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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種武器-----魔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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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索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帶走了那匹馬,還帶走了一罈酒,卻在車上留下兩個字:“再見!”

再見的意思,有時候永遠不再見。

“他為什麼不辭而別?是不是我們逼他上餓虎崗?”王大小姐用力咬著嘴脣;“我怎樣也想不到他居然是個這麼怕死的懦夫。”

“他絕不是。”鄧定侯說得肯定:“他不辭而別,一定有原因。”

“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

鄧定侯嘆了氣,苦笑道:“我本來認為我已經很瞭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錯了。”

鄧定侯嘆道:“他實在是個很難了解的人,誰也猜不透他的心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認得百里長青,說不定跟百里長青有什麼關係。”

鄧定侯道:“看來的確好象有一點,其實卻絕對的沒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鄧定侯點點頭道:“他們的年紀相差太多,也絕不可能有交朋友的機會。”

上大小姐道:“也許他們不是朋友,也許他真的就是百里長青的兒子。”

鄧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認為不可能?”

鄧定侯道:“百里長青是個怪人,非但從來沒有妻子,我甚至從來也沒看見他跟女人說過一句話。”

王大小姐道:“他討厭女人?”

鄧定侯點點頭,苦笑道:“也許就因為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這句話說也有點語病,立刻又接著道:“說不定丁喜也是到餓虎崗的。”

王大小姐道:“為什麼不願我們一起去?”

鄧定侯道:“因為我受了傷,你…。”

王大小姐板著臉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連累我們,所以寧願自己一個人去。”鄧定侯道:“不錯。”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認為他是這麼夠義氣的人?”

鄧定侯道:“你認為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總該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們還是—定會跟著去的。”鄧定侯道:“我們?”

王大小姐盯著他,道:“難道你也要我一個人去?”鄧定侯笑了,又是苦笑。

他這一生中,接觸過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卻從來也不懂應該怎麼拒絕女人的要求。

——也許就因為如此,所以女人很少能拒絕他。“你到底去不去?”

“我當然去。”鄧定侯苦笑著,看著自己腳上已快磨穿了的靴子:“我最近肚子好象已漸漸大了,正應該走點路。”

“你走不動時,我可以揹著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當你走不動時,也要我揹著你?”

“我們是不是先去找老山東?”

“嗯。”

“你知道老山東是誰?”

“不知道。”

我只希望這個老山東還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歡和老頭子打交道。”

“你難道看不出我就是個老頭子?”

“你若是老頭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兩個人若是有很多話說,結伴同行,就算很遠的路,也不會覺得遠。

所以他們很快就到了餓虎崗。

他們並沒有直接上山,鄧定侯的傷還沒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那種不顧死活的莽漢。

山下有個小鎮,鎮上有個饅頭店。

“老山東,大饅頭。”

“老山水饅頭店”資格的確已很老,外面的招牌,裡面的桌椅,都已被煙燻得發黑了。

店裡的老闆、跑堂、廚子,都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叫做老山東。

這個人倒還不太老,卻也被煙燻黑了,只有笑起來的時候,才會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除了做饅頭,他還會做山東燒雞。

饅頭很大,燒雞的味道很好,所以這家店的生意不錯。

只有在大家都吃過晚飯,饅頭店已打了烊時,老山東才有空歇下來,吃兩個饅頭,吃幾隻雞爪,喝上十來杯老酒。老山東正在喝酒。

一個人好不容易空下來喝杯酒,卻偏偏還有人來打擾,心裡總是不愉快的。

老山東現在就很不愉快。

饅頭店雖然已打烊了,卻還開著扇小門通風,所以鄧定侯、王大小姐就走了進來,

老山東板著臉,瞪著他們,把這兩個人當做兩個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著他,也把這個人當做個怪物——有主顧上門,居然是吹鬍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麼?

鄧定侯道:“還有沒有饅頭?我要幾個熱的。”

老山東道:“沒有熱的。”

鄧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東道:“冷的也沒有。”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來:“饅頭店裡怎麼會沒有饅頭?”

者山東翻著白眼,道:“饅頭店裡當然有饅頭,打了烊的饅頭店,就沒有饅頭了,冷的熱的都沒有,連半個都沒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來,鄧定侯卻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馬跟丁喜來買,你有沒有?”

老山東道:“丁喜?”

鄧定侯道:“就是那個討人喜歡的丁喜。”

老山東道:“你是他的朋友?”

鄧定侯道:“我也是小馬的朋友,就是他們要我來的。”

老山東又瞪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饅頭店當然有饅頭,冷的熱的全都有。”

鄧定侯也笑了:“是不是還有燒雞?”

老山東道:“當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燒雞的味道實在不錯,尤其是那碗雞滷,用來蘸饅頭吃,簡直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東吃著雞爪,看著他們大吃大喝,好象很得意,又好象很神祕。

鄧定侯笑道:“再來條雞腿怎麼樣?”

老山東搖搖頭,忽然嘆口氣,道:“雞腿是你們吃的,賣燒雞的人,自己只有吃雞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為什麼不吃?”

老山東又搖頭道:“我捨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麼你現在一定是個很有錢的人。”

老山東反問:“我象個有錢人?”

他不象。

從頭到尾都不象。

王大小姐道:“你嫌的錢呢?”

老山東道:“都輸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輸給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東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把我看成個怪物,其實……”

王大小姐笑道:“其實你根本就是個怪物了。”

老山東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麼會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王大小姐,又道:“現在我才真的相信你們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為我也是個怪物?”

老山東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實說,你已經怪得有資格做那小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臉上泛起紅霞,卻又忍不住問道:“我哪點怪?”

老山東道:“你發起火來脾氣比誰都大,說起話來比誰都凶,吃起雞來象個大男人,喝起酒來象兩個大男人;可是我隨便怎樣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還是覺得你連一點男人味都沒有,還是個十足的不折不如的女人。”

他嘆了口氣,又道:“象你這樣的女人若是不怪,要什麼樣的女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紅著臉笑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又髒又臭的老頭子,實在有很多可愛之處。

老山東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馬來的小姑娘,長得雖然也不錯,而且又溫柔、又體貼,可是要我來挑,我還是會挑你做老婆。”

鄧定侯生怕他扯下去,搶著問道:“小馬來過?”

老山東道:“不但來過,還吃了兩隻燒雞、十來個大饅頭。”

鄧定侯道:“現在他們的人呢?”

老山東道:“上山去了。”

鄧定侯道:“他有什麼話交待給你?”

老山東道:“他要我一看見你們來,就儘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為什麼沒有來?”

王大小姐開始咬起嘴脣——認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生氣她就咬嘴脣,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把嘴脣咬掉?

鄧定侯立刻搶著道:“現在我們來了,你究竟怎樣通知他?”

老山東道:“這些日子來,山上面的情況雖然已經有點變了,但是他卻還是有幾個朋友,願意為他傳訊的。”

鄧定侯道:“這種朋友他還有幾個?”

老山東嘆了口氣,道:“老實說,好象也只有一個。”

鄧定侯道:“這位朋友是誰?”

老山東道:“拼命胡剛。”

鄧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東道:“就是他。”

王大小姐忍不佳插口道:“這個胡老五是個什麼樣的人?”

鄧定侯道:“這人彪悍勇猛,昔日和鐵膽孫毅並稱為‘河西雙雄’,可以說是黑道上的好漢。”

老山東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這裡來的。”

鄧定侯道:“來幹什麼?”

老山東道:“來買燒雞。”

王大小姐笑了,道:“這位黑道上的好漢,天天自己來買燒雞?”

老山東眯著眼笑了笑,笑得有點奇怪:“他自己雖然天天來買燒雞,自己卻也只有吃雞腿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燒雞是買給他老婆吃的嗎?”

老山東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鐵膽孫毅?”

老山東道:“對了。”

王大小姐道:“看來這個人非但是條好漢,而且還是個好朋友。”

現在,夜已很深,靜寂的街道上,忽然傳來“篤、篤、篤”一連串聲音。

老山東道:“來了。”

王大小姐道:“誰來了?”

老山東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道:“他又不是馬,走起路來怎麼會‘篤、篤、篤’的響?”

老山東沒有回答,外面的響聲已越來越近,一個人彎著腰走了進來。

他彎著腰,並不是在躬身行禮,而是因為他的腰已直不起來。

其實他的年紀並不大,看起來卻已象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滿頭的白髮,滿臉的刀疤,左眼上蒙著塊黑布,右手技著根柺杖,一走進門,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這個人就是那彪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漢?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柺杖點著地,“篤、篤、篤”,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連看都沒有往王大小姐和鄧定侯這邊看一眼。

老山東居然也沒說什麼,從櫃檯後面拿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油紙包,又拿出根繩子,把紙包紮起來,還打了兩個結。

胡老五接過來,轉過身用柺杖點著地,“篤、篤、篤”,又一拐一拐地走了。他們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王大小姐不住問道:“這個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老山東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馬就是要他傳訊的?”老山東道:“不錯。”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們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老山東道:“我們用不著說話。”

鄧定侯道:“小馬看見那油紙包上繩子打的結,就知道我們來了,來的是兩個人。”

老山東道:“原來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馬在山上打聽出什麼事,也談想法子告訴我們呀。”

老山東道:“他在山上暫時還不會出什麼事,因為孫毅跟他的交情也不錯,等到他有訊息時,胡老五也會帶來的。”

王大小姐點點頭,忽又嘆了口氣,道:“我實在想不通,拼命胡老五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考山東喝下了最後一杯酒,慢慢地站起來,眼睛裡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悲傷,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就因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以才會變為這樣子。”

寂靜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鄧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慢慢地在後面跟著,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老山東已睡了,用兩張桌子一併,就是他的床。

“轉過這條街,就是一個客棧,五分銀子就可以睡上一宿了。”這種小客棧當然很雜亂。

“到餓虎崗上的人,常常到那裡去找姑娘,你們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並沒有帶著她的霸王槍,她並不想做箭靶子。

鄧定侯忽然嘆了口氣,道:“做強盜的確也不容易,不拼命,就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麼下場呢?那一身的內傷,一臉的刀疤,換來的又是什麼?”

王大小姐道:“做保鏢的豈非也一樣?”

鄧定侯勉強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混的人,差不多都一樣,除了幾個運氣特別好的,到老來不是替別人買燒雞,就是自己賣燒雞。”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東以前也是在江湖中混的?”

鄧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還是改不了江湖人的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麼老毛病?”

鄧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畢竟還是個聰明人,從來也不肯為別人拼命。”

鄧定侯皺眉道:“這的確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沒來。”

王大小姐冷冷道:“這一點兒也不奇怪,我早就算準他不會來的。”

鄧定侯沉思著,又道:“還有件事也狠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麼事?”

鄧定侯道:“餓虎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馬是丁喜的死黨,居然—點兒也沒有難為他,難道他們想用小馬來釣丁喜這條大魚?”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魚,卻是條狐狸。”

一陣風吹過,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馬嘶,彷彿還有一陣陣清悅的鈴聲。

他們聽見馬嘶時,聲音還在很遠,又走出幾步,鈴聲就近了。這匹馬來得好快。

王大小姐剛轉過街角,就看見燈籠下“安住客棧”的破木板招牌。

鄧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進了一條死巷子裡。

她被拉得連站都站不穩了,整個人都倒在鄧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溫暖而柔軟。

鄧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一這是什麼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剛張開嘴,又被鄧定侯掩住。

他的手雖然受了傷,力氣還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在跳得快了起來,她早已聽說江湖中這些大亨的毛病。

他們通常只有一個毛病——

女人。

難道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彎起腿,用膝蓋重重的往鄧定侯兩腿之間一撞。

這並不是她的家傳武功,這是女人們天生就會的自衛防身本能。

鄧定侯疼得冷汗冒了出來,卻居然沒有叫出來,反而壓低了聲音,細聲道:“別出聲,千萬不要被這個人看見。”

王大小姐鬆了口氣,終於發現前面已有兩匹快馬急馳而來,其中一匹的頸子上,還繫著對金鈴,“叮叮噹噹”不停地響。

也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客棧的一排房間,忽然有一扇窗戶被震開,一張凳子先打出來,一個人跟著竄出。

這人的輕功不弱,伸手一搭屋簷,就翻上了屋頂。

馬上繫著金鈴的騎士彷彿冷笑了一聲,忽然揚手,—條長索飛出,去勢竟比弩箭還急。

屋頂上的人翻身閃避,本來應該是躲得開的。

可是這條飛索卻好象又變成了條毒蛇,緊緊地釘著他,忽然繞了兩繞,就已將這人緊緊纏住。

馬上的騎士手一抖,長索便飛回,這個人也跟著飛了回去。

後面一匹馬上的騎士,早巳準備好一隻麻袋,用兩隻手張開。

快索再一抖,這個人就象塊石頭一樣掉進麻袋裡。

兩匹馬片刻不停,又急馳而去,霎眼間就轉入另一條街道,沒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悅麗可怕的金鈴聲,還在風中“叮叮噹噹”的響著。

然後就連鈴聲都聽不見了。

兩匹馬忽然來去,就彷彿是來自地獄的騎士,來揖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這樣的身手,這樣的方法,實在是駭人聽聞、不可思議的。

又過了片刻,鄧定侯才放開了她,長長吐出口氣道:“好厲害。”

王大小姐才長長吐出口氣,道:“他剛才甩的究竟是繩子?還是魔法?”

用飛索套人,並不是什麼高深特別的武功,塞外的牧人們,大多都會這一手。

可是那騎士剛才甩出的飛索,卻實在太快、太可怕,簡直就象是條魔索。

鄧定侯沉吟著,緩緩道:“象這樣的手法,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見過一次。

丁喜從槍陣中救出小馬時,用的手法好象差不多。

鄧定侯見過兩次。

他的開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條毒蛇般的飛索奪走的。

王大小姐道:“難道這個人是丁喜?”

鄧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誰?”

鄧定侯道:“這個人叫‘管殺管埋’包送終。”

王大小姐勉強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鄧定侯道:“這個人也很可怕。”

工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號,雖然大多數都很奇怪、很可怕,可是這麼樣一個名字,我只要聽見一次,就絕不會忘記。”

鄧定侯道:“你沒有聽見過?”

王大小姐道:“沒有。”

鄧定侯道:“關內江湖中的人,聽見過這名字的確實不多。”

王大小姐道:“這個人是不是—直在關外?”

鄧定侯點頭道:“他的名字雖然凶惡,卻並不是個惡徒。”王大小姐道:“哦?”

鄧定侯道:“他殺的才是惡徒,若有人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卻還逍逐法外,他就會忽然出現。”

鄧定侯道:“他便會用飛索把這個人一套,用麻袋裝起就走,這個人通常就會永遠失蹤了。”

王大小姐目光閃動,道:“也許他並沒有真的把這個人殺死,只不過帶回去做他的黨羽了。”

鄧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惡徒本就是什麼壞事都做得出的,為了感謝他的不殺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脅,當然就不惜替他賣命。”

鄧定侯也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買了這些無惡不作的黨羽,在外面卻博得了一個除奸去惡的俠名,豈非一舉兩得?”鄧定侯冷笑。

他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豈非也總是一舉兩得的?”

鄧定侯道:“不錯。”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沒有想到過,這位‘管殺管埋’包送終,很可能也是青龍會的人?”鄧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絕不會起‘包送終’這種名字的,所以……”

鄧定侯道:“所以你認為這一定是個假名字。”

王大小姐嘆了口氣,道:“老實說,我也早就懷疑他是百里長青……”

王大小姐眨了眨眼睛,故意問道:“除奸去惡,本是太快人心的事,為什麼要用假名字去幹?”

鄧定侯道:“因為他是個鏢客,身份跟一般江湖豪俠不同,難免有很多顧忌。”五大小姐道:“還有呢?”

鄧定侯道:“因為他做的全就是見不得人的事,所以難免做賊心虛。”

王大小姐道:“他生怕這祕密被揭穿,所以先留下條退路。”

鄧定侯道:“他本就是個思慮周密、小心謹慎的人。”

王大小姐道:“所以他的長青鏢局,才會是所有鏢局中經營得最成功的一個。”

鄧定侯道:“他本身就是一個很成功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從來未失手過一次。”

王大小姐嘆了口氣,道:“這麼樣看來,我們的想法好象是完全一樣的。”

鄧定侯道:“這麼樣看來,百里長青果然已到了餓虎崗了。”

王大小姐冷笑道:“管殺管埋的行蹤一向在關外,百里長青沒有到這裡來,他怎麼會到這裡來?”

鄧定侯道:“由這一點就可以證明,這兩個人,就是—個人。”

王大小姐道:“他剛才殺的,想必也是餓虎崗上的好漢,不肯受他的挾制,想脫離他的掌握,想不到還是死在他手裡。”

鄧定侯道:“老山東剛才說過,這裡時常有餓虎崗的兄弟走動,但願讓兄弟們發現他手段的。”

王大小姐道:“借刀殺人,栽贓嫁禍,本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鄧定侯接著又道:“他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一點。”王大小姐道:“哦?”

鄧定侯沉吟著,道:“世上的武功門派雖多,招式雖然各處不相同,但基本上的道理,卻完全是一樣的,就好象……”

王大小姐道:“就好象寫字一樣。”

鄧定侯點頭道:“不錯,的確就好象寫字一樣。”

世上的書法流派也很多,有的人學柳公權,有的人學顏魯公,有的人學漢隸,有的人學魏碑,有的人專攻小篆,有的人偏愛鐘鼎文,有的人喜歡黃庭小楷,有的人喜歡張旭狂草。

這些書法雖然各有它的特殊筆法結構,巧妙各不相同,但在基本的道理上,也全都是一樣的,“一”字就是“一”字,你絕不會變成“二”“十”字在“口”字裡面,才是“田”。你若果把它寫在口字上面,就變成“古”了

鄧定侯道:“一個人若是已悟透了武功中基本的道理,那麼他無論學哪一門、哪一派的武功,一定都能舉一反三,事半功倍,就正如……”

王大小姐道:“就正如一個已學會了走路的人,再去學爬,當然很容易。”

鄧定侯笑著點頭,目中充滿讚許,她實在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道:“這道理我已經明白了,所以我也明白,為什麼丁喜第一次看見霸王槍,就能用我的槍法擊敗我。”

鄧定侯閉上了眼。

他好象一直都在避免著談論到丁喜。

王大小姐又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不願懷疑他,因為他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自己剛才也說過,他用的飛索,手法也跟百里長青一樣。”

鄧定侯不能否認。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們無論怎麼樣看,都可以看出丁喜和百里長青之間,一定有某種很奇怪、很特別的關係存在的。”

鄧定侯道:“只不過……”

王大小姐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他絕不可能是百里長青的兒子,但是他有沒有可能是百里長青的徒弟呢?”

鄧定侯嘆息著,苦笑道:“我不清楚,也不能隨便下判斷,但我卻可以確定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什麼事?”

鄧定侯道:“不管丁喜跟百里長青有什麼關係,我都可以確定,他絕不是百里長青的幫凶。”

王大小姐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裡也充滿了讚許的仰慕。

夠義氣的男子漢,女人總是會欣賞的。

黑暗的長空,朦朧的星光。她的眼波如此溫柔。

鄧定侯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在跳,立刻大步走出去:“我們還是快找個地方睡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就起來等小馬的訊息。”

小馬是不是會有訊息?

現在他是不是還平安無恙?是不是已查出了“五月十三”的真象。

“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長青?

這些問題,現在還沒有人能明確回答,幸好今天已快過去了,還有明天。

明天總是充滿希望的。

“我們不如回到老山東那裡去,相信他那裡還有桌子。”

“可是前面就已經是客棧了。”

“我看見,但客棧裡太髒,太亂,耳目又多,我們還是謹慎些好。”

王大小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單獨相處在一起?”

鄧定侯也笑了:“我的確有點怕,你剛才那一腳踢得實在不輕。”王大小姐臉紅了。“其實你本來用不著害怕。”她忽然又說。

“哦?”

“因為……”她抬起頭,鼓起勇氣:“因為我本來只不過想利用你氣氣丁喜,我還是喜歡他的。”

鄧定侯很驚奇,卻不感到意外。

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令他驚奇的,只不過因為連他都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會有勇氣說出來。他只是苦笑:“你實在是個很坦白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有點兒不好意思了,紅著臉道:“後來我雖然發現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可是你已經有了家,我只能把你當作我的大哥。”鄧定侯道:“你是在安慰我?”

王大小姐臉更紅,過了很久,才輕輕道:“假如我沒有遇見他,假如你……”

鄧定侯打斷了她的話,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能夠做你的大哥,我已經感到很開心了。”

王大小姐輕輕吐出口氣,就象是忽然開啟一個結;“就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我才生怕他會做出見不得人的事。”

“他不會的。”“我也希望他不會。”兩個人相視一笑,心裡都覺得輕鬆多了。然後他們就微笑著走進暗巷,這時夜色已很深,他們都沒有發覺,遠處黑暗中,正有一雙發亮的眼睛在看著他們。那是誰的眼睛?

大寶塔

命運是什麼?

命運豈非正象是條魔索,有時它豈非也會象條毒蛇般緊緊地把一個人纏住,讓你空有滿腹雄心,滿身氣力,卻連一點兒也施展不出。

有時它又會忽然飛出來,奪走你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就象是丁喜奪走那開花五犬旗。有時它還會突然把兩個本來毫無關係的人,緊緊地纏在一起,讓他們分也分不開,甩也甩不脫。

這小鎮上最高的一棟屋子就是萬壽樓。

丁喜正躺在萬壽樓的屋脊上。

他靜靜地躺著,靜靜地仰視著滿天星光。

他沒有動。

命運已象條魔索般,將他整個人都擁住了,他連動都不能動。

他心裡也有條繩子,還打了千千萬萬個結。什麼結能解得開?

只有自己打的結,自己才能解開。

他心裡的結,卻都不是他自己打成的。噩夢般的童年,淒涼的身世,艱車的奮鬥,痛苦的掙扎,無法對人傾說的往事。

每一件事,都是—個結。

何況還有那永無終止的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

寂寞的意思,不僅是孤獨,剛才看見鄧定侯和王大小姐依偎在暗巷中,又微笑著走出來的時候,他的寂寞更深。

他忽然有了種被人遺忘了的感覺,這種感覺無疑也是寂寞的一種,而且是最難忍受的一種。

只不過這是他自找的,他先拒絕了別人,別人才會遺忘了他。

所以他並不埋怨,卻在祝福,祝福他的朋友們永遠和好。

他的祝福誠懇而真摯,卻也是痛苫的。

——假如你知道他的痛苦有多麼深,你就會了解“誤會”是件多麼可怕的事了。

風從山邊吹過來時,傳來了敲更聲。

已是三更。

他忽然跳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掠向遠山。

遠山一片黑暗,那青色的山崗,已完全被無邊的黑暗籠罩。

黑暗永遠不會太久長的。,青色的山崗又浸浴在陽光下,陽光燦爛。

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這破舊的饅頭店,也顯得有了生氣。

王大小姐正在吃她的早點,用饅頭蘸著燒雞滷吃。

饅頭是剛出籠的,熱得燙手,燒雞滷卻冰冷,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比鄧定侯拳頭還大的饅頭,她已經吃了兩個。

雖然這兩天都沒有睡好,可是一清早起來,躲在房裡偷偷地衝了個冷水澡後,她的精神卻特別振奮,胃口也特別好。她畢竟還年輕。

鄧定侯的胃口就差多了,老山東更不行,他宿酒未醒,又沒有睡好,正在喃啁嘀咕著:“放著好好的客棧不去睡,卻偏偏要睡我的破桌子,你們這些年輕人,我真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毛病。”

王大小姐嫣然道:“不是我有毛病,是他。”

老山東道:“是他?”

王大小姐道:“他怕我,因為我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她的臉已紅了。

老山東眯著眼笑道:“因為你不是他的情人,是丁喜的。”

王大小姐沒有否認。

沒有否認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認。

老山東大笑,道:“丁喜這小子,果然有兩手,果然有眼光。”

他站起來找酒;“這是好訊息,我們一定要喝兩杯慶祝。”

喜歡喝酒的人,總是能找出個理由喝兩杯的。

鄧定侯也笑了。

老山東已找出個大碗,倒了三碗酒,倒得滿滿的。

鄧定侯道:“我們少喝點行不行?”

老山東用眼角瞄著他,道:“你是不是想喝醋?”

鄧定侯苦笑道:“就算我要吃醋,吃的也是乾醋。”

老山東道:“那麼你就快喝酒。”

鄧定侯道:“可是今天……”

老山東道:“你放心,胡老五一定要到晚上才會來,因為他的孫大哥一定要等到晚上宵夜時才吃燒雞,而且要吃新鮮的。”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要我們坐在這裡等一天,滋味倒真不好受。”

老山東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不會讓你們乾等的,我的酒足夠把你們兩個人都泡得完全溼透。”

他又舉起了他的碗。

王大小姐忽然道:“現在我們就喝酒來慶祝,未免還太早了些。”

老山東皺著眉道:“為什麼?”

王大小姐也嘆了口氣,道:“因為……因為我雖然對他好,可是,,”

老山東道:“可是那小子卻總是對你冷冰冰的,有時還故意要氣你。”

王大小姐咬起了嘴脣,道:“他就是這樣子。”

老山東又大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就因為他喜歡你,所以才會故意作出這樣子來。我早就說過,這小子是個怪物。”

王大小姐眼裡立刻發出了光,立刻用兩隻手捧起涸碗,好象準備一口氣喝下去。

鄧定侯並沒有阻止。

他知道王大小姐要喝酒時,誰也攔不住的。

就在這時,突然門外“篤”的一響。

門還沒有開,門外已貼上了一張紅紙。

“老闆有病,休業三天。”

可是“篤”的一聲響過了之後,又是“砰”的一響,一個人撞開了門,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撞翻了一張桌子,桌子又擅翻了王大小姐手裡的碗。

王大小姐居然沒有發脾氣,因為這個人竟是胡老五。

老山東皺眉道:“難道你已經喝醉了?”

胡老五扶著桌子,彎著腰,不停地喘氣,並不象喝醉酒的樣子。

老山東又問道:“是不是孫毅急著要吃燒雞?”

胡老五搖搖頭,忽然又踉踉蹌蹌地衝了出去。

王大小姐看看鄧定侯,鄧定侯看看老山東:“這是怎麼回事?”

老山東苦笑道:“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本來就是個怪物,現在……”他沒有說下去。

他忽然看見桌縫裡多了個小小的紙卷,鄧定侯當然也看見了。

胡老五剛才就是扶著這張桌子的。

他特地趕來,一定就為了送這個小紙卷。

孫毅並沒有要下山買燒雞,他卻非急著送來不可,所以只有偷偷地趕來。

他已是個殘廢人,走這段路並不容易,簡直也等於是在拼命。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果然不愧是拼命胡老五,為了朋友,他也肯這麼拼命。”

王大小姐道:“他既然這麼拼命,這紙捲上一定有很重要的訊息。”

三個人的手一起去拿紙卷,手伸得最快的當然是鄧定侯了。

展開紙卷,上面只寫了七個字;“今夜子時,大寶塔。”

粗糙的紙,字跡很是歪斜潦草。

王大小姐道:“這是什麼意思?”

鄧定侯道:“這意思就是說,今夜子時,要我們到大寶塔去。”

王大小姐道:“因為那裡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發生。”

鄧定侯道:“那件事說不定就是揭破這祕密的關健。”

王大小姐道:“大寶塔是個地名?”老山東道:“大寶塔是座寶塔。”

王大小姐道:“在什麼地方?”老山東道:“就在山神廟後面。”

王大小姐道:“山神廟在哪裡?”老山東道:“就在大寶塔前面。”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說清楚點?”老山東道:“不能。”王大小姐道:“為什麼?”

老山東把碗裡的酒一口氣喝了下去後,才嘆了口氣,道:“因為那地方是個去不得的地方。”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慢慢地接著道:“據說到那裡去的人,從來也沒有一個人還能活著回來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卻有些勉強,道:“那地方難道有鬼?”

者山東道:“不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沒有去過?”

老山東道:“就因為我沒有去過,所以我現在還活著。”

他說得很認真,並不象是開玩笑。

王大小姐看著鄧定侯。

鄧定侯沉思著,道:“這麼樣看來,大寶塔本身一定就有很多祕密,所以……”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們更非去不可。”

鄧定侯也笑了笑,笑得也很勉強,他想得比王大小姐更多。

一—說不定這件事根本就是一個圈套,要他們去自投羅網。

但他們還是非去不可。

鄧定侯道:“既然有大寶塔這麼樣一個地方,我們總能找得到的。”

王大小姐跳起來,道:“我們現在就找。”

鄧定侯道:“現在不能去。”

王大小姐不解道:“為什麼?”

鄧定侯道:“我們現在就去,若是被餓虎崗的人發現了,豈非打草驚蛇。”

老山東立刻道:“說得有道理。”

王大小姐道:“難道我們就這麼幹坐著,等天黑?”

老山東笑道:“我也絕不會讓你們乾坐著的。”

天已黑了。

鄧定侯臂上的傷口,已被重新包紮了起來,他正默默地用一塊乾布,在擦著一袋鐵蓮子。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顆鐵蓮子,都被他擦得發出了亮光。

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雙拳,江湖中幾乎已沒有人知道他還會暗器。

這袋鐵蓮子,他的確已有很久很久都沒有動過了。

有一次他的鐵蓮子擊出,非但沒有打倒他要打的人,卻從對方的刀鋒上反彈出去,誤傷了一個在旁邊觀戰的朋友。

自從那次之後,他就不願再用暗器。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用。

———一個人為什麼總是被環境逼迫,做一些他本來不願做的事?

鄧定侯嘆了口氣,把最後一顆鐵蓮子放入他的草囊裡,把革囊盤在腰畔。

王大小姐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他,這時才問道:“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鄧定侯點點頭,又喝了口酒,

酒雖然會令人反應遲鈍、判斷錯誤,卻可以給人勇氣。

世界上的事,本就大多是這樣子的,有好的一面,必定也有壞的一面。

你若能常常往好的一面去想,你才能活得愉快些。

王大小姐也喝了口酒,站起來,對老山東笑了笑,道:“謝謝你的酒,也謝謝你的燒雞和饅頭。”

老山東抬起頭,瞪著眼睛,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決心要去?”

王大小姐道:“我是非去不可。”

老山東道:“就算明知道去了回不來,你也是非去不可嗎?”

王大小姐又笑了笑,道:“能不能回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去,該不該去?”

老山東長長嘆了口氣,道:“說得好,好極了。”

他轉過頭,盯著鄧定侯,道:“看樣子你一定也是非去不可的了?”鄧定侯笑笑。

老山東道:“只要你覺得應該去做的事,你就非去不可?”鄧定侯又笑笑,道:“其實我並不是很想去,因為我也怕死,伯得很厲害,可是假如不去,以後的日子一定比死還可怕。”

老山東道:“好,說得好。”

他忽然站起來,道:“我們走吧。”

鄧定侯怔了怔,道:“我們?”

老山東也笑了笑,道:“我若不帶路,你們怎麼去?”

王大小姐道:“你難道不能告訴我們路,讓我們自己去?”

老山東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為什麼不能?”

老山東道:“因為我想去。”

王大小姐道:“你自己剛才還說過,去了就很難活著回來。”

老山東道:“我說過之後,你們還是要去,你們能去,我為什麼不能去?”

王大小姐道:“我們去是有理由的。”

老山東道:“我也是有理由,我想去看熱鬧。”

王大小姐苦笑道:“這理由不夠好。”

老山東道:“對我來說,卻已足夠了。”

他微笑著,又道:“你們還年青,一個正是花一樣的年華,前程如錦;一個又正在得意的時候,不但名滿天下,而且有錢有勢。我呢?我有什麼?”王大小姐道:“你…你…。,”

老山東不讓她說話,搶著又道:“我已是個老頭子,半截已入了土,我既沒有妻子兒女,也沒有田地財產,每天晚上都喝得半死不活的,活著又跟死了有什麼區別?你們能為朋友去拼命,為江湖道義出力,我為什麼不能?”

他越說越激動,連頸子都粗了。

老山東道:“你們就算沒有拿我當朋友,可是我喜歡你們,喜歡小馬,喜歡丁喜,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王大小姐看看鄧定侯。

鄧定侯又喝了口酒,道:“我們走吧。”王大小姐道:“我們?”

鄧定侯道:“我們的意思,就是我們三個人。”

風從遠山吹過來,遠山又已被黑暗籠罩。

他們三個人走出去,老山東接著胸膛,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去後,就沒有再回頭。

王大小姐道:“你不把門鎖上?”

老山東大笑,道:“你們連死活都不在乎,我還在乎這麼樣一個破饅頭店?”

遠山在黑暗中看來更遙遠,但是他們畢竟已走到了,在山巒的懷抱裡,風的聲音由尖銳變為低沉,就象是風也學會了嘆息。

為誰嘆息?

是不是為了人類的殘酷和愚昧?

人與人之間,為什麼總是要互相欺騙,互相陷害,互相殺戮呢?

鎮上寥落的燈光,現在看起來甚至已比剛才黑暗中的遠山更遙遠。

甚至比星光更遠。

淡淡的星光下,已隱約可以看見山坡上有座小小的廟宇。

鄧定侯壓低了聲音,問道:“那就是山神廟?”

老山東道:“嗯。”

鄧定侯道:“大寶塔就在出神廟後面?”

老山東道:“嗯。”

王大小姐搶著道:“可是我怎麼連寶塔的影子都看不見?”

老山東道:“那也許只因為你的眼睛不大好。”

王大小姐道:“你的眼睛好,你看見了?”

老山東道:“嗯。”

王大小姐又問道:“在哪裡?”

老山東隨隨便便地伸手往前面一指。

他指著的是個黑黝黝的影子,比山神廟高些,從下面看過去,還有—截露在山神廟的屋脊上,平平的、方方的一截,看來就象是—塊很大的山崖,又象是座很高的平臺。

你無論說這黑影象什麼都行,但它卻絕不象是一座大寶塔。

王大小姐道:“你說這就是大寶塔?”

老山東道:“嗯。”

王大小姐道:“大大小小的寶塔我倒也見過幾座,可是這麼樣一座寶塔…—,”

老山東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我並沒有說這是一座寶塔。”

王大小姐道:“你沒有說過?”

老山東道:“這根本不是一座寶塔。”

老山東說話好象已變得有點顛三倒四,就連鄧定侯都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什麼?”

老山東道:“是半座寶塔。”

鄧定侯怔了怔,道:“怎麼?寶塔也有半座的?”

老山東道:“燒雞有半隻的,饅頭有半個的,寶塔為什麼不能有半座的?”

王大小姐又搶著道:“燒雞饅頭都有一個的,那隻因另外的一半已被人吃下肚子裡。”

老山東道:“不錯。”

王大小姐道:“另外的一半寶塔呢?”

老山東道:“倒了。”

王大小姐道:“怎麼會倒的?”

老山東道:“因為它太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又道:“寶塔跟人一樣,人爬得太高,豈非也一樣比較容易倒下去?”

鄧定侯沒有再問,心裡卻在嘆息,這句話中的深意,也許沒有人能比他了解得更多。

瞭解得越多,話也就說得越少了。老山東道:“這寶塔本來有十三層的,聽說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蓋好。”王大小姐道:“現在呢?”

他目光閃動著,忽又接著道:“上面七層寶塔倒下來的時候,下面正有很多人在拜祭的。”

王大小姐動容道:“那麼寶塔倒下,豈非壓死了很多人?”

老山東道:“據說也不太多,只有十三個。”王大小姐的手已冰冷。

老山東淡淡道:“一個人若是死得很冤枉,陰魂總是不散的,所以這十三個人,就是十三條鬼魂。”

一陣風吹過,王大小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老山東道:“能。”

這個字說出來,斷塔上忽然亮起了一點燈光,陰森森的燈光,就象是鬼火。

王大小姐屏住了氣,問老山東道:“那上面怎麼會忽然有人了?”

老山東道:“你怎麼知道那一定是人?”

王大小姐瞪著他,道:“你答應我不再說的了。”

老山東笑了笑,道:“我說了什麼?”

王大小姐咬住嘴脣,頓了頓腳,道:“不管那是人是鬼,我都要上去看看。”

她已經準備衝上去,鄧定侯卻一把拉住了她,道:“你用不著去看,我保證那一定是人,只不過,人有時候比鬼還可怕。”

想到那個人的陰狠惡毒,王大小姐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實在也有點害怕;“但是我們若連看都不敢看,又何必來呢?”鄧定侯道:“我們當然要去看看的。”

王大小姐道:“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鄧定侯搖搖頭,道:“我一個人過去看,你們兩個人在這裡看。”

王大小姐幾乎要叫出來了,道:“這裡有什麼好看的?”

鄧定侯解釋道:“你們可以在這裡替我把風,假如我失了手,你們至少還可以做我的接應。”

王大小姐道:“可是我……”

鄧定侯打斷她的話,道:“三個人的目標是不是比一個人大?”

王大小姐只有承認。

鄧定侯道:“你總不至於希望我們三個人同時被發現,一起栽在這裡吧?”

王大小姐只有閉上了嘴,閉上嘴的時候,她當然又開始在咬脣。

老山東道:“山神廟後面有棵銀杏樹,這樹離寶塔已不遠,我們可以躲在那裡替你把風。”

王大小姐這時忽然又開了口,道:“卻不知樹上有杏子沒有?”

老山東道:“你現在想吃杏子?”

王大小姐道:“我不想吃,我只不過想用它來塞住你的嘴。”

寶塔雖然已只剩下六層,卻還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覺得它高。

有很多人也是這樣子的,你一定要接近他,才能知道他的偉大。

他若是站在寶塔往下面看,是什麼都看不見的,甚至連一點兒燈光都看不見了。

巨大的山巒陰影,正投落在這裡,除了這一點燈光外,四面一片黑暗。風聲更低沉。

除了這低沉如嘆息的風聲外,四面也完全沒有別的聲音了。

鄧定侯的動作很輕,他相信就算是一隻狸貓,行動時也未必能比他更輕巧。

黑暗又掩住了他的身形,他也相信塔上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會發現他的。

但是偏偏就在這時候,塔上已有個人在冷冷道:“很好,你居然準時來了。”

鄧定侯一驚,還拿不準這人究竟是在跟誰說話。,

這人卻又接著道:“你既然已來了,為什麼還不上來?”

鄧定侯嘆了口氣,這次他總算已弄清楚,這人說話的物件就是他。

看來他的動作雖然比狸貓更輕,這人的感覺卻比獵狗還靈。

他挺起了胸膛,握緊了拳頭,儘量使自己的聲音鎮定:“我既然已來了,當然要上去的。”

每一層塔外,都有飛簷斜出,以鄧定侯的輕功,耍一層層的飛躍上去並不難。

但是他卻寧可走樓梯。他不願在向上飛躍時,忽然看見一把刀從黑暗中伸出來。

他也不想被人凌空一腳踢下,象是條土狗一樣揮死在這裡。

他寧可走樓梯。

不管塔裡的樓梯有多窄,多麼黑暗,他還是寧可走樓梯的。

就算塔裡面也有埋伏,他也寧可走樓梯。

只要能讓自己的腳踏在地上,他心裡總是踏實些。

他一步步地走,寧可走得慢些,這也總比永遠到不了的好。

塔裡面既沒有埋伏,也沒有人。

四面窗戶上糊著的紙已殘破了,被風吹得“嘆落,嘆落”的響。

越走到上面,風越大,聲音越響,鄧定侯的心也跳得越快。

塔裡面沒有埋伏,是不是因為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塔頂上?

既然明知他一上到塔頂,就已再也下不來,又何必多費事?

鄧定侯的手很冷,手心捏著把冷汗,甚至連鼻尖都冒出了汗。

這倒並不是完全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

凶手究竟是誰?奸細究竟是誰?

這謎底立刻就要揭曉了,到了這種時候,有誰能不緊張?塔頂上當然有人,一盞燈,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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