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蓉躺倒在車座靠椅上，將頭側向窗外，淚珠潸然而下。
她不是矯情的小女人，更不是無理取鬧的小女孩，而是一個被家庭和婚姻束縛住的少婦，她本不應如此。
凌雲峰隱約猜到女人此時為何而哭，且不管她，越多話反而越容易意亂而情迷。
他只是伸出手去，繼續幫女人揉捏剛剛復位的腳踝，還不忘提醒一句老石：直接去醫院吧。
老石沒說什麼，打開了車內導航。
……
出差，有時候其實就是度假。
凌雲峰本來就是很喜歡享受生活的人，老石以前不是，自從看透了老婆一家人，也就不想再那麼拼命的工作，總感覺自己太累反而不值。
兩人在皮城遊玩了一天半，期間去過碧海山莊探望胡蓉，她的腳傷好的差不多了，當時家裡有別人，凌雲峰和老石二人不便久留，便告辭離開。
晚上的時候，老石又去做按摩，凌雲峰則換下一身西裝襯衣，穿上輕鬆自如的運動服，車門打車奔赴爛尾樓。
本想昨天晚上就去見沈青宗，考慮到不能操之過急，太急了，姓沈的一定不會說出更多關於高朝和錘子的事。但是如果太遲了也不行，萬一高朝和錘子趕回來，是會繼續給沈青宗洗腦的。
到了地方，凌雲峰結賬下車，轉眼消失在黑暗之中。
才來過一次，所以沈青宗出現過的那棟樓很容易就能找到。
凌雲峰沒有爬樓，而是走的樓梯，正常步伐，正常心態，但耳目無時無刻不高度集中，天知道沈青宗這個心狠手辣的人會不會耍花樣。
不知上了幾層樓，前方突然出現螢火蟲般微弱的亮光，是在牆上，一根過期的熒光棒插了一張皺巴巴的紙。
凌雲峰伸手將那張A4大小的紙取下來，打火機一亮，只見是一封列印好的書信，上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個頁碼13。
凌雲峰有些印象，前幾天從錘子家裡攔截下來的快遞書信，貌似只有8頁，而眼前這一章是13，很可能就是“人體自燃”事件的續集。
想到這裡，他不禁掃了一眼，結果卻被吸引住，直到看完！
……
從我記事起，那棵老樹就生長在爺爺家的院子裡，據說它的年齡，比我還要大上幾歲。
一到仲夏之夜，我們全家都喜歡坐在老樹下面納涼，搖著蒲扇，聽爺爺講故事。
而一到秋天，我就成了老樹的守護者。
那是一棵柿子樹，秋日裡霜降過後，柿子樹上碩果累累，白皚皚的寒霜打在柿子上，惹的鄰里小孩子垂涎三尺，經常偷偷摸摸爬過爺爺家的牆頭，用竹竿打果子吃。
每每這時候，我就牽著大黃，將那些偷食柿子果的小孩追得滿街跑，甚至鬧得幾家鄰居都不愉快。
我們那些小孩子，如今都三十而立，回憶當時的情形不禁覺得搞笑，幾個柿子而已，又不是金銀財寶，何苦打得鼻青臉腫。
“是呀，不過想想還是小時候你家的柿子好吃，現在市場上賣的沒味。”
聽到這樣的話，我一笑而過。
確實那時的柿子最好吃，雖然更澀，卻也更甜。
可能是因為我曾守護過它的緣故吧。
去年時候，爺爺家的院子需要改建，柿子樹擋了風水，就被父親和二叔給砍了。
說也奇怪，自從砍了那樹之後，家裡就事事不順。
叔叔酗酒被單位辭退，父親開車摔了肋骨，爺爺腦梗險些沒搶救過來。
直到有一天，奶奶走了……
我回到老家奔喪，看著父親一把把將老人的骨灰撒在棺材裡，哭得泣不成聲。
晚上去到爺爺的住處，想多陪陪八十多歲的老人。
他似乎看不出傷感，也可能年事太高，所以哭不出眼淚。
我抽出煙來遞給他一支，爺爺推辭不要，掏出自己的老煙桿用洋火點著。
“心生啊！”爺爺忽然說道：“還記得當年那棵柿子樹嗎？”
我說記得，去年砍了不是嗎。
“是呀！”爺爺嘆了口氣：“那樹不能砍。”
我以為老人對那棵樹有感情，畢竟陪伴他三十多年，就笑著說：“其實也沒什麼，砍了也就砍了，一棵老樹而已。”
然而，爺爺狠狠抽了一口煙，說出一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他說：“那樹都成精了，本就不能砍，你奶奶就是被它帶走的。”
我突然想起，奶奶在下葬時，父親和二叔為什麼非要把幾顆柿子扔到墓坑裡。
難道不僅僅是為了祭奠，而是……
“是呀！”
爺爺說，之所以把老柿子合葬在奶奶的墓坑裡，就是希望它能重新生根發芽，然後長成一棵柿子樹，放過我們家。
“是趙半仙的意思，他說，要不然柿子精會一直纏著咱們。”
我渾渾噩噩的點了點頭。
趙半仙是我們這一帶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神運算元，風水、相術、驅鬼、捉妖，樣樣都很精通。
沒想到一棵柿子樹，居然把他給為難住了，如果能用法事化解我家這場危機，趙半仙一定不會讓那棵柿子樹重生於奶奶的墳墓邊上吧。
我和爺爺相顧無語，都希望趙半仙的辦法能夠奏效，只要那棵柿子樹重新生根發芽，就不再糾纏我們整個家族。
在老家呆了一週多，過完頭七，我再次回到城裡的工作崗位上。
繁忙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狗生活，很快讓我忘卻了柿子樹的事。
也可能是我並沒有遭遇過像爺爺、父親和二叔那樣的報復，更不像奶奶，直接被柿子精帶離這個文明背後野蠻的世界。
直到一個月後的那天，奶奶五七墳的日子到了。
我再次回到老家，跟隨在長輩們身後，來到奶奶的墳前。
墳冢兩旁的松柏，顯得很憂傷，也很恐懼。
我以為是風大的緣故，就沒有多想。
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起，黃表紙堆積成山。
趙半仙跪在靈頭幡前嘀咕了幾句什麼，我隱約聽到好像是在認錯，然後見他用香火點燃了紙堆。
父親遵循道人囑咐，拖拉著扁擔在麥田裡打囤。
突然一陣怪異的風吹來，將熊熊燃燒的紙堆掀起，大火撲向兩旁的松柏樹，將四棵原本鬱鬱蔥蔥的大樹，燒成了禿頂。
上墳的長輩都急了，連忙拾起扁擔掃把，試圖撲滅大火。
趙半仙突然大吼一聲：“都別動，讓它燒。”
眾人不解的看著道人，卻見他用手指了指墳頭，只見那裡有一株青苗破土而出。
一瞬間我們全都懂了，這是柿子樹生根發芽，它不想兩旁的松柏樹分享自己的生存空間，所以引火燒了它們……
五七墳那件事後，我們全家都惶惶不可終
日，生怕柿子精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不幸。
回到城市裡，我發現自己的工作熱情和生活態度都變了。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棵生長在奶奶墳冢上的柿子樹。
我怕，怕它會給我帶來不幸，怕它會給我們家帶來災難。
有一天，部門經理突然找到我談心。
就這樣我被炒了魷魚，肯定又是柿子樹在作祟。
一個人，走在陌生城市的繁華街道上，我感覺自己毫無安全感，就像一個流離失所的浪人。
“嘿，心生，真的是你嗎？”
我聽到一個悅耳的女聲，於是回頭尋找它的主人。
一輛電動車停在路邊，女人摘下墨鏡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你……小雪？”
不會吧，這個就是小時候的鄰家女孩，那個天天哭鼻子的醜小鴨？
她不美，成熟的女人也不需要用美麗去打動一個並不看重容顏而更多注重性格的男人。
那次邂逅，讓我重溫了小時候和小雪在一起的美好回憶。
“柿子？”當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心裡一愣。
“對呀，你不給別人吃，卻給我吃。”小雪臉紅了：“心生，你知道嘛，從小我就一直很……喜歡你，你給我一種可以依賴的安全感。”
一個毫不起眼的柿子，讓我贏得了一個女孩二十多年的廝守。
我看著小雪那並不美麗但卻成熟知性的臉，將愛情摟入懷中。
一年後，我和小雪結婚了，生活拮据但家庭美滿。
我很感激小時候那棵柿子樹，我守護了它的果實，它守護了我的妻。二十多年後，我們砍掉了它，它卻生生不息，毅然將妻送到我的身邊。
我開始懷疑，它是否還有報復之心，就像當年讓二叔丟了工作，讓父親出了車禍，讓爺爺生了大病，又帶奶奶離開……
尤其是小雪懷孕的那段時間，我更加害怕。
直到臨盆時，噩耗再一次傳來。
“五十萬？”
我驚呆了，看著主任醫師的臉，不敢相信電視上的一幕會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這個病確實很罕見，母子只能保一個，五十萬是保守的數字。”
全家陷入一片悲痛之中，我跪在床前挽著小雪的胳膊泣不成聲。
“保大人，不要孩子！”我是丈夫，所以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阻止我的決定。
“大人可以保住，但是以後將會喪失生育能力。”醫生又說。
我咬牙答應：“好！”
我可以接受無性的婚姻，也可以接受無後的家庭，但是不能接受廝守我二十年之久的小雪，離開人世。
但五十萬，讓我們情何以堪，剛買了房，手頭哪有積蓄。
七大姑八大姨湊了一圈，也才不到三十萬，距離手術之日越來越近，病**小雪的心跳也越來越輕。
正當我絕望的那個秋夜，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披著一路寒霜闖進了病房。
“爺爺，你怎麼來了？”
爺爺將肩上的蛇皮口袋扔到地上，好重。
他激動地將繩子解開，哆嗦著雙脣說：“孩子有救了，你看！”
我湊眼過去，只見那個寫有史丹利複合肥的蛇皮口袋裡，全都是黃燦燦的果實。
是金柿子……
我的心，沉入一片淚海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