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舊事
“好。”貔貅重重點頭。
靈書沉默片刻,似在想從何說起,樹屋中只聞窗外風聲,半晌,靈書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他將潭水邊桃花詐他的事說給貔貅,又道……
“其實,我是瞞了她的……我以為只說給她那些,她雖擔憂神君,卻也不至會惹出禍事,卻沒想到……”
“你瞞她的,是什麼?神君受傷……為何我不知曉,分明我離開祈元殿時他還無事,為何……”
話到此,聲音戛然而止。
貔貅忽而想起,他離開祈元殿之時,與洛止的對話,始終是隔著一扇門的……他在寢殿門外,始終……
沒有見到他的。
他只是聽到了聲音,而到他那般道行,若想聲音不讓他發覺,實在太過容易……
想到此,貔貅臉色驀地蒼白。
靈書目光看著結界內的桃花,“神君受傷,是桃花離開九重天下到人間那日……”
“不可能!”幾乎立刻的,貔貅反駁道,他說:“那日九重天無事,神君他除了與桃花在一處,便是後來去天君處……去……天君處……”他神色大驚,“天君?!”
可是怎麼可能?
神君在九重天,便是天君也禮敬三分,且他向來不大理祈元殿外的事,這些年更是除了神魔兩界事之外幾乎是不問世事,天君為何……憑什麼……
“具體是發生了什麼我也不大清楚,我也是意外撞破神君的傷,他命我不可對外說,我今日再想來,先前在九重天就隱約聽到些風聲……”
“什麼風聲?”
靈書擰著眉,“關於桃花的,說她一隻妖,在九重天這般逗留壞了規矩什麼的……我那時沒多想,畢竟咱們殿中的事總被許多眼睛盯著的,尤其桃花頭次露面便是在瓊花臺壽宴大鬧一場,現在想來,大抵是有誰拿這事做文章……唉,怪我……”
“不是,不會這麼簡單,”貔貅卻搖搖頭,“這事雖能做幾分文章,可即便是按規矩來,也不至於將神君傷到連你都能看出的程度,若他的傷都是在天君處受罰而來,那麼……除了這個由頭,定還是有其他事牽扯其中……”
他聲音越說越低,眉頭卻鎖得厲害,桃花身上的事,表面看不大,但她本應是萬年便寂滅的上神,若這一層被挖出……
“皮皮,皮皮……”靈書在他眼前揮揮手,“可是想到什麼線索?”
“沒!沒……沒什麼,”貔貅搖頭,“你剛說是……風神?風神打傷的桃花?”
他眼裡厲色太濃,靈書駭了一跳,他們認識多年,靈書眼裡的貔貅,雖脾氣不大好且還有些任性,但實則那些闖下的禍,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且他心性實則單純良善,靈書沒想到這種眼神會出現在他身上,當下下意識伸手攔了他一攔。
貔貅皺眉,靈書忙道,“是風神,他也被神君打傷,如今九重天怕是已得了訊息,神君這般回去,如何都會給桃花討個說法,你……莫要衝動。”他說著,見貔貅雖沒應聲,但也沒有動作,心下些微鬆口氣,道:“那風神,好似還是因碧落上……碧落的事記恨我們祈元殿,我見他言語神情間似有瘋癲,倒不知他對那碧落這般的上心……”
貔貅卻是冷笑了下,“我倒是不算意外。”
“嗯?”
“那風神跟碧落之間,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他也不像是旁的神仙那般單純戀慕碧落的皮相,你來九重天得晚,早年那些事現下也沒大有人提了,你不曉得也是正常。”
“早年?到底是何事?”
貔貅抿了下脣,“碧落的母族,本就是神界之人,她生來有仙根,說天之驕女也不為過,少時便有美貌之名,有次伴其母參加花神宴,宴上被當時鎮守天河的元帥見了,當時便驚為天人,那位元帥雖是個見一個愛一個的,但愛的每一個倒也都是真心,宴後一直對碧落念念不忘,聽聞還險些病了,便不知何處求來了一副碧落的畫像,後來那畫像曾遺落人間,遺落人間期間,恰被當時還是凡人的風神見了。”
靈書聽到此,“風神原是凡人?不對……他是凡人修來的?”
凡人修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九重天旁人不說,便是那位敢把鬥戰勝佛關爐子裡煉的老君也是凡人修來的,但……
風神?
那可是九重天裡數的上的有脾氣的,且他還素有幾分傲氣,九重天上若不是還有那個紈絝神仙紅月在上頭,風神怕才是第一個有脾氣的,他的神仙架子也端的緊,那般姿態……一般是素在神界修成,習慣高高在上的神仙才有的。是以靈書沒想到過他會是凡間上來的。
貔貅點了下頭,“他那時本就快要修成,到處尋神界遺落之物,恰好尋到那畫像,那時的修煉之人都講究不近女色,他本就見的女子甚少,何況是那般容顏風華的碧落,登時便是個一見鍾情,後來一路修到九重天,那碧落可以說是他重要的動力了。所以,風神對碧落,與旁人的戀慕不同,他……多少萬年的執念,如今碧落淪到那般,他如何也不能無動於衷,只是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大膽……”
這番話聽完,靈書不由唏噓,“沒想到……還有這層隱情……不過,你是如何知道的?可是從神君那兒聽來的?不對,神君從不說這些的,那是……紅月上神?”
這次貔貅沒有即刻回答,他沉默了下,目光緩緩落到桃花身上,“我曾跟你說過,我以前……有個主人的,記得嗎?”
“記得,所以……是你原先的主人,告訴你的?”
貔貅搖頭,從來有些桀驁的面上浮現出一絲類似苦笑的情緒,他說,“不是。”
靈書一怔,貔貅原先的主人,他聽他提起過,每年總有固定的那麼幾天他的情緒會格外低落,偶爾會冒出幾句從前的事,關於那些,靈書從不主動探尋,他曉得,每個人每個地方都有不可踏入的界限,他也隱隱感覺到,在祈元殿,皮皮的主人,便是那個界限之內,不容他探尋之人,所以,貔貅提起時,他便聽著,不隨意插言,而貔貅不提時,他也絕不會多問……
好比現在,貔貅便不大像那個與他一起插科打諢的友人了,他目光裡有些沉重的東西是他觸碰不到的,他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誰一般,他說:“是我自己查到的。”
“什麼?”
“我自己查的,很多年前,我查了好些關於碧落的事,”他目光幽遠,“那時我便不喜她,只是主人與她交好,我便也忍了,後來她越發過分,連主人都察覺到她的不對,她們關係漸漸的疏離,我只覺那碧落不是個好東西,主人明裡暗裡總吃她的虧,我氣不過,也擔心主人再吃虧,便想著將她好好查一番,知己知彼才不容易吃她的虧,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靈書張張嘴,到底沒問出口,只是看著他的側臉,心中也不覺的發悶——碧落的手段如今他也曉得一二,那樣一個神仙,還是多年的上神,要想查她的事談何容易,他卻輕描淡寫的帶過了……
樹屋中,短暫的寂靜,兩人都沒說話。
半晌,還是貔貅先吐出口氣,“不說這些了,桃花這邊,神君說她何時能醒?”
靈書知道他是不願意繼續剛才的話題了,聽他問起桃花,一時又想起他破窗而入時衝口而出的那幾聲主人……
心下微頓,他到底沒有問,只道:“說不定,要命的傷已經療過,神君說留在此處更利她療傷,那風神下手忒狠,全然是要取她性命,當真是……”
他說著便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咔咔作響。
貔貅面色也不好看,兩人均是望著閉目昏迷的桃花,各自陷入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睡醒了的紅月溜達著進來,靈書和貔貅均是行禮,他不甚在意的擺擺手徑直走向床邊,先是細細查看了桃花的傷情,看到她恢復還算好,這才直起身伸了個懶腰,餘光裡看到靈書兩個,他懶洋洋的翻了個白眼:“你們兩個,我剛就是被你們這副表情嚇得,還以為她怎麼了呢,行了,她好好的呢,我保證給你們治好她,還你們個活蹦亂跳的妖怪,別哭喪著臉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不信你們神君呢。”
“我們自然是信神君的!”貔貅素來不怕他,當下跟他半頂半回的說了句。
紅月挑眉似笑非笑,“既信,就別這副神情了,你們家神君,可是九重天第一護短的,定會為桃花出氣的。”
他話音剛落,貔貅驀地抬頭,“紅月上神!”
“嗯?”
“神君他……他可是早對風神有懷疑了?”
話出,方才還懶洋洋的紅月眼神微動,不輕不重的說了句:“這話怎麼說。”
靈文也看向貔貅,只聽他道:“你說是也不是?依神君的心思,若不是早有察覺,怎麼會要我和靈書貼身保護她?便是妖界危機多,那也顯得多餘了,便是他不說,我也會盡心保護,還有,他在九重天受傷,說不定也跟風神脫不了干係罷!”
聞言,紅月看了眼靈書,靈書眉眼微斂,“靈書有過,一時沒忍住告訴了他神君受傷之事。”
“你告訴的,怕不止是他罷,嗯?”
靈書一凜,登時便要跪,紅月微一伸手便將他膝蓋托起阻了他的跪,“你是祈元殿的,對也好錯也罷,等你們神君賞罰,跪我算什麼。”
“……是。”靈書頭垂得越發的低。
貔貅上前一步,“所以,我方才說得對是不對?神君他……是不是早就心疑風神?”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不是便算,若……若是……”
“皮皮!”靈書直覺不好,伸手去拉他。
貔貅一下甩開他,梗著脖子倔強的望著他,“若是,我想問一問神君,為何明知她有險,還放任她離開,甚至不放開她身上封印,她若妖力大盛,也不至落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