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陰錯陽差這時朱藻與水靈光遠在千里外的王屋山下,耳畔但聞得山林松濤,又怎會聽得到鐵中棠的呼聲。
王屋山並不高峻,但山不在高,有仙則靈,自古以來,故老相傳,王屋山正是頗多仙人靈蹟。
朱藻與水靈光到了王屋山下,但見靈山佳木,果似帶著幾分仙氣,卻尋不著那再生草廬在哪裡。
兩人一前一後將山麓四周都尋找了一遍,朱藻微微皺眉,道:“這裡哪有什麼再生草廬?莫非……莫非……”水靈光道:“莫非什麼?”朱藻嘆道:“莫非你鐵大哥只是騙我們的?”水靈光仰首望天,幽幽出了一會兒神,緩緩道:“我和中棠相識以來,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是騙我的。”
她離開泥澤雖然已有許久,但只有自嶗山至王屋山這一段路途之中,方自真正深入紅塵。
這一路上,她看見了許多以前沒有見過的事,也看見了各色各樣的世人,她雖然未曾對任何一人抱有輕視之心,但無論是誰,只要到了她面前,都已不知不覺被她那種飄逸靈秀之氣所攝,而自慚形穢起來,這使得心如赤子的水靈光,也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出一種尊貴高華之氣。
她昔日若是天上仙子,此刻便已是仙子中的公主,教人一心想親近於她,卻又不敢親近。
這種絕俗的風姿,竟已有幾分與朱藻非凡的氣概相似,兩人走在人群中,當真有如鶴立雞群,迥異流俗。
這種氣質自是與生俱來,不是裝作得來的。
只是童年的不幸,使得水靈光變得有些羞怯,有些自憐,對別人有些畏懼,對自己也無信心。
但泥汙中的明珠,終有露出光華之一日。
水靈光此時正如泥中之明珠,已洗清了泥汙,放出了逼人的光華,只因她童年不幸的陰影,已逐漸消失。
她對別人不再畏懼,對自己有了信心。
她的口吃之病,也在不知不覺間好了。
此刻,她言語中更充滿自信,不但深信鐵中棠絕對不會騙他,也深信那再生草廬必定在這裡。
朱藻嘆道:“鐵二弟自然不會惡意來騙我們,他只是……”水靈光幽幽道:“你不用說了,中棠的心意我知道。”
朱藻怔了一怔,笑道:“你該稱他大哥才是。”
水靈光道:“我偏要叫他中棠……中棠,中棠……”朱藻仰大大笑道:“好個刁蠻的女孩子,二弟有了你這樣的妹子,這一生中只怕難免要多吃些苦頭了。”
水靈光嫣然一笑道:“我總覺得只有你才像我的大哥,朱大哥,你做我的大哥吧,我不要中棠這哥哥。”
朱藻苦笑道:“咳!咳!今天天氣不錯。”
水靈光笑道:“何必顧左右而言其他,你就是不認我這妹子,我還是要認你做大哥的。”
朱藻搖頭嘆道:“十餘日前你還是個溫溫柔柔的女孩子,不想此刻竟變得又淘氣,又調皮了。”
水靈光道:“大哥可知這是什麼緣故?”朱藻道:“不知道。”
水靈光笑道:“我這都是跟大哥學的。”
朱藻大笑道:“好個……”突然間,兩條人影自山坳後面急掠而下,輕功俱都不弱,但見到這裡竟然有人,兩人立時放緩了腳步。
當先一人,劍眉星目,身形英挺,一身黑緞輕裝,腰畔卻束著條血紅絲帶,腳步雖己放緩,但行止間卻仍帶著種英發剽悍之氣,背上斜背一柄烏鞘長劍,血紅的絲絛,迎風飛舞。
另一個卻是個妙齡少女,身材窈窕,一身翠衫,背後竟也斜揹著劍,娟秀的面目,配著雙靈活的大眼睛,顧盼飛揚,生得雖非絕美,但嬌憨明媚,極是動人,與那少年站在一起,正是一雙壁人。
朱藻、水靈光目光動處,不禁暗暗喝彩,卻不知這少年男女兩人瞧見了他們,更已不覺瞧的痴了。
兩人自他們身前走過,還忍不住要回頭瞧上兩眼。
朱藻心念一動,突然抱拳道:“請教。”
那勁裝少年趕緊轉過身來,亦自抱拳笑道:“請教。”
朱藻含笑道:“不知兄臺對此間是否熟悉?”勁裝少年道:“在下久居此間,對此山倒還略知一二。”
朱藻拊掌道:“好極了……在下斗膽,想要向兄臺打聽個地點,不知兄臺可否見告?”勁裝少年道:“不知是何所在?”朱藻緩緩道:“再生草廬……”這四字說出口來,勁裝少年突然面色一變,倒退了一步。
那翠衫少女本自一直含笑瞧著水靈光,此刻亦自霍然轉過身來,厲聲道:“你要找誰?打聽這地方作什麼?”朱藻神色不變,微微笑道:“在下受人之託,帶未一封書信,要交給再生草廬主人,至於草廬主人究竟是誰,在下卻不知道。”
他言語神情間,自有一種雍容高華之氣,這幾句活淡淡說來,也自有一種力量教人不得不信。
少年男女對望一眼,面色漸漸恢復和緩。
勁裝少年沉吟半晌,道:“不知兄臺貴姓?”朱藻道:“朱,朱紫之朱。”
勁裝少年展顏一笑,道:“既是姓朱,便可去得。”
朱藻奇道:“此話怎講?”勁裝少年笑道:“那‘再生草廬’雖非什麼隱祕之處,但兄臺若是姓雲,或是姓鐵,小弟便無法奉告了。”
翠衫少女亦自介面笑道:“我先前將兩位當做是姓雲的,所以才吃了一驚,兩位可莫要見怪。”
水靈光、朱藻對望了一眼,暗中不禁起了驚疑之心。
這再生草廬主人,莫非是敵非友?否則怎會逃避雲、鐵兩姓之人?但他若真是敵,鐵中棠為何又要自己待他如兄弟?而且再三叮嚀……這其中之矛盾,朱藻雖然絕世聰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翠衫少女已輕輕拉起了水靈光的纖纖玉手,眨了眨一雙大眼睛,嬌笑道:“姐姐你怎會生得這麼美的?”水靈光笑道:“你才是真美……”勁裝少年卻瞧著朱藻嘆息道:“兄臺氣概之高華,實為小弟生平僅見,否則小弟亦不致輕信兄臺之言……”朱藻微微一笑,道:“兄臺若非光彩耀人,在下方才也不致冒昧招呼了。”
兩人相與大笑。
勁裝少年瞧了水靈光一眼,突然放低語聲,輕笑道:“兩位人中龍鳳,當真是天成……”哪知他語聲雖輕,水靈光卻聽到了,截口道:“他是我大哥……”眼波一轉,突又笑道:“我看你們兩位才是……”翠衫少女笑道:“小妹叫易明,他是我哥哥易挺,我們也是兄妹。”
於是四人相與大笑,只是朱藻不免笑得有些勉強而已。
易挺道:“我兄妹也是正要去再生草廬的,正好同行。”
朱藻拊掌道:“妙極。”
笑語聲中,易挺當先領路,只見他雖未施展輕功,但腳步之輕靈。
卻顯見已是武林中一流高手。
他那妹子易明,身法之靈妙,竟也不在他之下,此刻正拉著水靈光的手,低聲笑語,談得似是頗為投機。
朱藻見這兄妹兩人,年紀輕輕,竟都身懷如此上乘武功,心下不覺暗暗稱奇,忍不住想要問問他的來歷。
哪知易挺也正打量著他,面上神情更是驚異,忽然失聲嘆道:“小弟行走江湖多年,但如兄臺這樣的身法武功,小弟莫說是未曾見過,就連聽也未曾聽過,小弟若是雙眼未盲,兄臺必是當今武林中的高人!”他說的倒非是恭維之言,要知朱藻雖也未曾施展輕功,但行走間那種流雲般飄逸之風姿,武林中任何一種輕功身法也難望其項背,易挺驚歎之餘,卻不免對身後衣著雖隨便,神情卻高貴,笑容雖可親,武功卻可驚的人物,暗暗起了疑懼之心,言語間也正是在試探他的來歷。
朱藻微微笑道:“在下之武功,怎比得上兄臺嫡傳峨嵋心法?”淡淡兩句話,便說出了易挺武功家數。
易挺又不免吃了一驚,道:“兄臺好高明的眼力!”朱藻道:“只是在下疏懶己久,對江湖俠蹤,多已生疏得很,竟不知峨嵋出了賢兄妹這般的少年高手。”
易挺展顏笑道:“難怪在下瞧不出兄臺身份,原來兄臺竟是久已隱跡江湖的隱士高人!”易明接,了笑道:“也許人家只是不願說出大名而已,你又怎會知道人家真的是隱跡已久。”
易挺笑道:“這位兄臺雖然看出了咱們武功家數,卻仍不知道咱們是誰,想必自是真的久未在江湖走動了。”
易明笑罵道:“好不害臊,你以為你自己真的很有名麼?在江湖走動的人,就一定會知道你?”易挺哈哈一笑,雖未說話,但笑聲中頗有些自矜之意。
朱藻暗笑忖道:“這兄妹兩人,倒是心直口快,瞧他們神情,必定都是少年揚名,否則又怎會如此狂放大意。”
要知少年揚名之人,多半不免有些眼高於頂,但對人對事,也多半不會藏有什麼機心。
易挺身形一折,突然轉入一條羊腸小道。
這條小路婉蜒通向山上,走不了幾步,道旁便有塊小小的白楊木牌,上面寫的,赫然正是:“再生草廬”四字。
別人若是來尋再生草廬,既在山麓四面尋找不著,便萬萬不致將這條羊腸小路錯過。
但水靈光與朱藻兩人,一個雖然細心,但卻毫無江湖經歷,一個更是脫略形跡,從來不留心小處的人。
若要這兩人去創一番事業,那準是別人難及,但若要他兩人尋路,卻端的是找錯了人。
別人三年辦不了的事,他兩人也許在三天裡便可辦好,但別人片刻間便可尋著的地方,他兩人只伯三年也尋不著。
朱藻回頭瞧了水靈光一眼,苦笑道:“原來在這裡!”易挺笑道:“小弟早已說過,這再生草廬本非什麼隱密之地,天下人都可來,只是……”朱藻道:“只是姓雲的和姓鐵的來不得?”易挺笑道:“不錯!”朱藻道:“為什麼?”易挺道:“這原因我也弄不清……”朱藻笑道:“兄臺平日想必糊塗大意得很。”
易明格格嬌笑道:“依我看來,你們兩位也差不多。”
突聽一陣朗笑之聲,自道旁竹林中傳了出來,一人朗聲笑道:“只有天下的英雄,才配做糊塗大意之人。”
朱藻大笑道:“說得好,如非英雄,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兄臺想必就是再生草廬主人了。”
突見一人大笑著自竹林中飄然行走,遠遠看來,他風神飄逸,神清骨爽,端的有林下逸士之風。
走到近前,才看得出此人實有幾點與常人特異之處。
他滿頭長髮,頷下微須俱已花白,但眉宇眼神卻又甚是年輕,教人再也難猜得出他的年紀。
他風姿雖然飄逸瀟灑,但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剛猛剽悍之氣,這兩種氣質本自完全不同,一個人同時具有這兩種氣質,委實少見得很,這逸士之風姿,與英雄的氣概互相混合,便形成一種強烈而奇異的魅力。
他笑容雖爽朗,但眼神中卻又深藏著一分濃厚的憂鬱。
這兩種神情又是斷然不同,而此刻卻又同具一身,教人一眼看去,便能覺出此人身世必有一段不平凡的遭遇。
朱藻還未見得此人,便聽此人言語出眾,此刻見了此人,更覺他風姿獨特,竟再也移不開目光。
這再生草廬主人,也正在一瞬也不瞬的瞧著他,口中卻笑道:“易家賢兄妹自何處為小兄接引來如此佳客?”朱藻介面笑道:“客來不速,兄臺不嫌唐突?”草廬主人笑道:“在下未見兄臺,聞聲已覺神俊,此刻一見之下,更是不覺傾倒,只望兄臺莫嫌小弟孤陋就好了。”
朱藻大笑道:“兄臺風骨超特,在下又何嘗不深為傾倒,難怪我那二弟要說兄臺乃是當世之奇男子了。”
草廬主人奇道:“令弟是哪一位?怎認得在下?”易明銀鈴般笑道:“姐姐,你瞧他兩人,一見著面就談個不了,卻將咱們都涼在這裡,也不叫咱們過去坐坐。”
草廬主人轉目瞧了水靈光一眼,笑道:“在下險些忘了,這裡還有位佳客,請!請……”當下含笑揖客。
穿進竹林,只見三五間草廬,斜搭在山坡上,屋前綠水宛然,屋後卻有片菜畦,果然好一個隱士居處。
草廬中陳設亦是清雅有致,不同凡俗,兩個垂髫童子,香茗待客,香茗固屬佳品,杯盞亦是玉製。
朱藻自幼享受便同王侯,但此刻在這簡單的草廬裡,方一坐下,便覺出這草廬其實大不簡單。
他早已看出,廬中無論一杯一盞,一條一幅,俱是萬金難求之珍物,心中不覺暗奇忖道:“這草廬主人,退隱後仍有如此享受,若無萬貫家財,焉能如此?他退隱前莫非是個劫財無數的江湖大盜不成?但看來看去,卻也看不出這草廬主人有絲毫盜賊的模樣。”
草廬主人又已笑道:“不知令弟……”朱藻微微一笑,截口道:“我那二弟,有封書信要我轉交兄臺,是以在下專程趕來……”他一面說話,一面取出了那封書信,忽又笑道:“其實我那二弟怎麼會認得兄臺的,我也絲毫不知道。”
草廬主人怪聲道:“哦……”含笑接過書信,掃目瞧了一眼,面上神色突然大變,脫口道:“是二弟……”語聲中既是驚喜,又是歡喜。
朱藻笑道:“看來兄臺與我那二弟倒熟得很。”
草廬主人道:“熟得很,熟得很……太熟了……”突然頓住語聲、微一抱拳道:“在下告退片刻,恕罪。”
話來說完,便已匆匆去了。
水靈光悄聲道:“看來這草廬主人倒神祕得很。”
易明笑道:“不錯,神祕極了,我兄妹雖與他相識也有不少時候,但他的事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水靈光道:“你們怎會認得他的?”易明道:“無意遇上,談得很投機,就變成了朋友……”嫣然一笑,又接道:“就像我和姐姐你一樣。”
水靈光道:“他姓什麼?”易明笑道:“我也不知道……”水靈光失笑道:“你們兄妹真奇怪,交了個朋友,卻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而且自己還彷彿覺得這是合情合理的事。”
易明嬌聲笑道:“我也知道這些不合情理,但只要他人好,我們就交他這朋友,又何必定要問他名字?”這邊兩人嘀嘀咕咕,嬌笑輕語,那邊朱藻與易挺也在談論著這草廬主人奇特的行藏,神祕的身世。
易挺道:“這一年來,他的確結交了不少英雄豪傑之上,但這些朋夜也沒有一人知道他的名字。”
朱藻道:“既是如此,為何又有許多英雄結交於他?”易挺道:“此人文武全才,談吐風趣,而且仗義疏財,揮金如土,朋友若有急難,只要求著他,他立時解囊,絕無推辭,但他卻無任何事要求別人相助於也,這樣的人物,自是人人都願結交的。”
朱藻微哨道:“奇男子……果然是人間奇男子……”易挺忽然問道:“不知令弟可知道他的來歷?”朱藻笑道:“照此情況,我那二弟想必知道他的來歷,只恨我也未問清楚,便匆匆趕來了。”
易挺道:“令弟想必也是位英雄人物?”朱藻展顏笑道:“不是在下為舍弟吹噓,放眼天下,似他那般智勇雙全,俠骨柔腸的人物,端的少見得很。”
易挺嘆道:“如此英雄,小弟卻無緣得識,豈非憾事?”朱藻笑道:“日後我必定為你兩人引見引見,只是……”苦笑一聲,接道:“只是我那二弟行蹤飄忽得很,他此刻在哪裡,連我也不知道……”緩緩頓住語聲,腦海中不覺已浮起鐵中棠的容貌。
鐵中棠提筆寫的,只是:“水柔頌,庚子四月十六。”
九個字。
這本是他在夜帝宮後祕室中的黃絹冊上瞧見的。
夜帝看了這幾個字,面上神情卻自大變,過了良久,方自沉聲道:“你為何要向我問起此事?”鐵中棠垂首道:“此事於小侄一生關係甚大,只因……唉!這其中關係糾纏複雜,小侄一時也說不清。”
夜帝厲聲道:“你既說不清,為何要我說?”鐵中棠道:“小侄只想求問老們,庚子四月十六那一人,在盛家莊外的桃花林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夜帝身子一震,道:“桃花林……你怎知道桃花林?”鐵中棠重音道:“小侄實是……”夜帝突然放聲狂笑,道:“好!你莫要說了,不管你為了什麼要問我此事,我向你說了也罷。”
笑聲又突頓,面上露出一片黯然之色,緩緩道:“此乃我一生中憾事之一,我遲早總要對一個人說的。”
鐵中棠屏息靜氣,不敢開口。
夜帝緩緩又道:“二十年前,有一日我忽然動了遊興,由江南一路遊山玩水,四月間便到了中原。
“你知我生性素來不喜拘束,一路上既無朋友可找,更不願投店打尖,去看那些俗人厭物的嘴臉。
我若走得累了,便以天為幕,以地為席,不但逍遙自在,而且還可從中領略天地之佳趣。
“這一日,便是十六那一日,黃昏時我正自有些力乏,忽見道路前面有著偌大一片桃林。
四月暮春,桃花將落未落,正是開得最盛之際,滿大夕陽,將那片桃林映得光輝燦爛,有如仙境一般。”
他面上泛起一絲微笑,似乎那動人的風光,此刻仍是令他神醉,但笑容一閃而沒,他又接著說了下去:“我無意中見著此等奇景,自然不禁大喜,當下便在桃花林歇了,沾了壺美酒,斬了只白雞,正待對花獨飲,哪知就在此刻,桃花林外,突然響起一陣叱吒喝罵之聲,似是有個男子在前逃命,卻有個女子在後追趕。
我本是為了遣興而出,自不願惹上這些江湖仇殺之事,雖恨這兩人大煞風景,本也待一走了之,但卻又忍不住好奇之心,想要瞧瞧那女子是何角色,唉……這一瞧之下,卻又平白瞧出了不少事來。”
他心中似有許多感慨,嘆息半晌,方自接道:“那兩人輕功都不弱,手勢極快,我雖已飛身掠上了桃樹,在花枝間藏起身形,但酒菜卻未及取上。
前面奔逃的那人,乃是個勁裝少年,髮髻蓬亂,氣喘如牛,神情已是狼狽不堪,掌中劍也只剩下半截,似是方經一番劇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未,只是為了掙扎求生,是以拼命在跑。
後面追的那人,卻是個高髻堆雲,容貌如花的錦衣少婦,手持雙股鴛鴦劍,也已累得嬌喘微微,滿頭香汗。
“那勁裝少年一奔入林,顯見再已無法支援,身子個踉蹌,雖又衝出幾步,終於撲地跌倒。
那錦衣美婦,一掠而來,那股鴛鴦劍唰的刺下,勁裝少年大呼道:‘劍下留情,先聽我說句話好麼?’”錦衣美婦劍勢果然一頓,抵住那少年的胸膛,冷冷道:“你已落在我手中,還有什麼話說!”“那勁裝少年顫聲道:‘今日我與你才是初次相見,你怎麼對我下得了毒手?’……”說到這裡,夜帝長長嘆息一聲,道:“這些話都是他們當時口中說的,直到今日,我仍可記得一字不漏。”
鐵中棠垂首道:“不想老伯竟記得如此清楚。”
夜帝黯然道:“只因這件事,在我印象之中,實是極為深刻,你既問起此事,想必已知道這男女兩人是誰了吧?”鐵中棠道:“是……”夜帝道:“但那時我還不知道,心裡不覺暗暗稱奇,這少年與她第一次相見,她為何要下此毒手?“那錦衣美婦冷冷說道:‘你我雖然是初次相見,但卻仇深似海,今日我如落到你手中,你難道不殺我?’”“那少年眼睛瞬也不瞬的瞧著他,輕輕道:‘你若落在我手中,我……我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殺你。
’”“他生像雖有些涼薄,但卻端的是個俊秀少年,尤其說話的語聲甚是特別,最易打動女子的心腸。
“那錦衣美婦怒喝道:‘好個輕薄之徒,不要命了麼?’喝聲雖怒,但暗中卻已有些動心。
“她若未動心,劍尖一落,早就可將那少年宰了,何必還和他說話,這種女子心意,我怎會不知?“那少年想必也瞧出來了,膽子更大,長嘆道:‘不是在下奉承,似姑娘這樣美貌的女子,在下實未見過。
’他歇了口氣,道:‘尤其是姑娘這雙眼波,便是天上明星,也無那般明亮,便是池中春水,也無那般溫柔。
’他說著說著,竟悄悄推開了胸膛上的劍尖,錦衣美婦面上微微泛起了紅霞,似已聽得痴了,竟完全未發覺。
那少年面上露出狂喜之色,突然翻身躍起,一把將她抱住了,喃喃道:‘姑娘,在下實已意亂情迷……’他口中胡說八道,連我也聽得有些臉紅了。
“那錦衣美婦似是又羞又怒,突然一個肘拳,將他打得仰天跌倒,我只道她此番必要取那少年性命。
哪知她還是以劍尖抵住少年胸膛,劍尖還是未曾刺下,只是怒喝道:‘你……你當我是什麼人?’”“那少年顫聲道:‘我……我實是忍耐不住……姑娘若是肯讓我親近親近,我……我死了也甘心。
’他語聲雖裝出顫抖的模樣,目中卻全無半分害怕之意,只因他已算準,那錦衣美婦此刻已下不了手。
“那錦衣美婦手果然軟了,少年又推離了劍尖躍起,但這一次他並未伸手去抱,只是跪了下來道:‘姑娘若是不肯,不如一劍殺了我,我能死在姑娘手上,已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說得可真是動聽,再加上他那種說話的聲音,也難怪女子聽了要心動。
“那錦衣美婦竟垂下了頭,臉上紅得更厲害,過了半晌,才輕輕道:‘你知道我已不是姑娘了。
’”“那少年道:‘但你在我的心裡,卻永遠是最純潔的姑娘。
’”“那錦衣美婦聽了這句活,心裡實似有許多感觸,雙目之中,竟不知不覺泛起了淚光。
“那少年語聲更溫柔,道:‘我早已聽說,你婆婆與丈夫都對你不好,唉,我真不懂他們怎忍對你不好……’”“那少女大喝道:‘誰說的?他……他們對我很……很好……’她嘴裡雖不承認,但神情卻早已承認了。
“那少年嘆了口氣,道:‘我的那些兄弟,也對我不好……我們本自無冤無仇,又何必為了他們而互相仇視……’”“只聽‘當’的一聲,那少婦手中兩柄劍都掉了下來,喃喃道:‘他們對我不好,我為何要為他們拼命……’”“那少年大喜道:‘對了……’突又嘆道:‘我一生之中,便是夢想能遇著你這樣的女孩子,但你那眼睛……你那櫻脣……卻比我夢想中的女子還要美上百倍、千倍,我若未見你,真不信世上有這麼美麗的女孩子……’”“那少婦道:‘真的麼?’“少年道:‘我怎忍騙你?’”“那少婦幽幽長嘆了一聲,緩緩闔起了眼睛,輕輕道:‘為什麼以前從沒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
’”“那少年嘆道:‘那些不解風情的莽漢,整日只知打打殺殺,又何解溫柔,又怎知靈魄,似你這樣冰雪聰明,絕色無雙的女子,卻委身於他,豈非辜負了青春?唉!上天對人,為何如此不公?’”“這句話更是說入了那少婦心裡,她眼圈兒又是一紅,嬌軀突然軟軟的倒在那少年身上……”聽到這裡,鐵中棠耳畔似又響起了水柔頌在那死神寶窟中獰笑著對鐵青箋說的話:“二十年前,你曾經跪在我面前,說我是你平生所見,最美麗,最溫柔的女孩子……二十年前,你生命已落在我手中,只恨我聽了你的花言巧語,不但饒了你的性命,還在桃花林中……”那時鐵中棠雖己猜出了此事的真相,但此事的始未詳情,鐵中棠直到此刻方自完全清楚。
他心中暗歎忖道:“想那盛存孝,身子既有不能對外人道的殘疾,又是個鐵錚錚的漢子,自不會說這些甜言蜜語,水柔頌年方少艾,春閨寂寞,見了鐵青箋那樣的少年,聽了這些挑逗的言語,自不免動心。”
夜帝面上笑容甚是奇特,接著說道:“那時我心裡雖恨這少年花言巧語,但也恨那少婦的丈夫不解風情,是以一直袖手旁觀,也不想多管閒事。
只見他兩人輕言細語,那少婦被少年說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顯然也已意亂情迷,芳心難以自主。
“那少年突然瞧見我遺留在桃花樹下的酒菜,哈哈笑道:‘不想蒼天也湊趣得很,竟平白送了些酒菜來。
’”“兩人也不問酒菜是何處來的,便對斟起來,這時夜色已濃,桃花林中,春意更是撩人。
我瞧他們在樹下享受我的酒菜,我卻在樹上喝風,心裡唯有苦笑,也頗以能瞧見這段情史為樂。
“那少婦酒量甚淺,我那酒又是陳年佳釀,後勁甚足,她喝了幾懷,不但醉了,而且醉得十分厲害。
這時她已羅襟半解,積鬱的春情,突然間全部發作,那當真有如黃河缺口般,一發不可收拾。
“我只當此番郎情妾意,必有一番纏綿。
哪知那少年競悄悄摸著了一柄鴛鴦劍喃喃冷笑道:‘賤人,你不殺我,我可要殺你了……’”“那少婦猶在呢聲呼喚於他,他卻提起劍來,一劍向那已對他完全傾心的女子刺了過去。”
這一變化,倒是大出鐵中棠意料之外,他竟不由得脫口驚呼一聲,夜帝道:“你想不到吧?”鐵中棠嘆道:“這一著小侄委實未曾想到。”
夜帝道:“那時我又何嘗不是大吃一驚,先前我只道那少年雖然狡猾,但總算是個多情的少年。
這時,我才知道這少年實是個冷酷無情之輩,竟忍心對這樣的女子下得了如此毒手!無論原因如何,但此等事卻是我萬萬不能忍受,當下大喝一聲,自樹上躍了下來。
“那少年自然吃了一驚,反手便向我刺了一劍,卻被我一把就將劍奪下,那少年更是吃驚,竟嚇得呆了。”
鐵中棠暗笑忖道:“以夜帝這樣的武功,鐵青箋自是做夢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