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無顏
洛止往天宮去,紅月同去。
路上,紅月問他,“先前你與我說要離開段時日,如今可是到時候了?”
“嗯。”
紅月點點頭,“那碧落之事的確要快些了結了。”
兩人說著到了天宮,通報的宮人回覆,說天君只召神君一人。於是紅月便在宮外等。
他看著洛止往天宮走進的背影,忽而想到不久前他問他到底打算如何碧落,那時,他說了一句話:
“我要她,受她受過的苦處,擔她萬年汙名,永生永世,永不忘執念,也永不得所償。”
紅月搖頭輕嘆,“萬年了,可算有個了結了啊……”
這邊自是不提,且說桃花。
她這一覺,並沒有睡太久,雖是醉酒,但因先頭已經睡了七日,且到底還有兩千年練就的酒量撐著,兩個時辰便轉醒。
醒來,殿中一片安靜,有檀香混著藥香氣,淺淡卻讓她莫名安心。
她揉揉眼,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哪裡,只是……
“靈書?”這話喊出,她忽而想起像是哪裡聽到過,靈書走了,下界修行去了……
“桃姑娘你醒了!”
隔著窗,這聲音傳來,帶著些歡快,卻比靈書收斂許多。
“靈……文?”
“是的姑娘,是我,”靈文道,“您剛醒來,可是需要什麼麼?是果子還是……”
“等等,你且等等……”
桃花從榻上坐起,抬手揉揉隱隱作痛的眉心,“怎麼來的是你,靈書呢?他……莫不是……修行去了?”
腦袋發痛,身上隱有酒氣,她模糊記得些的,不過記憶太荒唐,她還隱約記得自己抱著神君大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呢,還將他錯叫成了長留還是商陸……
隔著窗,靈文的聲音再次傳來,他說:“是的呀桃姑娘,我才聽說的,您已經知道了啊?是了,定是神君告訴您的!”
這仙童態度有些奇怪,桃花不及多想,一下放下了手,看著窗外:“你說什麼?靈書……靈書真修行去了?”
再次得了靈文的肯定,她腦中那些模糊的記憶也隨著清晰起來……
便是在那案几前,她自背後掛在了神君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不肯下去……
後來又是去了銀河邊……銀魚、酒……星石和笛子……
記憶越發清晰,她臉上露出個僵硬的笑,“不會罷……不可能是真的罷……”這樣想著,她緩緩低頭,果然在榻上看到一支通體玉色古笛伴在她身側……
——你吹給我聽……我還沒見你吹過笛,你吹給我聽。
——你既要聽,卻準備拿什麼來換?
——我用吻來換……吹笛要以脣渡氣,我便也以脣還你氣息……如此,你可肯吹給我聽了?
這些聲音驀地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她啊地一聲,一下捂住了臉。
“桃姑娘?桃姑娘你怎麼了?可又是醉酒難受了?”靈文在外聽到她驚叫聲,不由問。
桃花一聽這醉酒二字,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頭痛是醉酒所致,身上酒氣也不是錯覺,而那些丟大了臉的記憶,也……都是真的。
“天哪……”
她叫了一聲,捂著臉在**打起滾來,那笛子隨著她滾動,也隨之滾來滾去,不是輕輕落在她身側,她看見那笛子,渾身便越發難受了。
“桃姑娘?”
“靈文啊……”
她趴在**,苦著臉,“那笛子……我那笛子是……”
“是信物呀,”靈文聲音快活,還帶著股莫名的驕傲,“桃姑娘你忘了?那是你與神君的信物呀!”
信物……
於是那些混沌成團亂七八糟的記憶裡,她又翻出了那段“互贈信物”的……
她記得,她是送給了他一顆星石來著,後來他作為回禮,便將這笛子給了她。,再後來……
——洛止,你願意跟我好麼?
這一句在腦中冒出的時候,她打滾的動作驀地頓住了,僵立在榻上,以一種要滾不滾的姿勢。
“不、不可能的罷……送信物、送信物或許可能,這一句應是臆想罷……我怎麼會,怎麼會呢……呵呵,呵呵……”
她乾笑兩聲,對窗外問道:“靈、靈文啊,我這是醉了多久了?”
“不多,兩個時辰。”
“那我……我應當沒做其他什麼了罷,就送了送東西,是不是?”
拜託你了靈文,給我個肯定的回答啊!
窗外靈文越發挺直了腰板,自覺這問題除去自己再無其他仙童能回答了,便清清嗓子,道:“還要神君幫你切果子吃,切成小塊小塊,你還餵給神君吃,若神君不吃你便不高興,不高興了便耍性子。”
靈文不愧是幾個仙童裡記性最好的一個,複述起這些來毫無壓力。
桃花聽得眉角直跳,牙酸得厲害,醉酒後的她,有這般矯情?
她酒量一向好,這兩千多年來極少有喝醉的時候,這近來唯二兩次醉酒,卻恰都是在他面前,還都失了態。
上一次還是瓊花臺壽宴,她醉後也是一番鬧騰。如今又是這般……
她苦著臉,只覺臉皮被刮掉了半層。
靈文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挑揀著自以為讓她高興的說,他道:“你莫擔心,神君對你可是十足耐心,真的,我從未見過神君那般對過誰,你是頭一個,可見神君是在意極了你的……”
在意她……
在意她她自然高興,不過若是換了另一種情境便更好了啊……
她趴在榻上,恨不得把臉砸進榻裡去,尤其那句“你願意跟我好麼”,“啊啊——”她揉著腦袋,恨不得立刻出發西天,去尋了大聖求他借一借他的寶盒——傳聞大聖也是歷過劫的。他歷劫期間曾得一寶物,狹長似盒狀,有迴轉時空倒轉時間之功效。
桃花覺得她十分需要求借來用一用。
若時間能重來,她一定,一定不說……不,一定一定不饞那酒!
可惜現在一切晚了,她隱約記得她對神君說了那句之後,神君是回答了她的……
他,似是沒有拒絕的……
“天吶——”
她一聲哀嚎,腦中思緒更是成了一團漿糊,他沒有拒絕,是為應付她這個醉鬼還是……
“桃姑娘,桃姑娘你沒事罷?”
隔著窗,靈文擔憂道。
桃花腦袋在榻上拱了下,認命地坐起,“說起來,靈文你怎一直隔著窗與我說話,怎不進來?”
轉移話題,還是轉移話題罷……讓她先逃避個一時半刻。
靈文答道:“桃姑娘,此處是神君寢殿,沒有神君應允,誰都不可隨意入內的。”他頓了下,“且神君走時,為護姑娘周全,在殿外織了結界的,有結界在,靈文便更進去不得了。不過,姑娘是可隨意進去的。”
最後這句補充得很有些討好意味。
桃花臉色更苦了。
“這樣啊……那,你家神君現在、現在何處啊?”
“神君去了天君處,我聽聞,是碧落上神、不對,現在稱不得上神了,是罪神碧落的事,今夜大抵便能有個結論。哦對了,還有前任風神,他們應是一同處置。”
他說得語氣正經且有幾分肅然。這便是靈文與靈書不同之處,雖都是訊息靈通,但靈文的訊息,大都渠道正統且是大事得多。而靈書便不同了,大事小事半大事,正事瑣事八卦事,只要有訊息他便總有渠道探聽,這樣訊息一雜,再大的訊息到了他嘴裡便不覺帶了股子八卦味兒。
桃花聽慣了靈書的八卦訊息,乍從靈文這裡聽到這般正經訊息,她先是怔了下,反應過來後,微微坐直了身子。
“你說……要處置碧落和風神了?”
“是的桃姑娘。”靈文頓了下,“姑娘可要去看熱鬧?”
“看、看熱鬧?咳……靈文,你從哪聽得我愛看熱鬧啊,這麼大的事,怎麼能說是熱鬧呢!”
欲蓋彌彰。
靈文忙改口,“是,靈文說錯了。這話……是紅月上神告知我的,看來紅月上神……大抵是玩笑話,卻被我當了真了。”
桃花忙叫他別說了,再說她自己都心虛了……
不過她沒想到碧落的事這麼快就有了定論——其實也算不得多快,畢竟七八日過去,但因她多在昏睡中度過,故而覺得格外快罷了。
碧落的事,讓桃花暫且忘了些她酒後的荒唐事,她從榻上起來,整了整頭髮衣裳,盯著榻上那玉笛半晌,終是伸手拿了起來。
笛子是真的好看,模樣古拙又雅緻,便是她這不通音律之人也覺得好。
她拿著笛子在腰間比了下,她衣裙粉白,古笛玉色,懸於腰間很是好看,很有幾分灑脫又不失玲瓏之感。不過她左邊比比右邊劃劃,到底是收在了懷裡的乾坤袋——笛子是好笛子,偏還頂著那什麼信物的名頭……叫她怎麼待都不是了。
待她出寢殿,靈文早在外頭候著。
“你莫跟了,我自己出去溜達溜達醒醒酒。”
“可是……”
“莫擔心,今日處置碧落,大家都忙著呢,想來外頭碰不到幾個人。且就算遇到,如今九重天又有幾個不識得我的?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家神君面子大著呢!”
她這樣說,靈文便沒了反駁的話,但看著她晃著身子出了門,靈文皺皺鼻子,她剛才那比喻……好似是不大對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