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孺慕
他這麼的說了,桃花卻突然的沒了聲音。
“桃花,你……怎麼了?”
靈書有些小心的問。
她面上表情,卻因著他這一句些微的變了些。
她心內,是曉得想問什麼的。
可不知為何到嘴邊卻是猶疑了。
“桃花?”
靈書伸手去探她的氣息,桃花偏頭就避了下,“沒事,沒事……我就是,就是一下不知該問哪個得好……”
靈書收回手,倒也沒有多想,他笑了下,“既如此,我先說給你好不好,我一件一件說,你想到了便再問我,可好?”
“好,好!”桃花忙點頭,心中幾不可察的鬆口氣。
靈書搬了個凳子在床邊坐下,指了下外頭,“是不是奇怪皮皮,他在外頭,也被紅月上神定了身。”
“嗯?”
“上神嫌他吵鬧。”靈書笑道,隱去了皮皮那些大不敬的話語。
桃花不疑有他,想到貔貅,心中微軟,面上也不覺帶了笑,道:“紅月這動不動定身的毛病不知哪裡學來的,待我恢復過來,定與他好生理論一番。”
靈書道:“那你可要做好準備,上神這定身術可是縱橫九重天許多年,也就只有神君和天君二位沒有中過他的招,他在定身術上的造詣,可謂是登峰造極。”
桃花聞言,只覺那廝現下才對她用這術法,可見從前原也是給極了她面子的,但……
“靈書你說他的定身術,當真那般厲害?”
靈書點頭,“是呀,九重天的上神也不少在他手裡吃了這虧的,天君威儀赫赫,紅月上神自是不敢越矩,而神君那邊,我倒是沒見紅月上神在他跟前使過,不過想來神君也是不弱於他的。”
桃花聽著,卻只覺哪裡不太對,她又想起方才靈書嘟囔的那句,說覺著她身上的定身術彷彿是比皮皮身上的弱些的……
想到此,桃花心中一跳,她驀地一個抬眼,那眼神將靈書嚇了一跳,她顧不得其他,“靈書!快出去!快出去……”
“出去?去做什麼?桃花你怎麼了,讓我出去是……”
“紅月!你去看紅月!”她氣息不穩,聲音微微的顫,“靈書,你去看紅月,去看他現在何處!去看……快去啊!”
靈書還未反應過來,但見她這般焦急,也顧不得其他,忙應了聲轉身快步而去,
桃花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心中跳得厲害,她也不知為何忽而就有種感覺——
若紅月的定身術當真登峰造極,那麼能讓加諸在她身上的法術比皮皮身上的弱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靈書才能給她解開一部分,而那被解開的一部分,偏偏只是她的上身一點,這樣既不會讓她亂動闖出禍事,也不至於讓她與靈書說不了話……
她越是這樣想,越是覺得此番是紅月有意而為之,而他這樣做的緣由,更是讓她覺得是在故意的避開他們……
而他如此,只怕是要去做些不想讓她曉得事……
而那些事,只怕是……
與那人有關。
這個念頭冒出,她心頭又是一緊,胸腔情緒湧動得厲害,那是比從前還要強烈還要……複雜的情緒,這種情緒不是第一次有,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那時每每她受到青蟬的影響時有的情緒,她從前,是排斥這種情緒的,而現在,此刻,她卻奇異的,再沒了那種排斥的感覺……
想到青蟬的時候,心中有些悵然,還有些絲絲縷縷的懷念……像是久經歲月相隔的老友,也像是曾經遺忘了的自己的歲月,那是不論如何,也曾是屬於自己的記憶,若是排斥,便也是排斥了曾經的自己……
她微微閉了閉眼,心中仍是揪著,但也沒了從前的慌亂,她想起那人,憂心他的處境,但更多的,卻是……
想見到他的迫切。
想見他,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的……想見到他。
——砰
窗戶被撞開,靈書跌跌撞撞的衝進來,“桃花!桃花!不見了……不見了……”
桃花腦中一個激靈,“誰?你說紅月?!”
靈書使勁點著頭,“紅月上神,正是紅月上神,他原是說去休息,但我找遍了這林子都不見他蹤影!他應當……應當是在樹屋不遠的啊,這……這可……”
與靈書的焦急不同,桃花面上表情雖凝,卻沒多少慌亂,她向靈書投了個安撫的眼神,道:“怎慌成這般,我便是猜到他不在,所以要你去尋的啊,便是他不在也無什麼,我猜著約莫是去哪裡偷懶了,你莫急,這妖界雖亂,他一個上神總不至於出了事。”
“我……我不是擔憂上神,我是擔心你……”靈書聲音微低,面上焦急仍舊沒有減少。
桃花一頓,這才注意到,靈書他,似乎是……
不一樣了。
這種感覺在初醒見到他時便有察覺,只是她心中有事,總也沒顧得上,這種感覺現下更強烈了些。
她向靈書笑笑,溫聲:“靈書,過來坐。”
“可是……”
“過來,坐這兒陪陪說說話,可好?”
靈書看著她,到底是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凳子緩緩坐下。
桃花嘆口氣,“靈書,你可知紅月在九重天脾性那般不好,卻沒幾個神仙與他計較的緣故?”
“因為紅月上神……他很是厲害。”
“厲害在哪?”
“法力,還有,月老閣中雖氣氛與旁處不同,但做事幾乎從無差池,旁人若想尋他的錯處也是不易的。”
桃花笑起來,“正是,你瞧著那紅月,哪裡像是個能將籤紅線這樣的事耐耐心心仔仔細細做好的人?但他不單做到,且也從無差池,可見他雖看著不牢靠,實則是個心中極有數的。”
見靈書若有所思,她繼續道:“況且,若我沒想錯,他在此處,也是你家神君所託,你便是信不過他,也該信得過你家神君眼光。”
說到此,靈書才點頭,“你這般說來,我便放心不少,紅月上神的確是與神君前後腳到的,神君信他,自是……他有牢靠之處,如此這般,想來也有他的道理。”
桃花含笑點頭,看著他此番表情才有了些從前爛漫的模樣,便聲音微緩,“靈書,能與我說一說,我是如何得救的嗎?”
靈書在她的目光中,身子迅速的僵硬了下,那是種極明顯的變化,桃花這種只脖子能動的也看了個分明清晰。
“就……就是……我跟神君,不,是神君,神君到的時候,你正……你正被他……被風神……”
他斷斷續續,幾乎語無倫次,方才和緩的臉色漸漸的白。
“靈書,”桃花打斷他,“你……是不是在自責。”
話出,靈書驀地一怔,接著便是眼神一下避開,他嘴脣囁嚅著,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桃花也沒想到,自己這般直白的便說了出來。
若是從前,她大抵是會更拐彎抹角,但現在,她忽而就覺得,這般才是最好的法子,記憶裡,有個聲音模糊糊的響起——
徒兒啊,不論是凡人還是神仙,各自心思都堪比五界複雜,若你想讓對方曉得你的想法,最好便是直白更直白,因為往往,你心中所想是十分,能說出者不足五分,而到了對方耳中,能解你其中二三分意便已是不錯。
所以,你心中所想若是十分,便照了十分的說。
於你,於旁人,才是最好。
這個聲音有些模糊,卻讓她莫名的安心,這種安心和全然的信賴,她對著老桃的時候曾有過……
那是不論表面如何,實則是骨子裡的信賴。
她曾不大理解那種情感,後來認識的妖怪多了,漸漸便曉得一個詞——孺慕。
她在觀天鏡中看到,學堂中教書的夫子說,孺慕便是指幼童愛慕父母之情,對老師長輩的尊重和愛慕的親切之感也可用此詞。
於是她便終於懂得對老桃那不同於對老友的情感,也漸漸懂得,原來草木也可以有這般情緒……
但她後來與許多草木妖交流,最多的便是葵陽,葵陽卻說她還未曾對誰有過這樣類似的情緒,其他草木妖也是如此說,他們都是對友人極重義氣的妖怪,卻很難產生與她類似的情感,那時她不大明白,不知是不是自己從小有了個師父的緣故,但現在,在很久之後的現在,她才突然的頓悟——
原來,並不只是因她自小有師父,而是,她那七魂九魄,本就……
不全然是屬草木妖。
而那模模糊糊的聲音,讓她想到夢中那個慈和的老者,青蟬也叫他師父的……
千般思緒瞬間而過。
她看著靈書,聲音溫溫低低,道:“是我的不是,我那是如何狼狽我心中有數,只是不該全然瞞著你們,是我自作聰明以身犯險,出事也是活該,若你因此自責歉疚,那讓你如此的我,是不是更該自責更該歉疚?”
“不!不是的,你是為了替神君分憂,我……我卻……”
“替他分憂……”桃花笑笑,輕嘆一身,“你卻如何,若非是你及早察覺不對尋了紅月,你家神君也不會趕到及時,再晚一步我怕現在便在冥界地府排著隊領湯喝了。”
靈書垂著的眸子微抬,輕輕看她一眼。
這是個極好的氛圍時機,桃花感覺她應當是伸手,輕輕在靈書手背拍一拍以示安撫的,但無奈脖子以下全然動彈不得,她只得動用面上皮肉,讓自己的表情越發和緩安撫,道:“靈書,我該謝你的,你若再自責,你自責一分,我便歉疚三分,你歉疚三分,我便自責五分……”
“別!你不要……”靈書終於和緩了神情,抬手將她身上的被子往上蓋了蓋,“你好容易醒了,可別費心神了,我……我不自責便是了……”
這也是個好時機,握握他的手以示鼓勵。
但手腳仍是動彈不得。
桃花笑意欣慰,心中卻暗暗下決心,他日定要想法破一破紅月這定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