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是跟我同一天入職的新員工。我倆的到來,在單位還是產生了非常大轟動的。
一則是單位有內部員工調動優先的政策,很久都沒來過新人;二則是這個崗位原本空缺出來也是一段狗血的故事。
先前在崗的這位大爺,聽說已經到了快退休的年齡,只是想再熬幾年能拿到更好的福利。誰料他老人家竟然有好幾次都上班時間睡著了,有一次還鼾聲如雷,驚動了來部門開會的大領導們。加上之前工作不得力,總是不能按時完成專案,也實在讓領導無法容忍,就被下崗了。跟在中國行情相似,在美國政府部門工作被解僱那是極極極少數的,基本等同於買彩票中獎的概率。
後來這位老先生也毫無懸念的把我們單位告上了法庭,法院判定的結果因為涉及利益問題我們無從得知,但在剛入職的那幾個月,老闆為了這件事情還是頗費周折的。以致後來每次老闆的狀態列寫著“法院”的時候,大衛總是會笑話我和史蒂芬說:“瞧,你們頭又替你們打官司去了!”
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們單位面試不提供住宿和機票,基本不產生財政支出,所以老闆們往往是一輪沒招到合意的人就再開一輪面試。這個職位來來回回面試了好幾個月,大家都很期盼什麼樣的人才能滿足老闆的要求。
最最重要的是,原本只招一個人的崗位,因為同一期面試裡出現了兩個候選者老闆都極想要,便硬生生地去別的辦公室搶了一個名額來,把兩個人同時招了進來。
對於我的加入,大衛偶爾提到就會揶揄我說:“你的優勢就是你是個女生,而且是個‘可惡的’亞洲女生!我們單位除了如赫,A 啊,B 啊,C 啊,好久沒來過年輕女生了!”
彼時我已經跟他混熟了,只是毫不介意他的評論:“你說這話,到底是嫉妒我的血統,還是讚歎我的美貌?!”
而對於史蒂芬,屬“福爾摩斯星系”的大衛分析說:“雖然妍的姓和名首字母都在史蒂芬後面,工號卻在他之前,所以史蒂芬就是那個讓你們老闆費盡周折搶來名額的人,可見不一般!”
史蒂芬的背景其實並沒有像我面試遇到的歐洲先生那麼炫目 -- 附近某大學的本科畢業生,科班出身,有過一些實習的經驗,挺樸實的一美國小孩。
當然後來工作中自然認識到史蒂芬的各種優點:超級認真、紮實、沉得住氣,且細心周到,非常好學。業務非常紮實,知識面也非常廣泛,博古通今,在土生土長的美國小孩當中已經堪稱奇蹟。
因為在同一個組且又是同一天入職,前大半年我成天都跟史蒂芬混在一塊,一起去跟老闆彙報工作,一起吃午飯,一起出外勤去考察。
史蒂芬雖然年齡小,生活上也有點不拘小節,卻是個挺貼心的人。我上班以後才開始獨立開車,對開高速去遛彎更是把握不大,所以每次出外勤都是史蒂芬開車。當時他還借住在他媽家裡,離公司有一個多小時車程,早上五六點就要起**班,所以每次出外勤回來的路上都要輪流講笑話才能止住瞌睡。
我曾經講過逗笑過很多中國朋友的“非禮大灰狼的小白兔”,“買胡蘿蔔的小白兔”等,都讓史蒂芬頗為費解。最讓他還津津樂道,卻是 《American Ascent (美國口音) 》上的一句話,我當成笑話講給他聽的。
我:會三種語言的人叫什麼?
史: ‘Trilingual’
我:會兩種語言的呢?
史:‘Bilingual’
我:那會一種語言的應該叫什麼呢?
史:一種啊?Single-lingual ?! one-lingual?! …
史蒂芬努力的思考,還自己造出了幾個頗有新意的詞彙。當我把答案“美國人”告訴他的時候,他開懷大笑,並開始唸叨著 ‘trilingual, bilingual, American’,念著念著又開始大笑。
後來史蒂芬也把這個笑話講給他的朋友們聽,卻總覺得沒我那天講的神韻,於是把此“笑話”標榜為 “ Yan的經典”。
當然這個笑話之所以好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當天我倆正在討論中美本科教育體制的差異,剛好說到語言選修課。我告訴史蒂芬自己上學那會英語從初中開始就是必修課,中國大學的語言選修課大部分是日語、德語這樣的語系,並不無得意的賣弄了幾句日語。
其實我大學選修日語完全是去打醬油的,到現在已經只記得平假名、平假名那段唱詞,所謂的日語都是平常看日本動漫學的那幾句 -- “我回來了”,“你回來了”,“要去哪裡啊”,而且發音肯定離標準差很遠,但卻唬得不會日語的史蒂芬一愣一愣的。
見起到達了預期的效果,我又不失時機的秀了幾句韓語和泰語,讓他直呼亞洲人的大腦結構肯定不一樣,不光數學好,語言天分也這麼強。
史蒂芬其實是中國和墨西哥後裔的混血,只可惜他爸媽都是第二代移民,已經不會說中文或西班牙語,所以到了史蒂芬這一輩,就完全只能靠英文交流了。
其實史蒂芬上中學時也隨大流修過西班牙語,不過像所有傲嬌的認為“英語會是將來全球的官方語言”的美國小青年一樣,並沒有多上心,到現在已經只記得 Hola (西班牙語“你好”)這一句了。因為他女朋友是義大利後裔,所以還學了一句 Ciao (義大利語“你好”),再加上後來跟大衛學的“Knee How Ma(你好嗎)”,這就是史蒂芬會的所有外語。
據推斷史蒂芬的外祖父是原籍廣西桂林附近的移民,史蒂芬的中文發音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比起大衛那又是更高難度的挑戰。我只能從依稀辨認出的一個貌似“廣”的發音,及他關於坐竹筏遊河的經歷,勉強判斷是桂林。
史蒂芬的大腦皮層底部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對這兩個字的印象,當聽到我說出“桂林”的時候,竟然非常篤定地認為這就是他去過的中國城市。
出生在桂林的史蒂芬的外祖父,年輕時就去了洛杉磯。在二十快三十歲的時候突然回家鄉,然後娶了一個素未謀面、完全不會講英語的女子,也就是史蒂芬的外祖母為妻,併成功的將其帶到美國生活至今。外祖母自從嫁到美國以後,只回去為數不多的幾次,其中一次便是帶著史蒂芬的媽媽、年幼的史蒂芬和他弟弟。
史蒂芬應該很愛他的外祖母,卻對中國的傳統婚嫁非常不解。當他聽說現在也有些的中國留學生仍然像他外祖父這樣透過相親認識身處國內的女孩,並短時間就結婚共赴美國時,非常錯愕。
我便從封建社會的包辦婚姻講起,再講到現代中國傳統遏制早戀的種種做法,以及亞裔女留學生在美的受歡迎程度導致的未婚中國男女青年比例失調,分析了這種情況存在的必然性,當然也小小地控訴了一下這種不合理性,講了幾個身邊發生的狗血小故事。史蒂芬一邊搖頭一邊各種不可思議,直呼這些人都是被 ‘brain wash’ (洗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