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路,一望無際的路,從腳下延伸到天邊。
無數的人緩慢地走在路上,遠遠望去,象一條條蠕動的蟲子。
誰也不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誰也不知道路的盡頭在哪裡。
可笑的是,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走在這路上;可悲的是,這條路還是要繼續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不,現在,至少現在,已經有人走到盡頭了。
“小夥子,過來,過來,走了這麼久的路,累了吧?喝碗熱茶解解渴吧!”一個慈祥但又有些媚惑的聲音響起在耳邊。
一陣疲憊感襲來,腳步竟然有些不穩,怕是行了幾千幾萬裡了吧,真的是又渴又累啊。
擦擦臉上的風塵,年輕人終於忍耐不住,坐在了路邊的大石旁邊,背靠著巨大的石塊,微微地喘著氣,略顯清秀的臉上也慢慢有汗珠滑落下來,落在灰黑的地面上。
“小夥子,過來,過來,喝碗熱茶吧!”慈祥的聲音又再響起。
拭了拭汗珠,終於抬眼往聲音來處望去。
首先吸引注意力的赫然是一口鍋,一口銀白色的鍋。
鍋裡冒著蒸騰的霧氣,冉冉而起。
奇怪的是,鍋是憑空立在那兒的,沒有任何的支撐,也沒有任何的炭火來加熱。
鍋的右邊是一張桌子,斑駁破舊的外表讓人猜不出是什麼年代的了。
桌上有一杯,一勺,一罐,此外別無他物。
桌邊,一個鬢髮灰白慈眉善目的婆婆正在衝自己微笑。
“您,您是在叫我嗎?”年輕人忐忑地問道。
“自然是叫你啦,這裡哪有其他的人呢?”婆婆答道。
“哦?”年輕人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只見煙霧濛濛,死氣沉沉,哪裡有半點人的影子!“這!這,婆婆,其他的人哪裡去了?我怎麼看不到呢?”“其他的人?你忘了麼,你一直就是獨自一人走來的呀,這裡很少有人結伴來的,難道你和別人一起來的嗎?你記錯了吧?”“啊?我一個人來的嗎?”年輕人突然愣住了,隨著和婆婆的對答,僵硬的思維好象慢慢有些活絡了。
但是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記不得了,因為眼前的環境,面前的婆婆,都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
一滴冷汗慢慢地從額頭滲了出來。
“年輕人,呵呵,是不是慢慢想起來了?”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原本慈祥的聲音此刻聽來卻有種冷森森的味道。
“是的,你想的沒有錯,你沒有來過這裡,確切地說,是你這輩子都沒有來過這裡。
而一旦你來了這裡,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來了就回不了?難道……難道這裡是?”“呵呵,傻孩子,你轉過身去看看,你靠著的大石頭上是什麼字?”冷汗已經溼透了青衫,被風一吹有點冷颼颼的。
他慢慢轉過身,望向自己休息停靠的巨大山石。
青色的山石彷彿從地面直接生長出來一般,孤傲地豎立在灰黑的地面上。
而靠向大路的一面平整光潔,閃著濛濛的磷光,三個猩紅的大字彷彿要躍石而飛,迎面呼嘯著撲面而來,赫然正是“奈何橋”!“啊----”年輕人發出一聲慘呼,原本蒼白的臉色已經變成青白色,流露出驚悚的神情。
望著不遠處那幽幽的黑暗處,呆立了半盞茶的時間,他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巨大的疼痛使他齜牙咧嘴。
但是馬上就被隨之而來的巨大沖擊給抵散了。
“婆婆,難道,我死了麼?我,真的,死了麼?”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孩子,婆婆悄然嘆息了一聲。
攏了攏鬢角灰白的頭髮,緩慢但肯定地說道:“是的,孩子,按陽世的說法,你確實是死了。
你不信嗎?呵呵,你仔細想想,你在走上這條路之前都做了什麼?”婆婆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這個魂靈,面上沒有絲毫情感表露出來。
過了許久許久,年輕人慢慢地站起身,緩慢但堅定地走到婆婆前面的桌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婆婆,我不想死!我不要呆在這裡,我要回去,請您告訴我,如何才能回去啊?”說到後來,聲音竟然顫抖而略微嘶啞。
婆婆神情一斂,變得認真而嚴肅:“孩子,剛剛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你來了這裡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呀!”“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呢,我家裡父母兄弟還在等我回去啊!他們一定在等我的,一定是!”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面目由於過分激動而顯得有些猙獰。
但是,無論他怎麼喊,婆婆依然是那副表情,不溫不火,巍然不動。
不知道喊了多久,也許是累了吧,終於,一切歸於沉寂。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黑色的霧氣慢慢地從地下悄然飄出,一絲絲,一縷縷,終於,大地之上完全被黑暗籠罩。
整個世界一點聲音也沒有,一片死寂。
婆婆依然站在那裡,鍋裡的水也依舊沸騰,只是,那銀白色的小鍋卻已經變成墨黑色,彷彿與周圍的黑暗溶為一體了。
年輕人依舊坐在青石旁,雙眼無神地直視前方,依稀有些破舊的衣衫半脫半穿地掛在身上。
陰風吹起衣袂,發出細微的獵獵的響聲。
時間彷彿停滯不前,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徹骨的陰風。
忽然,遠處傳來極細微的響聲。
慈祥的婆婆拿起桌上勺子,緩緩攪動一下鍋裡的水,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煙霧迷濛中,漸漸顯現出了一個身影。
目光呆滯,動作僵硬。
看裝束是個道士,大約五旬上下的年紀,鬚髮蒼白,一身道袍破舊不堪,渾身打滿了補丁,腰間還繫著一根麻繩,卻也是二根繩打個結湊起一根來的。
婆婆的臉笑的愈發慈祥了。
“行路的人,過來喝碗熱茶解解渴吧!”聲音裡彷彿有種磁性,行路的人慢慢地走到了茶桌旁邊。
婆婆輕輕地打開了罐子,指甲挑了一點粉末到杯子裡,左手小指一曲一伸之間,一大滴晶瑩的水滴凌空從墨黑的小鍋裡跳出,劃過了一道弧線落到杯子裡,轉眼間杯子裡就帽出蒸騰的熱汽,一縷難以抗拒的香氣迴盪在四周。
那個落魄的道士本已經筋疲力盡,眼見此刻竟然雙目放光,一下子搶前邊,顫巍巍伸出雙手要去搶那杯子。
婆婆一動不動,微笑持杯,任由那道士一把奪過杯子,一飲而盡。
卻忘了那水乃是剛剛由滾燙的鍋裡分離出來的,喝得急了,一時被燙得五官挪移,大汗淋漓,瞬間便雙手捂住肚子蹲了下去,顯得痛苦不堪。
然而隔了不久,奇怪的事發生了。
只見這個道士的身影漸漸地變得有些飄忽,居然整個身體慢慢地在變淡。
陰風一起,居然有隨風飄走之勢。
道士大急,手足舞動想要站直了穩定住身形,哪知道一動不要緊,只見不遠處那幽幽黑暗裡悄然飄出一道灰氣來,似緩實快,眨眼之間已將他裹了個結實,瞬間就拉進了黑暗裡。
一時之間,寂靜的橋邊,再沒有響動了。
婆婆嘴角邊的笑卻顯得愈發詭祕了。
一時之間,奈何橋邊又恢復了沉寂。
那個少年仍然坐在突兀的青石邊靜靜地望著來路,而婆婆呢,依然在熬那鍋沸騰了又沸騰的水。
來路上漸漸有喧鬧的聲音傳來,仔細聽來,似乎還伴隨著大聲的爭吵。
眉毛微微一挑,婆婆又若有所思地笑了。
很快,路上就來了一群人,而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個紅衣服的女人,遠遠望去,如一團烈火一般。
只是鬢髮皆白,面上透著隱隱的青灰色。
在她旁邊跟著一男一女,男的生得肩寬體闊,方面大耳,走起路來蓬蓬有聲,彷彿一座小山在移動。
背後居然還揹著一把開山大斧,斧面居然有半個磨盤相仿,上面刻著篆字花紋。
女的似乎很文弱的樣子,扶著男子一步一隨,卻還是要隨風而倒。
嘴角隱隱的血滴,讓人感到她的死很不尋常。
在他們旁邊,是一個高大的錦袍老者。
他走路的方式很怪,左腳向前半步,右腳緩緩跟進,快要邁過左腿時,身子突然微微一跳,彷彿要向前撲跌,卻在半空中奇異地凝住,然後左腳繼續向前半步。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看似弱冠的少年。
眉清目秀,卻在眉宇間透露出哀傷之色。
少年面色灰暗,脖頸上似乎還戴著一根紅線。
一群人漸行漸近,面目越發清晰起來。
眼光一掃,婆婆心裡不免有些吃驚。
在婆婆的眼睛裡,這一群人面上似乎都帶著沖天的煞氣,青裡透黑,黑中泛紅。
這是怎麼了?看樣子是一家人,可是,怎麼會突然全部橫死呢?這段時間在陽間可是太平盛世,沒聽說有天災兵禍呀。
婆婆心裡十分疑惑,面上卻毫無表情了。
至多是疑惑而已,生死之事,於她,已經毫無關係了。
此刻,爭吵仍在繼續。
只見那紅衣婆子陰沉著臉,斜覷著那錦袍老者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怎麼樣?看看你和那個小賤人養活的好兒子!”那老者臉上青氣一閃,怒道:“不關她的事,請你口下留德!”“喲,口下留德,上嘴脣一碰下嘴脣,說得倒輕巧!當初那畜生拿著刀子衝過來的時候,你怎麼沒讓他積些陰德啊?我看當時那小賤人也沒攔著哪!哼,他拿刀把你送到這來也算你的報應,可是為什麼要把我們也牽連上?連過來送菜的小七都跟著受了罪!”說到後來,老婆子的聲音已經漸漸淒厲,身子也不停地顫抖。
那個弱不禁風的女人看在眼裡,輕輕拉了拉婆子的衣袂,“娘,咳咳,算了,少說兩句吧,反正現在木已成舟,咱們又都到了這兒,都不知道有沒有來生了,咳咳,就別生這個閒氣了吧!”“怎麼?到現在了,我還不能說幾句嗎?你們兩個啊!”婆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點了點那如小山般的男子和那女人,“我早就警告過你們,說那畜生狼子野心,叫你們防著些再防著些,可你們倒好,都當成耳邊風了。
還不停地為他說好話,哼,秉性正直,醇良溫厚,這些字他又有哪一點兒配得上了?”那婆子好象罵起了癮,在興頭上繼續絮絮叨叨地道:“還有你這老東西,做了幾年小官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居然揹著我討了個小的,哼哼,沒想到你老了老了還起了這種心思。
不過看著她也算面善,我也算默認了。
可誰知道你們居然又弄出了一個兒子!進了家門不足半年,就多出了個兒子!咳,咳咳!”由於心情過於激動,老婆子一陣咳嗽,那弱小女子趕忙過來安慰。
那老者繼續一飄一跳地走路,只是速度卻漸漸慢了下來。
聞言也不答話,只是陰沉著臉默默地走著。
“娘,您老人家別生氣,現在我們既然已經到了這,就聽天由命吧。
就算爹生前賺了無數的銀子,現在不是也一樣帶不走?我們現在雖然不在陽世了,可是一家人不是還在一起嗎?如果到了閻王老爺那兒判的好,說不定咱們一家還能在一塊兒呢!”男子也過來邊攙扶著母親邊勸說著。
“聽天由命?哼,老天要是真有眼睛,我們就不會來這啦!現在不讓我說,我怕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說著說著,語音慢慢低了下去,漸漸有些悲哀之聲,“我怕,過了前面,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娘,不會的,您忘了麼?白大人說過會來這裡等我們的。
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來了,我們再這等他一會吧。”
男子說著,攙扶著老婆子就在古桌旁坐了下來,那老者卻沒有坐,雖然也累得有些喘息,卻依然揹負雙手抬首望天,嘴脣翕動著不知道在言語什麼。
那弱女子抬眼看了看桌旁的幾個人,向丈夫那裡挪了挪,緊緊抓著高大男子的胳膊。
片刻之後,驚魂稍定,一抬眼,卻發現那煮水的婆婆正在衝著自己詭異地笑,一顆心登時又提起來了。
“行路的人,口渴了吧?要不要喝杯茶暖暖身子啊?”慈祥而溫柔的話語又再次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