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抱一抱他
“要……要要要!”
妖怪忙不迭竄起,拉著他的袖子,“教我教我,神君大人你教教我!只要不是砍了我這手,我什麼都聽你的!”
神君大人好似沒什麼不會的,這妖怪昔年被老桃打擊慣了,漸漸就接受自己這雙手只能作打架之用了,但現下因著對方是神君,她忽而又升起一股能在神君大人的教導下變得妙手生花的莫名自信。
不等神君答,她便拉他一同矮身,“要怎樣教?我先做給你看,唔……先從簡單的這棵樹好了……”
她說著就上手去做——這妖怪並不怯被神君看到她的本事,畢竟先前他已經見識過了。
在神君的注視中,她的發揮果然一如既往穩定,許是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不由嘀咕,“怪事,我分明腦子裡清清楚楚記得,怎麼下手就變了樣……”
她說著,手裡一個用力就將一棵樹掰成了歪脖子,摸摸鼻子,她咳了下,求助道:“神君大人……”
“手,這般……”
隨著這句落下,洛止的手覆在她手背,帶著她的手指在那雪團上輕攏慢捻,口中說著:“不要這般用力……這裡需穩固些……樹冠要這樣捏……”
桃花暈暈乎乎的聽著,只覺手已不是自己的了一般,手背被他手心溫度包裹,耳邊是他的氣息,連同她的後背,也因著姿勢緣故,微靠在他胸膛,像……被他從身後抱住……
“……如此,可有些感覺了?”
感覺?
“什麼感覺?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她幾乎跳起來反駁,聲音拔高,胸腔起伏。
神君面露疑惑。
妖怪這才察覺自己反應過度,他方才問的,應是她做這作品的手感……
她、她想到哪去了!
妖怪內心鄙夷且羞愧,面上裝模作樣,“咳,那個……我是說,我太蠢笨了,被你教了一次,還是……還是毫無長進……實在是心中有愧啊!不然……神君再繼續教教我?”
說著自動蹲身,仰頭扯扯他的袍子。
在她的想象中,她定是楚楚可愛讓神君心生憐愛不忍拒絕的模樣。
神君望著她片刻,忽而向她面上伸手,桃花呼吸微凜,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在他的手靠近時竟閉上了眼……
能感覺到他氣息漸近,也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指尖落在她臉頰,她屏了呼吸,難道他要……
親她?
呀,這樣多不好,雖說她如今被叫做沈家小娘子,但那也只是障眼法呀,神君大人怎麼能在教導她的時候做這樣的事情捏,討厭兮兮呢……
她閉著眼,面紅耳赤,但想象中神君大人的禽獸行為卻遲遲未來,連她那隻手也是在她面上微碰了下便離開,桃花心中納悶,睜開一隻眼……
神君向她微抬了抬手,於是桃花便看到,他兩指間捻著的,是一小塊……胡蘿蔔。
早間她去串門,養兔子的小孩送給她的胡蘿蔔,她帶回了兩支,方才一面鼓搗雪團,她隨手拿過啃了兩口來著。
“粘面上了。”神君向她示意那小塊胡蘿蔔。
桃花盯著他手間,有一種找大聖借寶盒的衝動……
她能不能收回方才的話,方才的表情,方才的所有啊!
丟妖!
丟大妖了!
心內瘋狂咆哮,她面上好容易露了個乾巴巴的笑,在面頰上粘過蘿蔔丁的地方撓了下,“原是這樣啊……謝謝啊……那、那什麼,既然蘿蔔拿走了,我們繼續學罷……唔,我再做一棵樹給你看啊……”
她說著趕緊低頭轉身,腦袋衝著雪團團,再不看他一眼。
唯一慶幸的是,神君好似沒有看出她齷齷齪齪的心思,表情如常的教導她,她微微鬆了口氣,強迫自己的神思回到這團雪上來。
後日便要比賽了,怎能沉迷兒女情長呢!
這樣想著,她胸腔湧出一股責任感來,自覺這是她成為沈家小娘子後第一次在村中露臉,必須得留下一個心靈手巧巧奪天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良好印象!
許是這股熱血起了作用,接下來她學得還算順暢,一個下午已經可以獨立完成姿態各異的樹以及姿態各異的妖怪窩了——是的,原先桃山上小妖怪們住的隨意,有的這裡造個窩不想住了,便又去那邊壘個巢。桃花在這座雪桃山上,將記憶裡的窩巢都堆上了。
她想要還原一切能記住的,哪怕最細微的細節。
但這也意味著工程量會很大,所以兩廂考慮下,她和神君決定兩個雪桃山做成不同的,她在神君指導下完成的那個拿去比賽,神君獨自做的那個,則留作收藏。
一開始要指揮神君在這兒加了窩或是那邊壘個巢,她其實還有點顧忌的,畢竟給她打下手的可是堂堂神君!
但這種顧忌很快就打消了,這實在不能怪她,實在是神君縱容的——要知道這妖怪最會打蛇上架順杆爬。神君若不想被使喚得這般心安理得,就該面沉沉似水,任威儀似散,叫這妖怪知道神君二字怎麼寫!
可惜神君全程無一絲不耐,被她使喚也無任何惱意。是以桃花已經將他從神君大人當成沈先生對待了。
一下午成果不錯,她自己的雪桃山完成大半,神君那邊雖只完成四又之一,但細節處栩栩如生,桃花圍著欣賞良久,末了對神君大為服氣,直道要重謝他才成。
神君便問她要如何重謝。
妖怪轉眼一想,做神君的什麼沒有,什麼沒見識過,她若要重謝的話,好似真想不出什麼。末了只好將問題拋回給神君,跟他說,他可以向她提一個要求,只要她力所能及,什麼都成。
神君聞言,眉眼微眯,緩緩點了頭。
有敲門聲響起,兩人對視一眼,桃花竄出去開門,邊跑邊問是誰。
“你嬸子,新煮了地瓜,給你們送來點。”
門外,提著半籃子熱乎乎地瓜的鄰居笑盈盈道。
此地民風淳樸,鄰人善分享。
桃花忙接過來,又說自己下次摘了果子再給她送,那嬸子樂得不行,轉頭看到從小南屋轉過來的沈先生,登時哎喲一聲,打量著兩人,“沈先生怎的從南屋出來,這樣冷的天,莫不是去幫著小娘子做那什麼雪人了?”
這嬸子常來串門,知道桃花的雪人是藏在小南屋的。
沈先生面帶清淺的笑,微微點了點頭,還不待他開口,那嬸子便大笑起來,揶揄桃花:“小娘子好福氣好福氣啊,咱們沈先生不光長得俊,這疼娘子的勁兒十里八村沒得比!先前我還說那什麼雪人是小孩子的玩意,嘖嘖,你們這般卻叫人豔羨呢,這叫什麼來著……哦!舉案、舉案齊眉?哈哈——好福氣,好福氣啊……”
說完也不進門,又笑著離開。
桃花關上門,吸了吸鼻子,她本沒覺得有什麼,只是被人這麼一說,心底隱約也有了股奇異的彆扭感,她輕咳一聲,將籃子往他遞去:“挺香的,吃嗎?”
神君搖頭,她這才想起她又問了個愚蠢問題,他辟穀已久,極少進食,上次還是她硬要喂他吃果子……
“要起風了,”洛止抬眸,復對她溫和道:“進去吃罷。”
他神情太溫潤,讓她亂七八糟的心緒也安定下來,她嗯了一聲,提著籃子跟在他身邊,兩人一同進了堂屋。
廊下掛了盞燈籠,走過的時候他抬手點起來,有橘色的光散開來,鼻端是撲鼻的地瓜香,桃花看著他的背影,心底那股彆扭感褪去之後,忽而又有了種淺淡的滿足感。
她極少有這般安穩的日子。
從前在妖界,雖有老桃護著,但興許是因那廝老早就知道自己不會伴她太久,所以只要不是危機她性命,他也很少出手,便是護短替她出頭,也總是避著她生怕她養出什麼依賴性來。
後來她認識長留,成日嚷著要嫁他要與他成親,但心裡對他並未有什麼依賴的感的——他只是一介凡人,肉體凡胎,連她一擊尚承不住,何談護她?
那時她反而是存著護佑他的心思的。
再後來的百年,不提也罷。
直到現在,她才漸漸的感覺到,自己竟不知不覺裡……依賴了什麼人。
不會做的,理直氣壯要他教,理直氣壯的要他幫,心裡非但不會覺得自己沒用,反而越發的自然而然。
而此刻,暖色光暈下,他立於身前的背影,竟讓她有了現實中從未有過的安定感。這種感覺,她只在那場關於陳家村的夢中有過。
但那時夢中感覺也是模糊而短暫的,不像此刻,悠長綿延,讓她忍不住想……
抱一抱他。
抱他,感受他的溫度和氣息,感受他的存在和真實。
這個念頭來得熱烈而迫切,甚至理智還未生起,她便驀地上前,抬手攬住了他,將面頰埋在他的背,她深深的吸口氣。
神君身子微頓,繼而停在那裡。他抬手,在她環在他身前的手上,輕輕拍了下。
似安撫,也似有更多意味。
“怎的突然撒嬌了?”
低低的,他的聲音傳來。
桃花被這低沉卻似有無限寵縱的語氣砸得腦中越發不清晰,她抱緊了他一些,低哼了一聲,緩緩的,她說:“我那會兒,其實以為……你要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