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溶血池
桃花被他攥著手腕,又走了一刻鐘才停下。
她不禁打量四周,這一路走來都是一片黑暗,琉離帶著她,像是生生劈開一片黑暗的利刃,四周依舊是叫囂的黑,叫囂著將他們吞沒。
她腳步停下,渾身的神經繃緊了些。
這地方……
與方才走過的,哪裡不同……
她鼻尖微動,仔細嗅了下,接著眉毛就擰起來了。
血腥味。
“到了。”琉離的話傳來,懶懶散散的語氣,面上頗有興致的看她的表情,帶了一絲探究,似乎要分辨她表情裡的真假。
桃花脣角抿了下,到底什麼都沒說。
琉離早說了,這什麼洗煉的過程很血腥很暴力,她再說什麼就是矯情。
琉離眨眨眼,“不怕?”
桃花不耐煩,“妖王就這麼想找人聊?還是就這麼關心我怕不怕?”這一路他都問了幾次她怕不怕了,“妖王要是無聊就快點帶我洗煉。”
怎麼廢話那麼多。
她眉心擰得厲害,一臉不耐和嫌棄,琉離不惱反樂,攥著她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倒第一次遇見這麼急著送死的……”
話未落,他面上的笑意不變,只是雙手抬起,十個指頭快速的掐訣,他動作太快,桃花只能看清他動作的殘影,根本分辨不出他十個指頭如何的動作,緊接著她也沒有心思關注他的動作,因為隨著他周身暴漲的妖力,腳下踩著的黑迅速再褪去,撲面而來濃稠的血腥氣激得她體內妖氣亂竄。
腳下,以她與琉離踩著的地方為圓心,黑色的土地迅速龜裂,像閉嘴的猛獸突然露出了獠牙,幾乎只是一個瞬間,黑色褪去的邊緣形成偌大一個圓,她與他踩在圓心唯一殘留的一塊土地,而那些黑暗褪去的地方,被滾滾的血所充滿……
“唔……”是桃花隱忍的聲音。
她在壓抑體內躁動的妖氣。
妖性本暴虐,弱肉強食是刻在骨血的東西,這本能讓他們不斷修煉,不斷變強,老桃說,修煉的過程,便是學會與本能相處的過程。而血,是對那殘暴的本能最直接,最強烈的刺激。
桃花閉眼凝神,呼吸亂了幾瞬,再睜眼,到底恢復了清明。
眼前是琉離放大的臉。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腰卻被他一把攬住像他懷裡帶了帶,“小桃花小心。”
他眉眼風流,天生魅惑,彷彿一點沒受影響,甚至眼裡還有了淡淡的調侃,桃花定定看著他,“妖王大人,有沒有誰說過你眼睛會說話。”
他挑眉:“哦?小桃花看著我的眼便能明白我的心意了?”
端的一副人間紈絝的模樣,還是紈絝中的紈絝,紈絝中的戰鬥機。
桃花面無表情,“嗯,妖王左眼一個‘欠’,右眼一個‘揍’。”
拳頭攥了攥。
想揍他。
拳頭鬆了鬆。
要忍辱負重。
她做出冷麵的表情,偏眼底洩露了真實想法,琉璃突然笑起來,看著她越來越難看的表情,那隻摟著她腰的手不鬆反緊,驀地帶著她撞到他懷裡。
桃花沒想到他來這招,一個不妨下巴磕在他胸膛,這廝看著清瘦,胸膛倒硬,磕得她下巴生疼,她登時就要發火,卻被他死死禁錮了手腳。
“原先當你是小丫頭,沒想到小丫頭該小的地方也不小……”他狐眼幽深,彷彿調笑又彷彿逗她而已,那隻摟在她腰間的手也收緊了些,彷彿丈量似的,點頭道:“嗯,該細的地方也細。”
這些話耳熟得很。
桃花從前女扮男裝,跟他一起調戲過良家女妖,這話,他們都對嬌嬌怯怯的小女妖說過。
從前一起胡鬧的日子一閃而過,桃花愣了那麼一下,反應過來後驚覺自己從臭流氓變成了被調戲的小妖女,不知怎的有點慚愧,早知道就不那麼欺負小女妖了,原來被調戲的感覺不太爽啊……
“在我懷裡還敢走神?”琉離把她往自己身上又壓了壓,讓她那處不該小的地方與自己貼近了些。
軟碰硬,桃花覺得不大舒服,抬頭皺眉,“琉離……”
語氣排斥裡帶了點不確定,但沒有他想象中的害羞,他不禁接話:“嗯?”
“你發.情期到了?”
語氣認真,臉色也認真。
調戲小女妖的紈絝臉黑如炭。
被調戲的尤不自知,“你們走獸妖跟我們不一樣,聽說都有固定的發.情期,但你別飢不擇食,好歹找你們九尾狐族的……”
“閉嘴。”
他黑了臉,語氣也沉,摟著她的手倒是鬆開了。
桃花的眼神,從他臉上往下落,在他大腿以上肚臍以下來回掃了幾眼,他紅袍寬大,看不出什麼,桃花有點失望沒能見證妖王發.情的雄風,再抬頭卻見他臉色更難看了。
桃花猜想他是被憋的。
聽說發了情就得好好紓解,怪不得他一路陰陽怪氣的反常,應該也是想早點辦完事好回去“辦事”。
思及此,她低頭去看,入眼的紅色太濃郁,濃稠得發了黑,血腥氣擠走了所有的空氣,從她的七竅衝入身體,她暗自調整妖氣,才壓下那股燥鬱的衝動。
身側的妖靠近了些,低頭在她耳邊悄悄話一般,“你知道怎麼洗煉嗎?”
“就是先把你丟進這溶血池,將你一身妖體生生溶了,你會生生感覺到自己的皮肉綻開,筋骨連著肉塊被撕扯下來,剩一副白骨……”
桃花不易察覺的顫了下。
琉離低低笑了下,賞景兒似的看著下面要沸騰似的血,輕聲:“你不會死,也不會昏,你會感覺到白骨上長出了新的血肉筋骨,它們長的很快,很快你便又是現在這副俏生生的模樣……你要因此高興,那可只能高興片刻,因為你的血肉你的骨頭還是妖身,溶血池不會允許這樣的存在,那些血是活物,它們會再次撕扯你的血肉筋骨,把你摘成乾淨的白骨……”
桃花臉色發白,盯著那些開始沸騰冒泡的血,身上一陣發涼,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說話時噴灑在她脖頸的溫熱的氣息。
琉離的話還在繼續:“是不是想問我總共多少次?呵……其實我也不清楚,你在外頭,我說了算,你進了裡頭,就連我都幫不了你,你年紀小小修為不小,溶血池要洗乾淨你的妖氣不是那麼容易,只是它們不知道累,只知道不知疲倦的撕你血剜你肉……”
“你解說這番,也是章程?”
語氣不好,聲音裡幾個顫音,不過沒回頭。
琉離無聲笑了下,“沒有,我好心情的時候才會解說一番,遇到沒意思的一腳踢下去管他死活。”
桃花看他一眼,“難為你還有好心情。”
說著側了側頭站直了身子,指著下頭的血池,“那麼,直接跳下去?”
她一身粉衣,是這濃稠的黑與紅當中唯一不同的色,琉離眼底的神色淡了些。
沒聽到回答,桃花側頭看他,“我問你呢,是直接跳進去就行了?”
琉離臉上的表情又有點難看了,“你就這句要說的?”
“不然呢?哦對,謝妖王大人好心情告訴我這些。”
要不是地方施展不開,她還想正兒八經的給他施個大禮,雖然,事情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吃一番大苦頭,熬不過,她要見兩位無常,再設法去找笨和尚。熬過了,她成了人身,然後去找笨和尚。
於她來說,結果都差不多。
反正和尚不介意她是妖是人還是鬼,就是……
被他說得真有點血腥。
她不著痕跡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似乎已經覺得開始疼了……
身邊杵著的妖王又不說話了,她一抬頭看他的臉色越發難看,越發確信他的發.情期是真到了,喜怒無常……
琉離看著她的神色,哪裡不知道她又想到哪去了,他沉著的臉突然笑了下,那笑意有點涼,“既然你到現在都不怕,那就下去吧,本王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做第一個從池子裡爬出來的活人。”
桃花不喜他陰陽怪氣的表情,只是看在他發.情期的份上不跟他計較,轉回了頭,掏出懷裡的佛珠套在手腕上,琉離的目光在那佛珠上停留片刻。
桃花忽然問:“我這佛珠會不會也損壞了?”
“血池不溶這玩意,只要你手骨不斷。”
桃花鬆了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抬腳跳了進去。
沒半點猶豫。
也沒跟他再說句話。
直到最後,她關心的還是那佛珠子能不能存下……
纖細的粉色被濃郁的紅黑吞沒,琉離臉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他的臉上,是他人從未見過的複雜。
有點想笑,笑她的不知死活,笑她的無知無畏。
也有點納悶,納悶他自己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問她怕不怕,她覺得浪費時間,他也這麼覺得。
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好像血腥氣鬱結心口了似的,呼吸悶,這悶讓他原本該離去的腳步定在原地似的,讓他的眼一瞬不錯的落在那副伶仃的白骨,看著白骨成人形,看著人形化白骨。
他興許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她的死。
等她魂飛魄散。
等親眼看到她在世上再無痕跡,看到她像從前那些不知死活的罪妖一樣被這紅色和黑色吞沒……
興許等到那一刻,他就能邁開步子毫不留情的離開。
只是,她為何……
還不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