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南道:“我該放你走了,我的二萬人馬基本安全了。”梅朵輕聲道:“我還不能走——我不想讓你和我哥哥再打起來。”李劍南嘆道:“延心將軍用兵真是滴水不漏,居然猜到了我們必過此谷。如果不是他被王宰拖住,我和崔度這次實難倖免。”梅朵道:“我哥哥要是知道你這麼誇他,一定得意死了。不過我還是覺得師父哥哥才是用兵最厲害的人。”李劍南道:“我也不想和他打,現在,你們吐蕃雖然兵多,但燭盧鞏力和磨離羆子的六萬人很難透過此谷,我們的人,要分兵一萬拒守此谷,剩下的加王宰的兵力,和你哥哥加涼州的兵力,差不多,這麼打起來,勝負難料,又無論勝負,都會死傷慘重,我猜,你哥哥也不會真想打這一仗……”梅朵拍手歡呼道:“不打了不打了,你這麼想我哥哥一定也這麼想!”這時崔度從後拍馬過來,故意仔細打量李劍南和梅朵,嘖嘖道:“雙宿雙飛,濃情蜜意,真是羨煞我這孤家寡人!”梅朵只帶著炫耀衝他一笑,李劍南問:“後面如何了?”崔度打了個哈欠,道:“那個磨離羆子還真是難纏,皮糙肉厚,我讓十生肖和四大天王結陣才困住他,現在我們的兵馬就守在谷口和谷中,等王宰過來再說吧。”
天色微明,前面旌旗招展塵土飛揚,崔度奇道:“是王宰的帥旗,他怎麼來這麼快??”待那支隊伍近了,李劍南一看,領兵的將軍卻是董威,董威遠遠地先和李劍南打招呼,他身後卻竄出一匹千里胭脂雪,超過前面的董威疾馳到李劍南面前,立住,李劍南呆呆地看著馬上那個身材嬌小玲瓏,頭頂飛鳳盔,身束金絲軟甲,外罩大紅戰袍,手提一杆梨花槍,俏豔無雙,英姿颯爽的女將,驚喜之極地叫了一聲:“隨兒!!”隨兒目光掃過李劍南和梅朵,又向崔度點了一下頭,眼光又轉回到梅朵臉上,淡淡地道:“看來本公主是多此一舉了,有吐蕃的梅朵將軍在,你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梅朵也一直盯著隨兒翻來覆去地看,聽隨兒提到她,衝隨兒甜甜一笑,道:“你就是隨兒姐姐呀?果然是好美麗好迷人,怪不得師父哥哥和小將軍崔度都要爭你,莫說你還是公主,就算是平常人家的女兒,也要傾國傾城的,連我這女孩兒家看了你都喜歡得很呢!”隨兒面上顯了一個微笑,道:“梅朵妹子,我見過你的,你也是又聰明又漂亮,誰見了都會喜歡呢。”說著話有意無意地瞟了李劍南一眼。梅朵聽了,喜不自勝。李劍南極不自然地笑笑,問:“隨兒,你不是在原州麼,又怎麼會打著王宰的旗號出現在這裡?”董威在旁道:“公主在原州哪裡安得下心,我也是時刻擔心二位將軍。公主又從原州湊了五百人,縫製了王宰大人的旗幟,迂迴到這裡,打算如果王宰大人援兵今天寅時還不到的話,就冒充王宰大人的援兵攻打燭盧鞏力,好讓你和崔將軍趁機突圍!”李劍南急道:“隨兒你怎能這麼不顧惜自己的生命!!”崔度搖頭道:“公主你這麼做,即使我和李兄能逃得性命,你又讓我們兩個怎麼活下去?”隨兒紅了眼圈,咬下脣,垂頭,低聲道:“如果你們兩個死了,隨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們兩個只知自己逞英雄,卻把隨兒孤伶伶拋在一個你們認為安全的地方,你們又有沒有想過隨兒是怎麼想的……隨兒不過是想來和你們同生共死!”隨兒說著,眼淚已如珍珠斷線般簌簌而落。崔度、李劍南對望一眼,愴然無語。梅朵躍下馬,轉頭對李劍南道:“借我一匹馬,我去見我哥哥。”李劍南迴頭示意,一個唐兵牽過一匹高大的戰馬。梅朵上了馬,垂著頭,重重一磕馬蹬,那馬受驚,仰天一聲長嘶,迎著初顯的陽光,急馳而去。李劍南看著漸遠的梅朵粉紅色絹布甲的清冷背影,心中又是一陣刀絞般的難過。
巳時剛過,遙遙見王宰一馬當先,身後跟著朱邪赤心和沈戍邊,兩萬騎兵和一萬鳳翔兵遮天蔽日趕至。王宰一見李劍南,呵呵大笑道:“老夫還是來晚了,不過看到你平安無事,老夫我也就快慰不已了!”朱邪赤心也甚是歡喜,諸人禮畢,聚在一處。王宰先道:“以前和這尚延心沒交過手,這次一戰,發現此人‘吐蕃第一名將’之稱不虛,硬是在兵力比我所多無幾、騎兵又少於我的情況下,把老夫死死纏在涼州一線,如果不是沈將軍來援,還真是勝負難料!”崔度道:“我們也做好戰鬥準備,看尚延心如何抉擇。”李劍南搖頭,道:“‘圍城打援’,圍已解,援已脫,我們合兵一處,他和燭盧鞏力變成被分割兩地,這種情形下,我相信憑燭盧鞏力和尚延心二人的兵法造詣,兩邊都會很快退兵。”
果然,午時還沒過,山谷前久攻不下的燭盧鞏力和磨離羆子就退回了會州城,而直到傍晚,尚延心也未追擊過來。
入夜,李劍南、崔度陪隨兒坐在篝火旁。
隨兒道:“你們兩個是不是要三年之後才能去奪涼州?”二人對望一眼,李劍南道:“恐怕是的……”崔度道:“也只能再等三年了。”隨兒痴痴注視著眼前跳動的火苗,靜默不語。崔度涎著臉問:“公主,你這次冒險前來,主要是想救我還是救李劍南?或者說,如果我和李劍南被分別困在兩處,都危在旦夕,你只能救一個人,你會選擇救誰?”隨兒臉掛寒霜,橫了崔度一眼,道:“誰也不救!我先自殺!”崔度向李劍南吐了吐舌頭,李劍南視而不見,乾咳了一聲,道:“三年後的十二月十五日,我們涼州城下見。”崔度道:“死約會,不見不散。”李劍南歪頭道:“如果你那天不到呢?”崔度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我崔度那天會不去??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我每天以怎樣的心情企盼那天的到來??”隨兒深深凝望著崔度,李劍南向篝火內填了塊柴禾,面上掛著一絲淡靜的微笑。崔度橫了李劍南一眼,拉長了聲音問:“別光說我,你要是三年後的今天沒到涼州城下呢?”李劍南看了隨兒一眼,又向篝火仍了一根枯枝,道:“我如果沒到,那或者就是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你就娶了隨兒,代我好好照顧隨兒……”隨兒忽然站起,胸口起伏,指著李劍南,怒道:“姓李的,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李劍南看著篝火,緩緩道:“世事難料,三年,可以發生很多事情……”崔度大聲道:“我和公主,苦苦守著這個約定等待了這十幾年,就是為了還你一個公平,現在,你跟我們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李劍南強忍怒氣,道:“‘我們’?好親熱啊!你和公主之間已經如何了別當我不知道,二位這麼等我,讓李某十分過意不去,你們想了結這個約定,不過是為了求個安心對麼?我李劍南跟二位能生死與共,不會連這個場都不捧!咱們那天準時見!”隨兒面色煞白,指著李劍南,道:“我和崔度之間怎麼了?我們光明正大!這麼多年,我——我為你苦苦守候,你又知道些什麼?”李劍南看到隨兒在這時候還是不肯說出和崔度已是夫妻的事實,剛想衝口而出幾句惡毒挖苦之言一洩心中積壓許久的憤恨,可一看到隨兒那泛著晶瑩淚光的哀哀欲絕的雙眸,卻是狠不下心說任何一句能傷害到隨兒的話,一拳擊入泥土,拔出,起身,道:“和二位就此別過,三年後的今日見!”轉身就走。崔度揚聲道:“你這是要去哪裡?”李劍南頭也不回,大聲道:“沙洲。去幫義軍打甘州、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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