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先生有疾
陳家村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乾冷許久的天終於開始下雪,這一下就是連續數日。雪封了山路,壓在屋頂上成了厚厚一層,日暮時分,各家煙囪升起道道青煙,路邊頑童被各自喊著回家,其中一個戴虎頭帽的小子,跑出去三步又停下來,回頭喊:“桃子姐!趕明兒來我家看兔子罷!我二叔逮回來那隻被我養得可好了!你來我家看啊!”
桃花正拂身上的雪,聞言樂道:“好啊好啊,我明天抽空去看!”
那孩子高興了,但還是不大放心,“那你提前跟你家沈先生說啊,我娘說你得聽沈先生的話的。”
桃花乾巴巴笑了下,“……行,我回去就請示他老人家去。”
那孩子這才放心下來,蹦跳著往家跑去。
桃花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也往回走去。
這妖怪自來此地,迅速贏得了附近孩童的喜愛,這極大程度上是因她對陳家村的一切都十分好奇,便是連孩童們的遊戲也看得津津有味躍躍欲試,孩童們見她遊戲玩得好,且雖是大人,卻比一般大人好玩得多,便很快接納了她。
如今下了雪後,桃花索性組織了一場堆雪人大賽,每個要參加比賽的孩子,都有件小玩意拿,或是些小零食或是些小玩具的,第一名的大獎更是很有彩頭,據說是一顆極其漂亮的珠子,在晚上還能發光!
孩子們雖年年玩雪,卻沒有這般新奇的玩法,更是對那發光珠子熱愛不已,於是這場比賽雖一時興起而致,但比賽氣氛卻是空前高漲,孩子們挖空了心思使出渾身解數想贏,大人們也看得有趣,尤其婦人們見孩子們不再往河沿跑,反而就在街邊家中玩耍後,見了桃花總要誇讚她幾句。
桃花別誇得飄飄然,走路都帶風似的,每日帶一群蘿蔔頭小兵,竟有些回到當年桃山的感覺。
她一路哼著小曲到了巷子,還未到門前便聽到裡頭有外人聲音,快走幾步,果然聽到……
“……劉家姑娘跟先前說的姑娘都不一樣!這可是真真大戶人家的姑娘!養得那叫一個好,知書達理溫柔賢淑模樣還俊俏,最難得是脾性好,聽聞還略通醫理!沈先生這身子骨慣不大好,娶一個會醫理的姑娘可是極好啊!再者還有那劉家,家大業大,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的姑娘,那備下的嫁妝……嚯,老婆子我活這麼大年紀,還沒見過那般場面呢,將來你娶了她……”
這一通話說得既流利又迅速,桃花聽得耳朵堵了似的難受,一癟嘴正要進去,到門邊忽而頓了下,她想聽聽“沈先生”如何答。
許是冬日無事做,這幾日上門給沈先生說親的格外多。從村中里正之女,如今又到了鎮上大戶劉家。
沈先生在九重天的時候就是一眾仙娥女神仙裡被傾慕的物件,如今到了這人間小村,隱了法力模糊了相貌,還拖著一副病弱公子模樣,沒想到也還是這般招人。
桃花站在門口,伸著耳朵想聽到裡頭的聲音,但不知為何方才還清晰的聲音,到了神君這裡就不清晰起來,她只隱隱聽到他在說話,卻聽不清到底是什麼……
“……原是這般!”那婆子聲音倒是清晰傳來,她聽著有些沮喪,嘆氣道:“原始這般……原是這般啊……是老婆子我的不是了,沈先生你可切莫多心,我這就回了那劉家去……”
原是這般?
原是哪般啊?
切莫多心?
為何多心啊?
桃花聽得抓心撓肺地急,正將耳朵貼門上,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來,她步子險些收不住,探身踉蹌了下才站穩……
“哎呀!這不是小桃子麼!今日怎麼回來早,帶那夥皮孩子玩完了?”
桃花並不眼熟這婆子,只見她年紀有些大了,依舊是穿紅戴綠,與陳家村明顯不搭,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退到一邊給她讓路。她身上的脂粉味讓她鼻尖發癢,老想打噴嚏。
她一邊退,下意識抬頭去看送客的那人。
“雪天路滑,慢走。”
他披著披風,神情溫潤,立在那裡……只一看便也讓人覺得也是個與陳家村不搭的人。
“哎!好,好……我這就走了,你且莫送了,天冷,快進屋暖和罷!”
那婆子雖看著身材圓潤,但動作倒是利落,只是看著桃花的目光讓她不大喜歡——從上到下一圈打量,跟看待什麼貨物似的。桃花直覺她下一句就冒出個“還沒婆家罷?婆婆給你說一個呀?”,一個冷戰,趕緊笑著送走了她。
婆子走出巷子外,這妖怪乾笑的臉孔一下就變了,她看著神君,“沈先生,這是第幾個了?”
沈先生側身讓她進來,一面淡聲道:“四。”
“你倒是記得清楚……”
“嗯?”
“沒什麼!”她關上大門,嘟嘟囔囔的,“這般晚了,應不會再來說親了的罷……”
雪停了一個下午,此刻又飄灑起來,撲簌簌落在身上,桃花跳起來把他兜帽給他蓋頭上,“你又不戴帽子!再這樣下去,找個通醫理的姑娘也不行了,得找個管生死輪迴的了。”
沈先生眉角微動,“聽到了?”
“說得那般大聲,村口大娘都聽到了,別說我了。”
她這樣說著,以為沈先生會接著往下說,譬如解釋一下他後面說了什麼,跟她說一下他是怎麼拒絕的了之類,但沈先生只思索了下,一本正經:“的確。這位聲音的確大了些。”竟就這般止住了話,只繼續往屋裡走,沒有再說下去的模樣了!
桃花步子一頓,這一位怎不按路子走?
“外面不冷麼,進來。”
沈先生站門口,對她道。
桃花動動嘴巴,到底是老老實實走過去,屋中擺著茶案,紅泥小爐燒著水,汩汩熱氣,他將披風脫下,露出一身青色長衫。
來此後,雖有障眼法,他卻也沒穿過仙袍了。
這長衫穿在他身上,卻依舊是難掩氣度,不損容姿,舉手投足間有一種不經意的矜貴和歷久沉積的雲淡風輕。
桃花將他看了一會才讓自己移開了目光,只是心中卻越發想知道她沒聽到的那些話是什麼……
這麼幾日時間,便有四波人來給他說親……
真是……真是不拿神君當神仙!
劉家小姐會醫理又如何,能給他天天翻山越嶺晒仙靈石?溫柔賢淑……九重天比她溫柔比她賢淑的多了,也沒見他喜歡誰,長相俊俏,再俊俏能比碧落?
“今日如何了。”
他的聲音淡淡傳來,桃花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如何了?”
“雪人,”他道,“先前不說你也參加了。”
“哦!是……是,我也參加了,那雪人……做得差不許多了……”她這樣說著,心思卻沒多少在雪人身上,看著在煮茶的他,到底沒忍住湊過去,“你……你跟人怎麼說的?”
“嗯?”
“就剛才那人啊,她、她總那般打量我,我不喜她目光,你……你怎麼拒絕她的?”
洛止動作未停,卻轉頭看向她。那眼神……讓桃花莫名臉熱,但她挺直了胸膛,並不露怯,只解釋道:“我就是好奇,那位婆婆看著並不像個好說話的,我就是好奇……”
他嘴角帶笑,讓她莫名說不下去。
“不說算了……”
“我說,”他一開口,她轉身的步子就是一頓,耳朵支了起來,便聽到他道,“我告訴她,我身有疾,娶不得妻。”
“身、身有疾?”桃花驀地回身,瞪大了眼看著他,“這……這他們都知道的啊,先前都當我日日採藥……欸不對,你說的是……”
她話語一頓,險些咬了舌頭,腦中一個荒誕的想法,但又覺得太過荒誕而不可能,只得一臉驚愕又自我否定的表情盯著他,應當……不是她想得那般罷?
但神君看著她,“看來你想到了。我倒不知桃花原來學識這般,淵博。”
淵博二字,被他咬在脣邊說出來似的,讓桃花心頭一跳,但顧不得那麼多,她上前,仍是不可置信,“什麼想到了?定與我想的不同……你、你可是神君!”
神君怎可能自己給自己安個那種名聲!那幾個老神仙最愛嚼舌根,若被知道了……
洛止卻並無神君自覺,他淡聲道:“我如今是沈先生。”
“可是沈先生是假的啊!”桃花轉到他面前,“不成不成,你這傷不知為何總也不見大好,這樣下去我們可能在這要待上許久呢,若是旁人知道了,一定對你指指點點的!我可聽說人間對這種傳宗接代的事極是在意呢!”
她說到傳宗接代這個詞時,沈先生微眯了眯眼,繼而不動聲色道:“你這般在意?”
“我當然在意,我喜歡這個村子,他們人都很好,你……你也很好,我不想叫你被他們背後說,那我幫誰的是……”
“那不過是擋人的藉口,難道你還願他們三番幾次來說親。”
“我當然不樂意!”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紅泥小爐上小銅壺裡水汩汩沸騰,熱氣氤氳裡,他緩緩道,“你既不願我名聲受損,又不願此番繼續……如此,便只剩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