?”柳殘敵道:“不錯,當**大鬧龍虎堂之後,下落不明,我猜想你會來這裡,便將決鬥地設在此處。”
雙、飛二人初見許懷谷時就暗自驚疑,只道許懷谷預先藏身於此,要以三人聯手對付己方二人,雙宿飛這才出言試探。此時聽到柳殘敵自承其事,不禁又驚又悔,俱想:“果然不出所料,今日要以三敵二,龍虎合擊**對付柳、敵二人自是綽綽有餘,再加上許懷谷,可有些辣手,可惜過於託大,堂中、會中高手未曾帶至此處,縱然cha手不上,吶喊助威也是好的。”
柳殘敵似看出二人心思,淡然道:“孩兒,你若是以為我尋你是為了以三敵二,那便錯了。柳某不才,也是個胸懷坦蕩之人,陰險*詭之事是不會做的,以武學宗匠身份行卑鄙小人之事,豈不教天下英雄齒冷。柳某說過與敵幫主雙鬥龍虎**,就只是我二人聯手,縱然西風催雪重生,虛空大師親至,今日也只是我二人迎戰。”
雙、飛二人聽得臉上微紅,心中卻是一寬,暗想:“你三人聯手,還有一拼,兩個人麼?是自尋死路,須怪不得我夫妻手辣。”環顧左右,只是裝做未聽見。
許懷谷原本也如雙宿飛所想,聽柳殘敵如此述說,不禁汗顏無地,心想:“柳叔叔、敵幫主俱是一代宗師,生平對敵,千軍萬馬也是一肩擔過,雙、飛二人身份與之相若,龍虎**又實在太強,才至聯手對敵,若施詭計以多勝少,這等自附聲名之事,便是殺了頭也不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