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甚好
於是桃花才知,原來靈書早已下界去修行。她驚了一下,想問洛止是為什麼,但最終也沒有說出口,她現在想來。似乎靈書下界修行這件事,並沒有想象中的突兀。
早在妖界的時候,她被從山洞中救出來時,靈書似乎就有些不大一樣了。
洛止看他沉默,便道,“與他而言,未免不是件好事。他靈根甚好,這些年卻一直無甚長進,如今經了此事,若能再飛昇,與他而言,也是番造化。”
桃花聽了,心裡知道洛止是在安慰她。靈書是什麼性格她清楚,他從來也沒有什麼飛昇的心思。如今這般決定,怕是因自責愧疚的多。畢竟這連番幾遭事,雖受傷是她,可偏偏陰差陽錯靈書總在其中,雖她打心裡沒有怪過他,但靈書心裡怕不會那般輕易釋懷。
桃花隱約聽皮皮提過,從前他無意幫過靈書一次,那次後靈書便死心塌地與他交好,旁人怎麼說他頑劣不堪目無規矩,靈書都是站在他這邊。
她這樣想著,便覺得說什麼都為時已晚,於是問洛止,如今七天過去可有靈書的訊息。洛止告訴她,修行一事,不可妄加干擾,靈書自下界之後,如今還沒有訊息,但他走時,他曾給他一法器,若靈書有險,他這邊是會有感應。
桃花聞言,心中雖幾分悵然,卻到底放了幾分心。只要靈書安好,此事便只能從長計議。
她神色悶悶,洛止眼神微動,道:“不必憂心,他在祈元殿多年,不是你想象那般弱。”
“嗯,我也知道,就是覺得很久見不到他,心裡不大舒服……”
“總,會見的。”
桃花心裡一動,覺得他這句話似別有意味,她看向他,心裡想到的卻是,如今她連不見靈書幾百年都覺心裡難受,那麼他那萬年裡,又曾是如何……度過的……
於她來說,萬年只是個漫長的時間,而對他來說,卻是每一天每一天都要那般度過的……
心口鈍痛,她忽而伸了手,扯住了他胳膊處衣袍。
他垂眸看她,目光隱頓。
“神君,”她眼睛隱隱亮,“我躺了七日,身子都躺硬實了,不如……你陪我去銀河邊走走可好?”
“好。”
“不去人多的地方,我們尋一僻靜處。”
“好。”
她便跳下床,抬手打了個響指,一頭亂髮便自動梳起,她去外頭隨意的一個洗漱,便拉著洛止出門。
洛止看著她,眼神無比柔和。
這個時辰,正是銀河邊人多的時候,桃花說要去那僻靜處,一面是仍顧忌旁人言語,另一面,是想與他單獨一處。
她好似已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與他獨處。
洛止帶著她,一路承雲到銀河上游,桃花蹲在雲上往下瞧,果見落日餘暉下,那長長星河中,不時有銀魚躍起,帶起粼粼的光,桃花看得津津有味,看著看著便開始口中生津,她想起這魚不光是生得養眼,吃起來也是難得美味,便不覺又打起銀魚主意。
她看魚,洛止看她,見她那副模樣神情,心下了然,眼中一抹笑意,道:“可是想吃了?”
桃花驀地轉頭,使勁點頭,“神君……你不愧是神君,真乃英明神武,佩服佩服!”
“過幾日,帶你去吃。”
“為何要過幾日?”
他眼神微動,“過幾日,帶你去個地方,到時再吃。這幾日潮汐不定,口感不佳。”
桃花把後邊幾句話聽得真切,連連點了幾個頭,才意識到前頭那句,等下回神,回身爬他身邊坐下,“過幾日帶我去個地方?去哪?可是妖界?”
她說著便想起紅月所說,他身為神君,若無事也不能出神界太久,便是去妖界……想來也不過一二日。
洛止似知她心中所想,道:“此次,時日頗多。”
“真的?”她眼睛一亮,繼而卻是不解,向四處看了一圈,見周遭沒有旁的神仙,這才低聲道:“方才我一直沒問,那……碧落和風神之事,可是有定論了?聽說是全然交由你了,若是還未有定論,我們這樣走了,旁人又該議論你,我不喜你被他們議論……”
“旁人言語,無須在意……”
“可是我在意啊,”她頓了頓,道,“你是神君嘛,頂厲害的神仙,修為高,心性也好,是不該與他們計較,免得失了身份。可我就不同了啊,我本就是個野妖怪,心性狹窄氣量小也是正常,所以往後誰說你壞話我都給你記著,等將來……”
“你便如何,”他聲音裡有淺淺笑意,“可是要去替我出氣。”
“不不不,”桃花連聲搖頭否認,她賊兮兮地笑道:“我啊,才沒有那般傻呢,跟神仙作對有什麼好處?哼哼,那些說你壞話的神仙,我都一一記下來,等以後惹紅月生氣了,我就把紅月弄他們跟前,讓紅月對付他們去,哈哈——”
話未說完自己先樂了開,她坐在雲上,想象那副場景,自己先樂得不行,笑著笑著,一轉頭對上洛止的眼,那眼神……讓她心頭狠狠悸動了下,臉上仍是笑著,這笑卻不覺變了意味。
她輕咳一聲,“你看著我做什麼,我說得這法子不好?”
他眉眼溫和,“甚好。”
這妖怪心裡越發高興,面上卻哼哼唧唧的,又道:“你還沒回答我,風神和碧落的事,可是有結果了?最後怎樣處置的?”
洛止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似乎要從她臉上看到她心裡最真實的情緒,他說:“你,覺得他們該落得怎樣下場。”
桃花張口便道:“剝除仙根,逐出神界。這……不是神界規矩麼。”
雖過萬年,神界重重規矩還是記得清楚,當年她師父為了叫她在神界老老實實,硬是要她將天規倒背如流才肯放她出山,可見那番記憶是有多牢靠。
洛止眼神微動,“除卻這些呢。”
“這……什麼意思?”
“此事全權由我負責,自然我有些話語權,”他聲音雖是清淡,卻並無慣常冷意,他定定看著桃花,道:“罪證已全,是該除去仙根逐出神界,但這也並非唯一懲處。”
桃花怔了下,這意思便是說……風神和碧落的處置,他……在詢她的意見?
這讓她一時有些無措,雖與那兩個恩怨不少,但畢竟他們是神仙,她自詡曉得自己身份立場,倒是自覺這件事不能插手——現下只是這般,九重天這些老神仙便對他頗有微詞,她避嫌還不及,沒成想他卻主動來問她……
“這……”
“你如何想,便如何說,不必顧忌。”
這也不是他說不顧忌她便能不顧忌的啊……
桃花心裡發苦,她好容易懂事一回,不想卻如此艱難,便苦了臉,“神君……”
膩膩歪歪的聲音,全沒了桃山大王的威風。
洛止挑眉,“嗯?”
“此事、此事不必顧忌我意思,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按天規來辦,天規公平公正又公開,多好!”
他眯眼,“可惜我卻既不公平也不公正。”
桃花想起靈書說他家神君最護短的話,當即覺得又高興又擔憂,洛止看著她,忽而道:“他們那般對你,你,甘心?”
甘心……麼?
她微怔,“我做妖怪時也不是個心性好的妖怪,人家打我,我一定要打回去,便是打不過,也要叫我師父來撐腰,我們妖怪,慣沒有心慈手軟一說的。”她頓了下,“只是我跟碧落或是風神,若論糾葛,太過錯綜複雜,時間也是,從現在還要倒退個萬年,太累了……”
她吐出口氣,面上幾分釋然,“扯不清的,最差還能怎樣,打入地府墮入輪迴?或是讓她跟當年天蓬元帥一樣,帶著記憶卻投生畜生道?”
她搖搖頭,“那她勢必還得恨我個幾千上萬年,我一想到背後還被這麼個人時時盯著,也覺後背發涼可怖得緊,如今她被按天規懲戒,也是她自作自受,我只想著往後跟她老死不復相見就知足了。”她說著,往後伸手將雲頭拉起,枕著手臂半靠在雲上,看著九重天的天上風光,長長的舒了口氣。
洛止目光定定望著她,半晌,“好。”
桃花以為他是應了,心下鬆口氣,朝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心道如此最好,她心裡膈應雖膈應碧落,但更不想他因此落人口舌,他已經受過一次天罰,如果可以,她也想……護一護他的。
她以為此事便算掀過,於是問他,“方才說帶我去個地方,你還沒說去哪裡,可是妖界?”
他卻不答,只道:“到時你便知。”
“賣關子啊……”她眼珠一轉,“說不限時日,可是當真?”
“當真。”
“咦……這便怪了,我聽靈書說什麼天君近來為魔界之事所擾,還以為他們不肯讓你走呢,可是因這次碧落一事,放你的假?”
她言笑晏晏,一雙桃花眼亮如璨星,他不覺緩了聲音,低低嗯了一聲。
罷了,有些事,無須告訴她,她永遠爛漫才好,那些心機複雜,全然他來好了。果然桃花一聽便高興起來,一疊聲的猜著地方,洛止待她,總是極有耐心,一路陪她說話,倒讓她興致越發得高,恨不得立刻便離了九重天而去。
這般說話間到地方的時候,天色已是不早,但銀河之景,四時不同,皆有妙處,桃花還在雲上,便看到萬里長河,星色璀璨,偶有銀魚飛起,熠熠生光,她低呼一聲,只覺胸腔裡因碧落而起的淺淡沉鬱瞬時消散,抓了洛止的手便往銀河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