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黃粱一夢
陳夫子為了兌現諾言,夜夜挺腰奮進,桃花似乎生完就忘了疼,接連又給小崽子添了兩個弟妹。
她有了三個崽子,兩個男娃娃一個女娃娃。
人類幼崽比她想象中脆弱得多。
妖界的小孩除了佔了一個小字,論破壞力彪悍程度不輸大人,就好比牛妖和公主家的那一位,雖然現在改邪歸正據說很有一副寶相莊嚴的小模樣,但當年鬧騰起來卻是連猴子都在他手裡吃了虧的。
可她生的這幾個崽子呢?
桃花戳戳小女兒頭頂的小揪揪,小女娃才剛會說話,見她戳過來還以為是她孃親跟她玩,小手緊緊攥著她一根手指樂得咯咯笑,那手真小啊,桃花不大敢掙,她可還記得老大那會她動作稍一大點就能弄傷了他,崽子沒旁的本事,就會哭。
餓了哭,渴了哭,拉尿了哭,睡醒了哭……
桃花一個頭兩個大,要不是崽子爹力包力攬了養崽子的事,她覺得自己能被折騰短壽了。
自此桃花得出結論,人類幼崽極弱,唯一技能就是哭鼻子。
忒沒出息。
好在幾個崽子大概察覺到他們孃親是個不一樣的,對著她哭也沒什麼作用,竟越來越哭得少了,隔壁大嬸子並幾個婦人來串門,連聲誇她是個有福氣的。
她這樣……是有福了嗎?
“娘,嬸奶奶捎過來的衣裳,做給妹妹的。”
桃花一抬頭,就看到個縮小版的陳夫子走過來。
這是她生的老大,如今七歲,那張臉越長越像他爹,卻又帶了小兒特有的嬰兒肥,面龐又俊俏又可愛,卻是個從來不做可愛相的,桃花也不知他的性子隨了誰,小小年輕竟有幾分老學究的派頭,最愛讀書,對長幼規矩極奉行,此時拿著衣裳進來,那神色卻是嚴嚴肅肅的。
桃花抬手接過衣裳,衣裳是隔壁大嬸子給做的,布料細軟滑嫩,只是顏色大紅大綠……
繃著臉的老大面上露出不喜。
桃花摸摸他的腦袋,“我知道小九不喜歡這顏色,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這顏色才喜慶吉利。”又指了指外頭,“你外頭年畫上的童子可都是這麼個打扮,你跟你弟弟妹妹這麼小點的時候也是穿這樣。”
這話是隔壁大嬸子跟她說的,當年她也是這麼勸服她的,桃花對這套說辭無言以對,又細思甚有道理,畢竟年畫上畫的娃娃再小也是神仙,她骨子裡還有對神仙的信服,既然小神仙穿這樣,那自然是極好的。
她覺得不大好,是她審美有待提高。
於是襁褓裡的小妞妞被打扮了一身紅配綠。
陳小九覺得欣賞不來,一臉嚴肅正要勸說,就聽他孃親祭出殺手鐗,“你爹也覺得這樣穿才好,不信你去問問?”
陳小九一口氣憋在喉嚨,他爹……
他身為陳家長子,對他爹極敬重,覺得他爹無所不能什麼都能擺平,只除了在他孃親面前。
別說是給妹妹打扮成紅配綠了,就是讓他那麼穿,陳小九相信,只要孃親發話了,他爹也一定答應,並且主動配合。
有爹如此,陳小九深深嘆口氣,跟他孃親告辭後小大人似的揹著後出去了。
小小的人一出去桃花就笑了,抱著襁褓裡的小妞妞低聲道,“孃親就喜歡逗你大哥哥,老實說他這麼少年老成,孃親都有點怵他了,幸好有你爹爹當擋箭牌……”
小妞妞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伸著小胳膊配合表示支援,桃花被她逗樂,一大一小都笑起來。
九年了。
一轉眼,她竟跟他成親……九年了。
老大取名小九,是九荒山的九。
名字是她取的,並且她還有一番深思熟慮,她家現在人丁單薄,大兒子就是出去打架都沒幾個幫手,取名小九,人家下意識就認為他排行九,排行九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上頭還有八個呢!
打架誰怕誰?
便是有人要找茬也得顧慮顧慮。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桃花覺得自己很有幾分當孃親的天賦。
可老大是個小學究,也不知怎的從小沒打過架,也不是沒參與過,就是他沒傷著,也不親自動手,自有一幫小追隨者打頭陣。
桃花沒見著自家老大有打架天分,輪到老二的時候便更上了心,早早就把自己那套強身健體操教給他,也早早讓陳夫子找好了武學老師,三歲就給拜師開練了,老二對讀書興趣一般,對拳腳之事卻頗有筋骨,只是他長得更像桃花幾分,尤其現在年紀小,那一招一式甚有章法,可唬不住人,即便如此桃花也心裡安慰非常,覺得這孩子頗有幾分妖界的小妖怪的架勢,興許過幾年能重新組個斧頭幫……
她暗自裡的打算陳夫子並不知,只是一日日下來,他竟也沒像戲文裡寫的那樣厭棄她,甚至第三個崽子都生出來了他還總是眼神熱熱的盯她,彷彿她就是一塊鮮嫩可口的肉,他這個狼虎視眈眈的隨時想叼一口。
桃花是他身下敗將,敗軍沒談判資格,只能順從,只能臣服,只能任其捏揉搓扁……
隔壁嬸子說,這是她的福氣。
她也覺得是福。
她曾是妖的日子遙遠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她以前想著要是成了人,要是跟他成了親,一定不叫他吃苦受累,她有力氣,拳腳功夫也好,去當個鏢師或是打手總能行,再不濟也可以幹些算命的活,畢竟當年在妖界學的那些,她八卦陰陽術學的饒有心得,真真假假的擺攤算命也是個營生……
她想了很多,可真正成親了卻與她想的都不同的……
兩人中,他成了力氣大的那一個,他書讀得好,考到秀才就沒往上考了,說不想再往外調了,他們的家沒在熙熙攘攘的京城,而是安在了陳家村,他說這裡離九荒山很遠,當初他們走了好久才到的地方,他說桃花一眼相中這個村子,只因村子臨山,滿山皆種了桃樹,並不是結汁甜飽滿大桃子的桃林,是野桃林,結出的桃子並不那麼可口,有些澀有些苦,個頭也頂多半個巴掌大,可她就是一眼相中了,於是走了好久的他們,就在桃林下陳家村安了家。
一住,快十年。
小院裡從兩口變成了五口,她原以為會枯燥生厭的日子竟也有滋有味……
抱著小妞妞的桃花昏昏沉沉,似夢非夢裡好似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桃花!桃花!
有誰在急聲叫她……
聲音跟陳家村任何一個都不一樣,是有點低沉的男聲,她好像很久很久沒聽到了,直覺的縮縮脖子,像幼時做錯了事怕被罰一樣的……
她有些,怕這個人?
“啊……呀……”懷裡的小娃娃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將她的神志一下拉回。
她驀地低頭,懷裡空空如也,哪還有什麼娃娃?
神色怔忪,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到吹鼓打的聲音,熱鬧又喜慶。
“哎喲陳娘子你咋還愣著呢,你家妞妞都要出門啦,快來……”
出門?
出什麼門?
她的妞妞不是……
入眼還是那個院子,卻到處都是喜慶的紅,小院子裡擠滿了人,說著喜慶話的婆子,作揖祝福的大人,跑來跑去的小童,牆上窗上貼滿了大紅的囍字……
“新娘子出門咯!”
有響亮的聲音吆喝著,吹鼓打的班人鼓足了勁兒的吹吹打打,熱熱鬧鬧裡她看到蓋著紅蓋頭的新嫁娘被送出了門,迎進了轎子……
不知怎的她看到了蓋頭下的那張臉……
那是,與她那麼像的一張臉……
“桃花,桃花……”
肩膀被誰攬住,鼻端是熟悉的檀香味兒,還夾了絲絲的藥香,她靠在這人懷裡。
“我知道你傷心了,可妞妞總要嫁人,你莫憂心,妞妞一定會過得好……”
這是他的聲音啊……
他……
他們都稱他一聲陳夫子,他說他加了陳姓,以後就叫陳長留了……
長留,長留……
腦中一陣陣尖銳的疼,她擰眉閉眼,覺得那些疼意像要撕扯開什麼似的,難受……
“花兒,花兒你怎麼了,睜開眼看看我!”
焦急的聲音,他知道他擔心了,可她半睜開眼,看著十年裡熟識的村人,他們的面孔清晰極了,那麼模糊了的,是她的眼?
“長……長留……”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或許只是張了張嘴,她身上疼得厲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疼出了幻覺……
“桃花!桃花你別急,我請了大夫,大夫馬上就到了,你別怕,別怕……”他那麼著急,將她的手捧在自己臉側,讓她的手心貼著他的側臉,他歪頭顫著親她的手,“乖,別怕……不會有事的……我們二十五年都過來了,你看小九他們那麼懂事孝順又出息……桃花,別睡,睜眼看著我,看著我……”
她也真的睜開了眼,可眼前的這張臉,分明是那麼熟悉的模樣,為什麼她……
覺得陌生了呢?
成親,生子,過日子。
他說的二十五年,她是這麼過了嗎?
床邊還站了兩道高高的身影,身形偏瘦卻不顯羸弱,一個像他,一個像她,卻都俊秀極了,他們喊她……孃親?
不……
她什麼時候養大了他們?
不記得,記不起……
為什麼她記不起!
痛苦的抓著頭髮,試圖揪出那些被她遺忘的記憶,她的夫君兒子都在身側,他們說今天是她的小女兒出嫁的日子,可是她記不起……
記不起她何時養大了他們,記不起她何時生下了他們,更記不起……
她何時,嫁給了他。
他在抱她,安慰她,心疼她,就好像天下最普通的丈夫,就好像她從閒書裡看到的,就好像……
她想要的那樣。
可是,不對……
那些密密麻麻的痛楚裡,她知道有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