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合歡
“天罰?”
洛止搖頭。
“那……墮入冥界?永不得入九重天?”
碧落素來將榮華虛名看得極重,只是將她貶斥天河,未免讓她仍有僥倖之感,若就此全然斷了她的後路,勢必讓她生且不如死。
但洛止仍是搖了搖頭。
紅月納悶道:“罰人法子是多,可你不是我,你能想的也就這些了罷,難不成還要旁的招?”
洛止手指在酒壺摩挲著,聲音清冽如刀,“法子,不必我想。”
“不必你想?難不成還有人幫你出主意?不對啊,這事有人幫也應當是我啊,你這人揹著我……”他的胡說八道被洛止一個眼神鎮回去,他不怵,道:“要不是這樣的話……你不會是……”
他不知想到什麼,面上表情驚奇裡帶著猶疑,“你……莫不是我想的那般罷?”
洛止喝一口酒,眸子微垂,“你想的,是哪般。”
“據我所知,你洛止神君雖不理俗務多年,但性子卻是個護短的,早年你家皮皮性子更臭更硬,得罪了不少人,滿天神獸哪一個不想揍他一頓,可沒一個敢的,還不是因著你殺雞儆猴了那麼一次,擺著名的昭告九重天,你洛止神君罩著那小神獸呢!”
他越說越激動,起身站到洛止面前,道:“你對皮皮都那般縱容,何況是讓你如此縱容他的……他那主人了?想必我說的那些,雖也狠,但不足以解氣,況不說風神,只說碧落——她可不只是近年才出這些么蛾子的,那從前也不是個善茬,旁人不知,你我卻是知曉當年青蟬之死,她在裡頭是個什麼角色。就這麼一個人,放過她是不可能的,最好卻是……”
他一笑,滿目自得,“最好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當年如何對待青蟬,如何讓青蟬揹負萬年罵名,如今不妨讓她自己也嘗上一嘗!天道輪迴,且看她活該!”
他說完,對洛止一揚下巴,“神君大人,我說的是也不是?”
洛止最近一勾,極淺極涼的笑意,“留她萬年,如今,是時候了。”
“哈哈——是!是時候了!早該如此了!我看她虛與委蛇萬年,若不是顧念你心中大事,早忍不住跟她撕破臉了!”
他一慣的性子,何曾怕過與誰撕破臉,只這碧落,空有一張惑人皮相,做下的竟是齷齪骯髒事。紅月每看她一次,心裡便憋一次火氣——是以,他將自己近年來越發不好的名聲也歸咎到碧落身上,若不是礙他眼,他能喜怒無常?
他心中舒暢,又灌入一口酒,道:“看來你心中自有謀劃,我不過問了,只看結果。不過,還有個蠢貨風神,他倒是可憐可恨,碧落拿他當狗,他就真為了她命都不要,他那罪名,灰飛煙滅都不夠罷?”
洛止聞言卻是頓了下,“他還不能死。”
“怎麼講?”
“生魂入體,應是魔族手筆。”
紅月聞言一愣,“魔族?是了……我怎忘了這一茬,若他們都死了,這事怕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神魔兩界關係**,總不能大肆去魔界查探。你要留著他,可是也已有打算?”
洛止將酒放下,眉心微擰,“他們兩人,勢必要暫留一個。留下風神一為生魂入體之事有個了結,二,我近來總覺,此事……”
他甚少有這樣的神情,紅月也跟著神情凝重起來,“你可是查到什麼?”
洛止捏了捏眉心,“如今尚不明瞭,在查探中。我會離開一段時日,這裡你多留些心。”
“好,”紅月點頭應下,喝了口酒突然覺得不對,急急嚥下,“欸?不對啊,你剛說什麼?你離開段時日?你去哪?小桃花可在呢啊!她要鬧騰找你我怎麼辦?”
他這一連串倒是順暢,洛止笑了下,“我帶她,一同走。”
“啊?去哪?”
“你無須知曉。”
紅月瞪大了眼,被這神君這般明瞭直白的話震驚,他捂著心口,“神君大人,這太傷人了罷!我們剛還一同商議五界大事,這轉眼就我無須知曉了?”
洛止顧自喝酒,不語。
紅月哎喲一聲,叫道:“神君大人好氣魄,理也不理我的?”
洛止看他一眼,紅月嬉笑湊過來,“不過說真的,你不與我說,難不成還能不與天君說?除非你還在這九重天,不過你在的話又何必讓我多留心?你這分明是要下界……今日天君召你,可是為此事?”
“自是要稟天君。”
“天君如何說?”
“隨我之意。”
紅月咦了一聲,忽而神色一凜,“天君這般……莫不是還想包庇……”
“不可妄言。”洛止淡淡看他一眼,雖意為警告,神情倒無幾分緊張。
紅月挑了眉,“所以當真如此咯?他老人家恨不得你不在呢,然後這事也就能論一個從長計議了?”
洛止眼底一抹冷意,“便是離開,也需將此事了結再走,從長計議,呵……”
“哈哈!自是這個道理自是這個道理!”洛止道,“反正你心中有數便好,我懶得籌謀,每日紅線都理得我頭暈腦脹,你若要我做什麼,便直接說,切莫讓我自己去想,我腦袋疼。”
洛止笑了下。
眼見酒要喝光,紅月便吵著要小童再提來,被洛止阻了,指指寢殿內,“你再醉,便要開始吵鬧。擾她休息。”
紅月又是一個憋屈,嘟囔著不叫他再這兒喝,他走時就搬空他祈元殿裡的酒。
不過沒了酒,這廝的確是胡言亂語少了些,與洛止問了些天宮情形,兩人又說了一會,直到月老閣中仙童來請紅月,說是今日再不開工便要誤事了,紅月這才不情不願的走了,臨走時,自然是拎了好幾壺酒的。
暮色漸起,九重天染了不一樣的顏色。
洛止獨坐殿中,院中一株合歡,還是她在時所種,萬年來鬱鬱蔥蔥,卻是從未開花,如今,倒隱隱見了花苞,今年大抵是要開了。
殿中燃香,是他慣用之香,味極淡極清,煙氣嫋嫋,將他的身影映得多了幾分柔和。
他坐於案前,手執一卷書,目光微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內殿中有嚶嚀或是夢話傳出,他便即刻側頭起身向內殿而去——
她總也睡不安穩,似在夢中也知如何博人疼寵,不是踢了被衾,就是擰眉囈語滿臉難受,他看了便取了笛來,在榻便低低輕輕的吹……
像輕聲的低哄,也像堅實的倚靠,讓夢魘中的她漸漸和緩安眠。
待她安穩下來,他總在榻邊再望她一會兒,那眼神,比殿外繁星還要鬱深。看著看著,便有了伸手碰一碰她臉頰的念頭——
卻是不能碰的。她好容易安眠,他不想攪擾。
到這種時候,便是他再次出內殿的時候了,他便回到長案前,再次執起那捲未完之書,只是良久也翻不了一頁。
長夜漫漫,便在這一起一坐中度過。
……
桃花再醒來時,是被餓醒的。
她眼睛還沒睜開,就覺腹中空空,飢餓難忍,不由道:“靈書,飯……”
話沒說完,睜開的眸子,一眼卻對上一雙墨黑的眼。
“洛……神君?”
她睡了太久,如今已是七日過去,雖神清氣爽,再沒那副病懨懨模樣,但到底大夢方醒,總也覺眼前不甚真切。
且……
且不知是夢裡太久,再這般近處看到神君的臉,她心裡暗歎:真是……好看啊……
“先飲些仙露。”
神君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拿過一杯仙露給她。
這會莫說是仙露,就是毒藥她怕是也樂意喝,遂愣怔怔接過,喝下的動作卻豪放異常。
一盞飲下,“不夠!”她看著他,“我還餓……”
神君便將備好的仙果給她,給幾個她便吃幾個,果子吃得嘎嘣脆響,她一連吃了好些個,這才覺得好受了些,心裡有些想念人間熱騰騰的大包子,卻也知這九重仙地是沒那等東西的,正要委屈求全,卻聽神君道:“可是想吃旁的?”
她眼睛一亮,“有旁的?不……不對,這殿中只我來的時候才多些仙果,平素你們都是辟穀的,哪裡還有旁的,神君莫要誆我。”
他眼神微動,似有笑意,並不答她,只問:“想,還是不想。”頓了下,他又道:“你長睡七日,大傷初愈,且非仙身,只吃這些,卻是不妥。”
欸?
這話的意思是……
難不成……
她眼睛亮起來,咽咽口水,盯著他輕咳一聲,“……想。”
他眼裡有了笑意,目光寬和而包容,彷彿她可以對他提任何的要求,他薄脣微啟,“好。”
“當……當真?”
“嗯。”
“可……可我想吃的是包子啊!”大抵覺得他不食人間煙火,並不知包子這種人間美味,她拿手比劃出一個圓吞吞模樣,“包子……熱騰騰的在街邊巷口的賣,什麼餡兒的都能買到,不過我只能吃素……但是隻在人間有的!妖界我是沒見過,你難不成……”
難不成,帶她……去人間?
她瞪大眼望著他,再次對上他的眸子時,她混沌的神思現在才緩緩回神,夢中所有漸漸模糊,昏睡之前的情形清晰漸漸清晰,她想起了……那株神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