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正在逗弄兩隻八哥,一回身卻發現馬如龍站在身後,她抑制住要衝上去抱住他的念頭,只是淡淡一笑:
“你回來了。”
馬如龍微笑道:“我回來了,你在做什麼?”
天星道:“沒做什麼,只是在學著適應你不在我身邊的境況,我原以為做不到,其實也不難,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適應性還是很強的。”
馬如龍默然,天星用力嗅了嗅,笑道:“你是從哪兒回來的?不會是從死屍堆裡爬出來的?”
馬如龍苦笑道:“差不多吧。”
“究竟出了什麼事?”天星的心不由得緊了。
“五毒教從江湖除名了。”
馬如龍浸泡在溫熱的水裡,頭也全部浸進去,他一邊浸泡著,一邊運使胎息功,周身每個毛孔都在吸進撥出,他要把滲入面板中的血腥臭都盪滌一清。
他連換了三遍水,泡了有兩個時辰,才換了乾淨衣服出來,金五倫和雷霆已在客廳裡候著了。
“天老爺,你是怎麼幹的?張莊已變成了屠宰坊了,不,是修羅場。”金五倫一見他,便大聲叫了起來。
馬如龍淡然苦笑道:“沒辦法的事,我只是被逼到份兒上了。
“五爺,讓你幫我收拾亂攤子,真是不好意思,莊子要修理好,也要不少銀子吧?”
金五倫苦笑道:“這都沒的說,我只是想不出你是怎麼做到的,不過二十年前那樁血案也可以結案了。”
馬如龍進城後就找了名金五倫的弟子給他送封信,讓他率人去張莊打掃戰場,然後才回王府,金五倫得信後,馬上約雷霆一同前往,兩人看過以後,卻驚得心顫目眩,兩人對殺人流血早都看得淡然了,這等場面卻是噩夢中也未曾有過。
兩人留下金六率幾十名人收拾屍骸,便騎馬而回,來到王府,想弄明白事情經過。
馬如龍把事情始末略述一遍,只是對許靖雯的事略而不述,眾人也都聽得驚心動魄,渾不覺有何破綻。
謝玉嬌嘆道:“一個江湖傳說非但是實,還發展成一個龐大的組織,真令人匪夷所思。
“他們對各派的滲透力如此之強,卻又隱藏如是之深,更非常人所能,問題是為什麼要把目標對準你呢?”
馬如龍苦笑道:“現今看來,只有為上人報仇這個緣由,但我感覺不會如此簡單,究竟如何,不找出那個人來是不可能知道了。”
金五倫又把丐幫的事說了一遍,馬如龍連連點頭,對他的處理手法讚不絕口,嘆道:
“對丐幫這等大派是絕沒勝算的,能令他們斂手而去就是最好的了。”稍停,又嘆道:
“丐幫要有內亂了。”
天星忽然憂心忡忡道:“既然是這個金百合組織在背後主使,阿雯她們找唐門算賬豈非自投虎口?”
馬如龍道:“不會。那人只是在背後驅使,自己並不露面,單單一個唐門,少林足以應付有餘。”
中夜,兩艘大船在鄱陽湖中行駛,前一艘是丐幫幫主的座船,後面則搭載著七位長老。
花子明在艙中獨酌,小燈下他的鬢絲又多了許多白髮,此番出師不利,險釀大禍,他實有無顏復見
江東父老之情。他原想到各地分舵巡視一週,散散心,七大長老卻力勸他回總舵,說是事態尚未完全平息,恐有反覆,幫主宜坐鎮總舵統籌大局,花子明只好俯順眾情。
但他還是在城外玩了兩天,才啟程回總舵。
花子明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金陵沒拿下也就算了,以現今丐幫的盤子,也足夠丐幫嚼用的了,只是不打這一仗他終究不甘心,打過了無論勝敗也算是了結一樁心事。
他端起一杯酒喝下去,雖在船上,又是獨酌,席面依然豐盛,他大口撕嚼著煮熟的狗腿,腦子裡卻在想著回去後該如何修改長老的許可權,至少要把長老的任命權握在手中,以免再出現長老們集體抗命之事,他要但各分舵去巡視,正是為了和各分舵主交交底兒,分舵主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以後的長老們也一定是各分舵主提升上來,只要在長老議事堂上有五人贊同他,此事便有成算。
“該死的彭千刀!”他用力擊了一下桌子,喃喃罵出聲來,彭千刀當分舵主雖不是他任命的,但他能當上首席長老,自己在背後也沒少出力,一向視他為心腹,沒想到緊要關頭他還是背叛了自己。
他又喝了一杯酒,一條狗腿也啃的差不多了,他忽然覺得船好像不動了,心中納悶:“恁快就到總舵了?”
他出了船艙,舉目四望,君山還在遠方,自己正在鄱陽湖中心。
“怎麼停船了?”他拍著船欄大聲問道,一個身著丐幫服飾的艄公跑過來躬身道:
“幫主,後面彭長老的船打來訊號,讓我們停船等候。”
夜風吹來,花子明酒勁上湧,大怒道:
“他是幫主還是我是幫主?他怎敢叫我停船等他?”
艄公躬著身不敢抬頭,他可不敢評判幫主和首席長老的是非。
花子明向後望去,那艘大船相隔很遠,但有一條小舢板正向這裡急速划來,倒像是十萬火急的樣子,他心裡一顫:
“難道金陵王不講信用,把我騙出城又大作手腳?還是朝廷方面有大變故?”
舢板衝風破浪,轉瞬間已靠上大船,大船上拋下軟梯,彭千刀和另外六名長老攀著軟梯魚貫而上。
“彭兄,出了什麼大事?”花子明盡力保持鎮靜,彭千刀漠然道:
“沒出什麼大事,但前幾天這裡可出了咱們丐幫最大的事。”
花子明愕然道:“什麼事?”
彭千刀道:“前幾天李長老就是在這裡沉入湖底的。”
花子明釋然道:“你是說這事,我倒忘了。
“應該買些祭品在這裡祭奠他老人家,回去再辦這事吧
“我聽說那天夜裡風浪太大,李長老又坐的是條小船,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彭千刀冷冷道:“李長老不是因風浪大失事沉船的,他被人在酒中下了麻藥,座船又被鑿沉,才被害身亡。”
“什麼?”花子明大驚失色,“真有這等事?誰會喪心病狂地去害李長老?”
他看看彭千刀刀鋒般凌厲的眼神,又看看另六位轉戶口冷漠如冰的面孔,驀然吼道:
“你們……你們敢懷疑本座?”
彭千刀冷笑道:“我們沒懷
疑誰,你這是不打自招。”
花子明怒極,戟指吼道:“莫說不是本座害的,就算是本座下的手,你們又敢把本座怎樣?”
他話未說完,腋下一麻,已被彭千刀點中穴道,旋即任督二脈要穴俱被封住,身子麵條般軟癱下來。
彭千刀沉聲道:“大家都聽到了?”
六位長老都喟嘆一聲,點點頭,看著軟癱在地的花子明,俱現厭惡痛恨之色,彷彿他不是一幫之主,而是一條癩皮狗。
彭千刀把花子明提進船艙,向他宣讀一張七位長老合擬的裁決書,列舉了花子明竊居幫主之後,任性妄為,貪財好色,剛愎自用,生殺無度,構成危害武林,危害丐幫根基的大罪,故爾長老議事堂做出廢黜其幫主職權的裁決,即日生效,隨後又唸了一張判決書,花子明因一言之忿,下毒手暗害本幫元老李丐兒,依據丐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規則,判決他自沉入湖,生死由天。
花子明早被氣得兩眼翻白,暈死過去,一個字也沒聽到。
走完過場後,彭千刀從懷中取出一瓶藥酒,撬開花子明牙關,灌了進去,然後下到底舵,把底板用力割下一大塊,用力踹下去,直待湖水泉湧而入,他才上來,和六位長老跳上小船,劃了開去,直至大船一點點沉入湖裡,只剩一根桅杆,才回到大船上。
翌日,彭千刀先在總舵宣佈了幫主座船在湖心不幸遇難的訊息,隨後又派遣信使通告各派,同時急召各地分舵主回到總舵,推選下一屆幫主。
金陵分舵的張乾最先接到召回令,這其中變故他早已猜出十之八九,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總舵。
成都的深秋也是一片蕭索。
唐門地處成都郊外,遠遠望去,無數的亭閣樓臺隱現其中,喬木森森,在在顯示出百年世家巨族的氣象。
唐門在武林中是禁地,非邀請而擅自闖入者立殺不赦,周圍三里許立有醒目的牌子,一是禁,二是殺。這就是唐門最有名的“禁殺牌”,據說非但武林人士凜遵無誤,連成都府尹有事造訪,也是在“禁殺牌”前下轎,沒有唐門中人接引絕不敢入內。
唐大的頭髮全白了,身軀益形佝僂,三個兄弟的死訊把他徹底壓垮了,唐門並不是付不起犧牲的家族,他父親說過,他曾祖那一代宗族兄弟有二十六個,卻在與幾大家族連續三年的血戰中死了二十五個,終於一舉確立唐門在武林家族中的首席地位,至於霹靂堂的崛起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此次的犧牲並不大,卻令他倍感焦心,只因這是純粹的犧牲,是他親手把三個兄弟當作祭品送上了祭臺。
父親唐季常的病也日趨沉重,非但四肢不仁,嘴眼也有些歪斜,唐大每日早晚請安,還要強作笑顏,唐季常雖已近癱瘓,眼光中卻依然保持著平日的堅強與冷酷,似乎病痛對他的內心並未有絲毫的侵蝕,但唐大聽妹妹和侍女說,父親每天夜裡一個人的時候都在偷偷地哭,雖然沒人告訴他什麼,但他似乎憑父愛的本能完全感覺到了。
這日,唐大和唐鈴正在書房枯坐無聊,兩人都無話說,他們二人常常這樣相對枯坐,從早到晚,但心裡卻明白,最關鍵的一天終將來臨,他們既懷著期待又感到莫大恐懼地等待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