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青蛇
桃花走得很快，她背脊挺直，一襲淡粉衣裙，在漫天雪地裡分外打眼，彷彿一片白茫茫中唯一的顏色，即便她看不到自己，也知曉她這小背影應當是不差的，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想到那人肯定還呆呆看著她背影，她將背脊更挺直了些，咬牙強撐著到了那結界外，與長留眼中普通通的空蕩蕩的平地，在她眼中卻是高聳入雲妖氣瀲灩的結界曾，這結界設下的時候，主要是為阻結界裡頭的妖跑出來禍害人間，但對於摸到法門進去的大妖小怪卻是分外寬容的，尤其桃花身上是妖界本土氣息，結界對她很是寬容，待她掐訣進去，也基本是沒有攻擊的，她昂著腦袋進去，一進妖界就率先打了個激靈……
沒辦法，撲面而來的暖意，她搓搓胳膊，天知道她剛才差點凍成汪汪，就憑著要“給他一個妖氣飄飄的背影姿勢，好叫他記得她如畫的身影”，也幸虧是離開，只給他留一個背就行，不然她凍得一臉青白，再加上上下打顫的牙，那可真是……顏面盡失了。
熟悉的溫暖如春的氣息將她包裹，她迅速適應，回頭看的時候，那結界早已閉合成原先的樣子，但她心緒也不同早前，知曉這一道結界外，他就在那麼近處等著她……
一想到這個，她登時覺得身體上的難受也沒什麼了，立刻飛身朝老桃的所在而去，起身的時候身子有些僵硬，有點像是被凍出來的，她只皺了下眉，這次沒那麼嫌棄了，就是忽而想到，這具身體凍僵之後，原先那些密密麻麻的疼也減弱了許多，想來是感知也隨著被凍到了，她摸摸下巴，早知這樣，她早該尋個地凍上一凍的。
熟悉的氣息裡，眼底的山河大川與人間相似，不同的是處處瀰漫的妖氣，隨著地處不同，妖氣深淺也不同，偶爾到了修法不同的妖族住處，妖氣顏色也有不同，飛身高了看下去的時候，很有些好看。
桃花突然想到，要是他能進來，她一定帶他飛一飛看一看，叫他瞧瞧她的妖界。腦中思緒蕪雜，她想起他方才的話，也想起老桃提起他時厭惡又輕蔑的眼神，她也想起被她灌醉在花果山山頂的商陸。
天色才亮，他……醒來了麼……
她交給小白狗的腰牌，應當是送到了罷，不然他醒來發現腰牌不見，妖界定不會是這般平靜，還有老桃……
“嘿！桃花大王！桃花大王！”
一聲熱情的呼喚突然傳來，桃花一下回神，一歪頭就看到張靠近的臉，臉的主人笑得開心極了，眉眼英氣，卻帶著絲憨厚氣息，氣質不像妖，倒是有點像她見過的人，她恍惚了一瞬，九荒山下的村子裡，就有好些青年人身上是這樣的氣質。
“大王好久不見哇！”這憨厚臉的妖與她很是熟稔的打招呼，桃花雖有急事，但奈何這妖一直跟她一同飛，也不耽誤她趕路，且這張憨厚的笑臉叫她心軟了一瞬，她眯眼笑了下，“好久不見。”
憨厚臉一點沒察覺她還沒認出來他，見她迴應更是高興，臉聲音都大起來，“大王忙啊，跟我們哪能一樣，上次承大王幫忙了，我一直想親自道謝，去桃山拜訪多次，不是大王出差就是閉關，好容易在這兒碰到大王了，我這有些東西，送給大王回去嚐嚐……”
說著，變出兩個葫蘆遞過來，另隻手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帶了些忐忑。
桃花鼻子一皺就聞到酒味了，手比心快的接了過來，酒葫蘆一到手她就想起來了，“啊！是……怎麼樣，那蛇妖還去找你麻煩沒？”
“沒了沒了，虧得大王出手，現在我們生意都好做不少了……”
憨厚臉的妖又與她絮絮叨叨說了一段路，眼裡有不遮掩的仰慕，最後告辭的時候一再說要再去桃山拜訪，桃花面上帶笑，心裡有點難受，只說自己準備雲遊，讓他再去桃山就找葵陽或者哮地，那都是她左膀右臂……
憨厚臉的妖怪走了，她飛身的動作不自覺緩了緩，目光在兩葫蘆酒上落了片刻，心下微嘆，正要加速飛身，卻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不止熟悉，是極熟悉……
她身子驀地停住，甚至還維持著飛身的動作，就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在了半空，氣氛凝滯而不尋常。
天空有路過的妖看到這一幕有的好奇看了兩眼，有的認出來了，便對想看熱鬧的低聲道：“快走吧，這是桃山那一位，打起架來不要命的，她的熱鬧你也敢看……”
“欸？是她？那她對面的是？”
“她師父！”那妖壓低了聲音，卻還是帶著股子獨獨他知曉八卦的得意，道：“徒弟那麼能打，師父能差哪裡去？我可聽說了，這師徒倆經常有這一出呢，瞧這架勢又是徒弟闖禍了吧，我有個表弟的兄弟的小姨子的大媽就在桃山隔壁山頭，說是這兩位打起來那都是不要命的主兒，不光自己打，還殃及池魚呢，嘖嘖，姑娘家家的，真暴力，真……可愛……”
“欸？你說啥？”
“麼啥，咳咳……我說咱們趕緊走吧，我可聽說了，這次的事鬧騰得不小呢，據說是師父想給徒弟搞包辦婚姻來個盲婚盲嫁，徒弟一氣之下跑了，嘖嘖，這被抓到了別直接給抓到洞房裡去了……”
那八卦者望著那粉衣身影，舌尖舔了舔牙，眼神黏糊糊的把她上下的看，意．**意味不言而喻，往來飛身的妖都越飛越慢，想來方才的話都聽到了些。
桃花皮厚，不怕被盯，老桃本就凜著的臉色更是發冷，桃花看到他右手手指微動，她下意識衝上去，抓了他的袍子角，“師父！”
老桃手指停止動作，看著她，不說話，隻眼神，冷得像冰刀子，桃花下意識縮了下脖子，下一瞬身子卻更僵硬，因為她看到她師父看她的眼神裡，除了那冷，還有，失望。
心口被妖力擊穿般，喉管被大力扼住般，她張嘴，臉色白慘，“師父，師父……”
語氣帶了一絲少有的懇求。
懇求他別在這裡動手，懇求他……給她一個說話的機會。
老桃的眼神在她臉上只停頓片刻，嗓音極淡的嗯了一聲，他轉身便走，白衣白髮，周身氣息窒息般的冷，桃花再顧不得其他，壓下萬般心緒，快速跟上去。
逃過被揍命運的八卦妖怪，似乎還不自知，只是也都感受了這對師徒嚇人的氣場，一個像大馬金刀的暴力外露，另一個是淬毒的蛇信子，平時看不見了，看到了就是沒命的時候。
老桃停在一處河谷上方，河谷裡的魚怪剛經過一場廝殺，正是暴虐的時候，這種暴虐氣息會影響妖修煉心境，故而河谷四周連上空都被避開來，如今只桃花和老桃兩個。
老桃立在那裡，不說話，就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桃花嚥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聲音，“師父……剛、剛剛，謝謝啊。”
乾巴巴的聲音，強自撐著底氣。
“不必。”薄脣微啟，眼神薄薄涼涼，“我不是給你面子，不過留著力氣收拾更該收拾的罷了。”
桃花臉上一僵，“師父，您……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老桃那張被無數女妖記掛心頭的臉，此刻表情陰得淬了毒似的，他眸子微垂，脣一勾，“兩葫蘆酒？對付商陸能夠，對付我怕是不夠。”
聲音帶了絲絲笑意似的，但勾起的脣角，弧度鋒利，桃花渾身顫了下，一下舉起酒葫蘆，想了想又不對，趕緊搖頭：“不是！不是師父，這酒是我前段時間救了個妖，他家是開酒莊的，被蛇妖找茬，我出手幫了一把，這是他送我感謝的酒，不是，我沒想著對付……對付師父……”
聲音越來越低，老桃似笑非笑，“蛇妖？”
“嗯！”她忙道，“就是蛇妖，我瞧著瘋瘋癲癲的，不像個正常的，道行不低，像是歷劫敗了走火入魔了，衝進酒莊也不分誰，見人就打，下殺手那種……”
聲音又越來越低，因為老桃的表情，似笑非笑裡又帶了些古怪，他盯著她，看著她不自在的樣，突然道：“你可知，那蛇妖，是誰。”
桃花嘴巴一頓，臉上不明，但心裡下意識咯噔一下，她可不認為她師父現在有什麼跟她聊閒篇的閒情逸致，提到蛇妖，肯定不簡單……
果然，老桃也不等她回答什麼，自顧輕笑了下，“你不是最好聽白蛇的故事麼，那蛇妖跟故事倒也有幾分關係。”
“白……”
像是知曉她想到什麼，老桃否了，“不是她，那白蛇罪大，哪能這麼快就回妖界逍遙，好去酒莊作亂。”他嗤笑了下，“是她那個妹妹，那條青蛇，道行不如白蛇，卻沒腦子的跟著作亂，出了事擔不起，救不出白蛇也贖不來罪，索性瘋了。”他頓了下，臉上嘲諷的表情更甚，“哦，也不是全瘋，好歹還記得些，比如雄黃酒，她記得這玩意害了她姐姐，想必是被酒莊的雄黃酒刺激到了。”
“青蛇……”
“嗯，是她。”老桃垂眸盯著她，似笑非笑，“所以你說，她蠢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