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章落日照大旗
草原遼闊,人行其中,只覺似乎漫無邊際。
一行人跟著冷青萍,也不知走了多久。
雲翼終於不耐道:“這丫頭莫非在戲弄我等?”
雲九霄笑道:“想必不至於。”
雲翼“哼”了一聲,默然半晌,忽然又道:“但我等縱然尋著了那古廟又當如何?”
雲九霄道:“如此窮穀草原中,竟有古廟,這古廟必定隱藏著許多神祕之事,這些事只要與武林有關,想來也必與本門有些關係。”
雲翼道:“不錯,近數十年來武林中之祕密,或多或少總與我大旗門有些關係,尤其在黃河以北這六省……”
他濃眉一皺,接道:“但花雙霜與饗毒既在那裡,這兩人都與我等是敵非友,我等此番前去,豈非自找麻煩?”
雲九霄嘆道:“大哥有所不知,以小弟所見,本門之恩怨,牽涉極廣,也極複雜,並不如昔日我等想像那般簡單。”
雲翼道:“這個,為兄也知道。”
雲九霄道:“是以單憑本門弟子之力,要想復仇雪恨,絕非易事,何況……唉!一年以來,本門弟子又凋零至斯。”
雲翼仰天笑道:“但願蒼天助我……”
雲九霄目光閃動,道:“此時此刻,便是蒼天賜我等之大好良機。”
雲翼道:“此話怎講?”
雲九霄道:“此時此刻,當今武林的頂尖高手都已到此地,這些人有的神智大常,有的心懷鬼胎,彼此之間,又都有著恩怨糾纏,我等正可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來造成我等的有利局勢。”
雲翼道:“話雖不錯,但……”
雲九霄截口道:“這些人看來雖與我等是敵非友,但我等只要善於應付,他們便非但不會與我等為敵,反而會從旁相助,譬如說花雙霜……她心目中的愛女已在我們掌握之中,我等為何不可令她為我等做些事。”
雲翼皺眉道:“這……這豈非有些……”
雲九霄嘆道:“小弟知道大哥之意,是說此舉做得未免有欠光明,但我等肩負著血海深仇,為求復仇,也只有不擇手段了。”
雲翼長嘆道:“自是如此……”
突聽冷青萍嬌呼道:“這就到了。”
眾人心頭一喜,放眼望去,只見這裡果然己到了草原邊緣,前面也是一片山岩,並未受震波影響,仍然巍然聳立,但巖山崢嶸,寸草不生,更瞧不見片瓦根木,哪有什麼古廟的影子。
雲翼瞧了半晌,怒道:“古廟在哪裡?”
冷青萍道:“就在前面山下。”
易明奇道:“山下?古廟在山下?”
冷青萍嘻嘻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哩!大妹子你急什麼?”
易明道:“求求你,快說吧,我急死了。”
冷青萍道:“山下有個小洞,你把頭一低,就可以進去了,進去之後,左轉,再向左轉,還是向左轉……”
雲翼道:“待老人進去瞧瞧。”縱身一躍,當先而去。
眾人紛紛相隨在後,到了山崖下,只見長草直生到山腳,驟眼也瞧不出什麼洞穴,但仔細一瞧,便可發現一處長草有被人踏踐過的痕跡,而且還隱約可以聽見有風聲自長草後的山崖間傳出。
雲九宵道:“只怕就是這裡。”
冷青萍站在遠遠的,道:“不錯,就是那裡,你們進去吧,我可要走了。”長髮一甩,分開長草,竟真的揚長而去了。
眾人瞧著她背影,都不禁呆了一呆。
雲翼沉聲道:“這其中莫非有詐?”
鐵青樹道:“不錯,又有誰知道這洞穴不是誘人的陷階,這少女說不定是假作痴呆,好教我們上她的當。”
易明道:“絕不會,她不是這樣的人。”
雲婷婷幽幽道:“她若是這樣的人,昔日又怎會不顧性命前來報警,何況,她對鐵二哥那等情意,又怎會來害我們。”
鐵青樹道:“說不定她本性已被迷失。乃是受命而來的,她既然跟著饗毒大師,這……這豈非極有可能。”
雲婷婷一怔,訥訥道:“這……唉!”
眾人面面相覷,既覺易明與雲婷婷的話是不錯,卻又覺得鐵青樹說的有理,一時間,誰也拿不定上意。
於是人人目光都望向雲翼,只等他來裁奪。
雲翼目光卻瞧著雲九霄,道:“三弟,你看怎樣?”
雲九霄沉吟半晌,斷然道:“我等既然已來到這裡,縱是陷阱,也要進去瞧瞧。”
雲翼振臂道:“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草叢中的洞穴,高僅四尺,眾人果然要低頭才能進去,這洞口雖不大,但卻顯然經過人工修鑿。
洞穴周圍青苔之下,隱約仍可瞧得出雕刻痕跡。
雲九霄方待入洞,又自退後,撕下一片片衣袂,將石上青苔用力擦去,卻發現石上的雕刻,竟是精緻絕倫。
圍著那四尺見方的周圍,雕的全是武士裝束的人物,有的正躍馬試劍,有的正在刺擊搏鬥。
雕紋雖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但一眼望去,只見石上每個人物都雕得虎虎有生氣,彷彿要破壁而出。
雲九宵沉聲道:“大哥你看,此地果與武林有關。”
雲翼道:“為兄當先。你從旁掩護。”
話猶未了,已矮身走了進去。
雲九霄等人相繼而入,易明抱著水靈光走在最後,突然發覺雲婷婷猶未進去,卻大在瞧著石上雕圖出神。
易明笑道:“走吧,這又有什麼好瞧的。”
雲婷婷道:“我覺得這些圖畫有些奇怪。”
易明道:“有何奇怪?”當下也不覺湊首望去。
那上面雕的人物雖多,但仔細一瞧,面容卻大多一樣,這百十個人物彷彿原只是四、五個人。”
雲婷婷道:“你可瞧出來了麼?”
易明道:“嗯!這些圖畫彷彿是連貫的,彷彿是在敘述一個故事……這第一幅圖是說這大漢被人夾擊,已將落敗……第二幅……”
突然洞內易挺喚道:“二妹,快進來。”
易明笑道:“走吧!這些圖畫縱然在說個故事,也不會和咱們有什麼關係……”一把拉住雲婷婷,俯首走了進去。
雲婷婷雖已被她拉得不由自主衝入洞中,但仍依依扭轉頭來瞧,這古老的雕圖,竟似對她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這連她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入洞之後,是一條曲折而又黝黯的祕道。
這婉蜒于山腹中的祕道,昔日想必不知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方始修鑿而成,道旁光滑的石壁間,每隔十多步,便可發現一盞形式古拙,鑄工雅緻的銅燈,只是,如今無情的歲月,已剝奪了它昔日輝煌的外衣,換之以一層重而醜惡的蒼苔,綠油油的,宛如蛇鱗,於是便使得這祕道每一角落中,都瀰漫著一種令人心魂俱都為之飛越的肅殺悲涼之感。
眾人一入此間,眼中所見到的是這詭祕而頹傷的殘敗景象,鼻中所呼吸到的是這古老而陰森的潮溼氣息。
這感覺正如走入墳墓一般,沉重得令入透不過氣來。”
就連雲翼都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腳步。
他心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不祥之感一祕道盡頭的荒祠之中,似乎正有一種悲慘的命運在等著他。
但是他明知如此,也無法回頭,他身子裡竟似有一種邪惡的力量在推動著他,要他不停的往前走。
他腳步雖緩慢,面容雖沉重,但心房卻出奇興奮的跳動著——在前路等著他的,縱是無比悲慘的命運,但不知怎的,他非但不願逃避,反而迫不及待的想去面對著它,雲九霄、鐵青樹、雲婷婷此刻的心情,正也和他一樣——這奇異的祕洞荒詞,對大旗子弟而言,竟似有著一種奇異而邪惡的吸引之力,這吸引力竟使得他們能帶著一種興奮的心情去面對噩運,甚至面對死亡。
祕道終於走到盡頭。
又是一重門戶——又是一重滿雕浮圖的門戶。”
走到這裡,雲翼再也抑止不住心頭的激動,也不管那門裡是有人?無人?更不管那門裡是何所在?
他竟似突然忘去一切,大喝一聲,狂奔而入。這素來鎮靜的老人,竟突然變得如此衝動,在這危機四伏的詭祕之地,竟敢如此大喝,如此狂奔。眾人不由得都吃了一驚,蜂湧而入。
祠堂中瀰漫著被他方才那一聲大喝震得漫天飛舞的灰塵,雲翼木立在灰塵中,彷彿呆了一般,動也不動。
這荒祠中哪裡還有他人的影跡?
易明抽了口涼氣,喃喃道:“花二孃和饗毒大師都不在這裡……難道那冷姑娘方才是騙我們的?”
她心中也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但轉目瞧了半晌,瞧遍了這荒詞中每一角落後,卻突又喃喃道:“她沒有騙我……沒有騙我。”
與其說這裡是間荒涼的祠堂,倒不如說它是頹敗的殿宇——穹形的,雕圖的圓頂下,支撐著八根巨大的石柱,十餘級寬闊、整齊的石級後,是一座巍峨的神龕,兩座威武的神象。
塵埃雖重,蒼苔雖厚,陰黯的角落中,縱有鳥獸的遺蹟,密結的蛛網,但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以掩沒這殿宇昔日的堂皇,直至今日,人們走入這吧,仍不禁要生出一種不可形容的敬畏之感,幾乎忍個住要伏倒地上。
但灰塵消散後,便又可發現,石柱上、石壁間、神龕裡……到處都嵌滿了一粒粒亮晶晶的東西。
它們的晶光閃動,看來與這陳舊古老的殿宇,委實極不相稱,這正如陰黯的蒼穹,竟滿布明亮的繁墾一般令人感覺驚異——眾人情不自禁凝目望去,這才發覺這一粒粒晶亮之物,竟全都是立可置人於死的暗器。
這些暗器五花八門,大小不同,有的是五茫珠、梅花針、銀蒺藜、奪魂砂……這些暗器雖已不同凡俗,但云九霄等人總算還能叫出它們的名字,然而,除此之外,竟還有其他數十種更是千奇百怪,種類繁多,有的如飛鈸,有的如絞剪,有的如刀劍,有的如螺旋,但卻俱都小如米粒,幾乎目力難辨。
雲九霄等人雖然久走江湖,見多識廣,但有生以來,非但來曾見過這樣的暗器,甚至連聽都未曾聽過。
最令人吃驚的是,這些體積細小,份量輕微,看來連布帛都難以穿透的暗器,此刻竟邵深深嵌在了那堅逾精鋼的青石中,這施放暗器之人,卻又是何等驚人的手段,卻又有何等驚人的內力!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俱都不約而同的忖道:普天之人,除了煙雨花雙霜,又有誰能同時施放出這許多奇異的暗器,又何誰能令這些器裂石穿木?
易明道:“那位冷姑娘方才果然並術騙我們,煙雨花雙霜與饗毒大帥,果然曾經在這裡中死惡鬥,只是……”
鐵青樹不禁介面道:“只是……不知這兩人此刻又到哪裡去?”
雲九霄皺眉道:“也不知這兩人究竟是誰勝誰負?”
他目光自那一點點閃亮的暗器上掠過,心下卻在思量:飧毒要這煙雨般的暗器網中逃得生路,只怕是難如登天的了。
眾人雖然未能眼見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但目睹這大戰的遺蹟,各各心下卻也不免有許多不同的感懷。
易明眼波飄來飄去,口中輕嘆道:“只恨咱們來遲了一步……來遲了一步……”
突見雲婷婷快步奔上石階,她腳下奔行雖快,但雙目卻只是直勾勾的瞧著那兩尊威武的神像。
神像的面目,也已被蒼苔掩沒,根本什麼都瞧不清,但云婷婷卻仍瞧得出神,甚至連膝蓋撞著那堅硬的石桌時,她也絲毫不覺疼痛,手一撐,上了石桌,撕下一塊衣袂,接著躍上那巨大神像的肩頭。
雲九霄皺眉道:“婷婷,你這是做什麼?”
雲婷婷頭也未回,似是根本來曾聽到他的話,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掌,去拭擦那神像面上的苔痕。
雲九霄還待喝問,目光忽然瞥見雲翼——雲翼的一雙眼睛,竟也直勾勾的瞧著那神像,竟也似瞧得痴了。
剎那之間,雲九霄但覺心絃一陣震顫,熱血衝上頭顱,竟也突然忘卻了一切,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那神像。
易明兄妹瞧著他們奇異的神情,心中竟也不辦自主泛起一種奇異的預兆,只覺彷彿有什麼驚人的事要發生似的……
沉厚的蒼苔,終於被擦乾淨,露出了神像的臉。
那是一尊威武、堅毅而勇敢的臉,眉宇間,充滿了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百折不回之堅強意志。
易挺一眼瞥過,心頭便不覺一跳,他只覺這張臉竟是這麼熟悉,彷彿就在片刻前還曾見過。
易明卻已忍不住脫口道:“這……這豈不是雲老前輩……”
話聲方頓,只見雲翼、雲九宵竟已撲地跪倒。
就在這剎那間,他兩人面上神情的變化,竟真是筆墨所難形容——那似驚、似喜,又是悲愴、又是激動……
雲婷婷面上已有淚珠流下。
她咬著牙,又拭去神像面上的苔痕,要待躍下,但雙膝一軟,整個人宛都伏倒在那巨大的神桌上。
孫小嬌瞧得目定口呆,悄悄上到易明身旁,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易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其實她心中已隱約猜出這是怎麼回事,只是一時還不敢斷定……她實難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遇。
大旗弟子都已翻身跪倒,面上俱是滿面淚痕。
雲婷婷顫聲道:“果然是的……果然是的……”
雲九霄流淚道:“是的……是的……”
孫小嬌忍不住道:“是什……”
語聲未了,突聽雲翼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弟子當真再也夢想不到能在此時此地瞧見兩位祖師爺的遺容,想來我大旗門復仇雪恥之日已真的到了。”
孫小嬌心頭一震,大駭道:“這……這莫非是大旗開宗立派的兩位前輩麼?”
這時人人都已覺出,左面一尊神像的面容,實與此刻跪在地上大旗掌門雲翼有六分相似之處”
易明、易挺,也已跪倒。
盛存孝面色慘變,喃喃道:“天意……天意。”
雲婷婷掙扎著自石桌上爬起,突又呼道:“爹爹,這桌上還雕有字跡。”
雲翼道:“說的是什麼?”
雲婷婷一面以衣擦拭,一面念道:“謹祝雲、鐵兩位恩公,子孫萬代,家世永昌……”
雲翼悽笑道:“子孫萬代,家世永昌……”
他環顧門下弟子之凋零,老淚不禁更是縱橫而落。
只聽雲婷婷顫聲接道:“這下面具名的是……是……”她語聲中突然充滿懷恨、怨毒之意,嘶聲接道:“盛、雷、冷、白、黑、司徒六姓子弟同拜!”
這幾個字說將出來,盛存孝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譁。
雲翼已仰天慘笑道:“好個六姓子弟同拜,好個子孫萬代,你六姓真恨不得我雲、鐵兩家子孫死得乾乾淨淨才對心思。”
慘笑聲中,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盛大娘,嘶聲道:“天意,天意叫你們今日來到這裡,親眼瞧見你們祖宗留下的話,你……你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盛大娘緊閉雙目,咬牙不語。
雲翼大喝道:“盛存孝,你既稱孝子,可知今日你若對你母親盡孝,便是對你祖宗不孝麼?”
盛存孝黯然道:“晚輩……晚輩,唉!實是無話可說。”
雲翼厲聲道:“既是無話可說……好,盛大娘,老夫瞧你兒子面上,再給你個機會。”一掌震開盛大娘的穴道,怒喝道:“起來,與老夫決一死戰!”
他後退兩步,回身面對著那兩尊巍峨的神像,顫聲道:“兩位祖宗在上,弟子云翼,今日便要在兩位老人家面前,了結大旗門的恩怨,弟於這就以仇人的鮮血,來祭兩位老人家在天之英靈!”
他雙臂一振,方待回身——
突然間,一個語聲自石像上傳了下來。
這語聲飄渺而詭祕,宛如幽靈。
這語聲一字字道:“雲翼呀雲翼,你錯了,大旗門的恩怨,豈有如此容易了結的,你縱然殺了盛大娘,又有何用?”
語聲驟起,眾人已俱都大驚失色,詭祕的廟堂中,古老的神像後,竟突有人語傳出,怎不叫人心膽皆喪。
雲翼身子震顫,踉蹌後退,顫聲道:“你……你……”
他震驚之下,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那語聲又已接道:“大旗門恩怨糾纏,其中牽連之眾,實是你難以想像,幸好這其中有關之人,今日已俱都要來到此間。”
雲翼鼓足勇氣,嘶喝道:“你怎會知道?”
那語聲道:“我怎會不知道,世上有什麼事我不知道?”
雲九霄忽然大喝道:“你是誰?”
但此刻已發覺這語聲乃是自石像後發出來的,大喝聲中,身形驟起,向那石像後撲了過去。
哪知他身形還來到,石像後突然有一股風聲擊出,風勢雖不強勁,但卻己將雲九霄震得凌空翻身,落地踉蹌欲倒。
雲翼又驚又怒,亦自喝道:“你究竟是誰。”
那語聲咯咯笑道:“我方才還救了你性命,你如今已忘了麼?”
雲翼大駭道:“卓三娘!”
那語聲道:“不錯,我正是卓三娘,我方才既然救了你性命,可知我此刻萬萬不會害你,你怎能不聽我良言相告?”
雲翼道:“你……你要我怎樣?”
卓三娘道:“你若真的要大旗門恩怨了結,且隨我來。”
語聲中,一條人影自石像後掠出,如龍飛、如電擊,在眾人眼前閃了一閃,便又消失無影。
但就只這一閃之間,眾人多已發現那兩尊石像之中,竟還有一條祕道,卓三娘顯見便是自那裡出來的。
這祕道後說不定隱藏著更大的凶險,但云翼等人此時實已別無選擇,縱然拼了性命也要闖一闖的。
雲翼人喝一聲,道:“大旗門下隨我來。”
雙臂振處,當先掠去。
雲九霄轉首望向盛大娘,沉聲道:“你是否還要……”
盛大娘冷笑截口道:“不用你費心,事已至此,我難道還會走麼?”微一遲疑,轉身接過他愛子,緊隨雲翼而去。
石像後果然另有一條祕道。
這道路自然更是曲折,更是黝黯,雲翼等一行人行走在這祕道中,心情之激動,自也較方才更盛。
卓三娘人影早已不見,已笑聲卻不時自前面黑暗中傳來,似是在為這一行人指引著道路。
眾人但覺身上寒意越來越重。走了半晌,突聽前路竟有叱喝、尖嘯之聲傳來,那尖銳之聲,竟似發自毒神冷一楓的。
接著,又聽得卓三娘遙遙道:“這就到了壯起膽子過來吧!”
然後,道路前方,便隱約可以瞧見有了天光。
這時再無一人說話,唯有心房跳動之聲越來越響,眾人的腳步也不禁越來越快——
突然間,眼前豁然開朗。
一重門戶,更是高大。
門內光亮已極,竟也是一重殿堂,建造得比前面更是巍峨,更是堂皇,神龕上也有兩尊更巨大的神像,面容雖已被蒼苔所掩,但奇怪的是,這神像看來竟是兩個女子,更奇怪的是,如此巍峨的殿堂,左面竟倒塌了一面,石塊堆散,亂石嵯峨,天光直射而入,照亮了整個殿堂。
然而這些奇怪之處,眾人已全都無心細瞧,只出殿堂中另有驚人之事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震耳的叱吒聲,尖厲的怪嘯聲,以及一陣激盪的風聲,正已瀰漫了這有如皇宮大殿般的廟堂。
兩條人影,兔起鶻落,正在惡鬥,所有的聲音,便都是自這兩條惡鬥著的人影身上發出來的。
這兩人一個是嘯聲不絕,跳躍如幽靈殭屍,眾人不必瞧清他身影,便已知道他便是毒神。
另一人叱吒不絕,掌中揮舞著一柄巨斧,斧影如山,風聲呼嘯,直震得遠在數丈外的雲翼衣袂俱都為之飄起。
這人影體內生像是有一股無窮無盡的神力,竟將那柄大如車輪的巨斧,舞得風雨不透。
毒神空自激怒,但兩隻毒爪卻再也休想沾著那人的身子,他連聲厲嘯,圍著這人影打轉,直等斧影稍露空隙,但這人影卻似永遠不知疲累,竟生像直可將這柄巨斧從現在一直揮到永恆。
眾人幾曾見過如此驚心的惡戰、不覺俱都瞧得呆了。
易明恍然道:“原來這就是風九幽口中所說的‘那東西’,但這人卻又是誰?又怎會有如此神力,他……他難道也不是人麼?”
轉目望去,只見雲翼雙目直瞪著這人影,眼珠子都似已將掉出。他瞬也不瞬瞧了半晌,突然嘶聲大呼道:“麼弟!這是麼弟!”
雲九霄亦已大呼道:“麼弟,你怎會在這裡?”
兩人激動之下,已待向前撲去,但眼前突然一花,卓三娘已伸開雙手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只聽她沉聲道:“不錯,這正是你們的麼弟,也是世上唯一能擋住毒神之人,我將他帶來此地,便為的是要他與毒神一戰。”
雲翼道:“但麼弟他……他看來……”
卓三娘笑道:“不錯,他神志看來是有些不對,只因他心靈已被迷失,要他與毒神相戰,正是再也恰當沒有。”
雲翼嘶聲道:“老夫身為大旗掌門,怎能眼見他如此受苦,怎能眼見他獨自奮戰,老夫縱然拼了性命,也要……”
卓三娘截口笑道:“他心靈已迷失,怎會受苦,怎知受苦,何況,他此刻早已六親不認,你若前去插手,他反會誤傷了你。”
雲翼道:“但……但……”
卓三娘道:“要知他心靈迷失之後,已可將體內潛力全部使出,此刻實已是大旗弟子中最具威力之一人,而那毒神冷一楓,此刻也無疑為五福連盟中最強的高手,他倆人此番作戰,實無異為大旗門與五福連盟的關鍵之戰,這又有何不可?以你之武功前去插手……豈非多此一舉。”
她這“多此一舉”四字,用的雖是十分客氣,但言下之意卻正是在說:“你若前去插手,豈非枉送性命。”
雲翼呆了半晌,頓足長嘆一聲,再不說話。
這時眾人之目光,終於自毒神與赤足漢身上移開。
易明轉首四望,只見神案上,石像下,相隔三丈,盤膝端坐著兩人,左面端坐的一人,赫然竟是風九幽,他想是因為方才體內耗損過巨,此刻正在閉目調息,右端坐著的,卻正是饗毒大師,赤紅的面容已微現青灰之色,顯然已自負傷,這兩人本是冤家對頭,此刻竟然共坐在一張石桌之上,想見兩人必定俱都是早已無力動手的了,否則豈作早就要拼個你死我活?
再看石案後,閃閃縮縮露出三個人頭,正狠狠盯著雲翼、卻赫然是黑星天、白星武與司徒笑。
易明一眼瞧過,忍不住詫聲自語道:“奇怪,他三人也來了,但花二孃怎的……”
只聽卓三娘介面笑道:“花二孃找她的女兒去了。”
易明道:“那……那麼溫姑娘呢?”
卓三娘道:“溫黛黛已在司徒笑手中。”
易明失聲道:“哎呀!這如何是好!”
卓三娘微微一笑,道:“溫黛黛本是司徒笑的人,此刻又回到司徒笑身旁,正是天經地義的事,卻要你為她著什麼急?”
易明也不覺呆了一呆,亦自頓足輕嘆一聲,再不說話——事已至此,她又還有什麼話好說?
雲九霄轉目四望,心下卻有些歡喜。
此刻花二孃已去,風九幽、饗毒負傷,剩下的高手,已只剩下卓三娘一人,而卓三娘看來卻對大旗門並無惡意。
再看敵我雙方情勢,敵方盛大娘已落己手,盛存孝已不能戰,亦不願戰,剩下的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三人,已不足為慮,只要赤足漢不敗,大旗門的血海深仇,今日是必將得報的了。
一念至此,雲九霄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他不等微笑消失,輕輕一拉雲翼衣袂,沉聲道:“大好良機,稍縱即逝,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雲翼精神一震,道:“正是!”
揮手一召,接道:“青樹、婷婷對白星武,我取司徒笑,黑星天便是三弟你的了!”活聲未了,身形已自展動而起。
斧風與人影,幾乎佔滿了整個殿堂,雲翼只有沿壁而行,雲九霄、鐵青樹以及雲婷婷,急步相隨在後。
這四人俱是熱血奔騰,目閃殺機,就連雲婷婷,眉宇間都滿含肅殺之氣,急待殺人的鮮血一澆胸中之怒火。
卓三娘目送他們的背影,嘴角竟泛起一絲微笑,頷首笑道:“好,好,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目光一轉,笑容突斂,沉聲接道:“但這是大旗門與五福連盟自身的恩怨,除了你們當事人外,誰也不得多事插手,知道了麼?”
盛大娘冷笑道:“但我卻可動手的。”
方待放下盛存孝,身子突然一震,驚呼聲中,翻身跌倒,原來盛存孝竟拼盡全力,點了他母親的穴道。
母子兩人,齊都滾倒在地。
盛大娘驚怒交集,嘶聲道:“存孝!是……是你?”
盛存孝熱淚滿眶,道:“孩兒該殺,但……但孩兒……”
盛大娘怒罵道:“畜牲!你這不孝的畜牲!”
卓三娘笑道:“你莫罵他,你兒了是為了你好,你此刻不動手,將來雙方無論誰勝誰負,你都可置身事外,你何樂而不為?”
只聽一聲怒喝,雲翼鐵拳已擊向司徒笑胸膛。
司徒笑厲聲狂笑道:“好,姓雲的,你只當我司徒笑真的怕了你麼?”他既然非戰不可,也只有鼓足勇氣全力反撲。
那邊黑星天與雲九霄一佔術發,已各各攻出七招,鐵青樹與雲婷婷自也已雙雙纏住白星武了!
他們胸中壓積了數十年的冤仇,此刻一旦得以發洩,招式之狐毒凌厲,不用說也可想得出。
白星武三人也知道今日之戰,若不分出生死,是萬萬不會罷手的了,除了拼命之外,已別無其他選擇。
一時之間,但見拳風掌影,呼嘯澎湃,殺氣凜凜,逼人眉睫,遠在數十丈外的易明,都可覺出這般殺氣的存在。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