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死訊
桃花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未變,“我詐你……什麼了?”
“你……你……”靈書又後退兩步,“我、我是說……我是說你這說的什麼話,把我都……都帶偏了!”
他不知哪裡學來的惡人先告狀的本事,梗著脖子理直氣壯,“我是被你嚇了一跳,你說什麼神君受傷了的話……”
他睫毛微顫,繼而越發大了聲音,“你說的這像話嘛!誰傷著也不能是神君傷著!九重天……九重天誰敢,誰能傷得了他!”
說著說著他似自己都信服了,輕咳一聲微緩了聲音,“喝、喝酒罷接著,可莫要說這些話嚇我了啊……”
桃花勾了勾脣,“靈書,你大抵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左邊眼皮總是不由自主的動。”
“什麼?我沒有!”幾乎立刻反駁出聲,但也幾乎是同時的,他抬手捂住了自己左眼。
桃花勾著的脣緩緩抿了下去。
“你是自己告訴我,還是要我鬧到九重天。”
靈書臉色一下就變了,他撲過來就抱她的腿,“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鬧到九重天啊!神君現在處境……”
他面上又是懊惱又是焦急,額上登時就出了細細的汗,抓著桃花彷彿一鬆手她就能上了九重天似的。
桃花任由他抓著,微眯了眯眼,“你說他處境……是如何?”
“這……神、神君他……哎呀!神君吩咐了我……我……我不能說的!”
他面上表情快哭出來了。
桃花輕輕嘆了口氣,“他吩咐你不能說與我?”
“嗯……”
她拍了下靈書的肩,指指水潭邊,“那如果,你一個守著祕密的仙童,因受不住內心苦悶,對著潭水自言自語呢?”
靈書一愣,下意識看了那水潭一眼,桃花笑得溫和,“你可沒跟我透露過什麼,是我自己一不小心散步的時候看到了你,又一不小心聽到了你的自言自語。”
靈書愣愣怔怔的,看著她溫和笑意裡碎碎的威脅,他摸摸腦袋,“這好似……好似是可以,神君也沒說我不能自言自語啊……”
桃花一臉孺子可教的欣慰,推推他就要往一邊去,靈書卻又一下抱住她,“那你得答應我,不論聽到什麼,你都不能衝動!”
桃花眼皮微跳,沒有說話。
靈書急了,“你快答應啊,不然我不能說,桃花,此事……此事神君自有主張,且……且其實我曉得也並不多,但,但神君定是自有考量的,他不讓你知曉也定有他的道理,我們……你千萬不可衝動,啊?你曉得了沒啊!”
桃花看著他,緩緩點了下頭。
靈書這才鬆口氣,在她的目光裡慢吞吞挪到了潭邊石頭上坐下來。
桃花向著相反的一邊走,直接越過了一條路,離他約莫三五丈才停下來,她背靠一顆迷迭樹,向著僵直著身子的靈書點了下頭,“可以開始了。”
她聲音不大,但小仙童足以能聽到。
同樣的,小仙童聲音也不大,但也能讓凝神的妖怪聽得清了。
迷迭林中瘴氣盛,林外的風吹得再大,進了林子也只剩了虛張聲勢的樹葉嘩啦聲,桃花就靠在一顆樹下,雙手環在身前,凝神聽著那似又若無的低喃聲……
“我、我家神君……是九重天頂厲害的神仙……”
“自打進祈元殿,我就沒見他受過傷,唔……神君那萬年多在閉關,許是受傷我也不曉得……不管怎樣,這次是我頭一次見他受傷……”
“我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那日我正在書房,想將書搬出去晒一晒,原本在外的神君卻一下闖了進去……也不是闖,只是神君一向姿態端嚴,那日腳步卻踉蹌了下……”
“也不止如此,我感覺到神君身上有血腥氣……那是神君的氣息,不會錯的,我嚇得呆住了,站在那裡動也動彈不得……後來,後來神君給了我一個任務,他讓我……讓我到妖界保……到妖界陪著桃花。”
“桃花妖力被封大半,神君大抵是擔憂她被旁的妖怪欺負了去,我聽了便應了,只是神君命我,不得將他受傷的事透露半句,尤其……尤其是對桃花……”
聲音時輕時緩,末了他輕咳一聲,再開口的聲音倒是大了些,“哎呀,我一人這是說什麼呢……大抵是保守祕密太辛苦,忍不住便自言自語了起來……唉……不說了,莫要讓旁人聽去了才是……”
他做戲倒是會做全套。
桃花勾了下脣角,但這笑意未能持續片刻,她眉心便緩緩皺起,靈書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果然那人真的是……受傷了。
且,已經到了讓靈書都一眼看出的程度。
心頭突地揪了下。
她揉揉眉心,腦中迅速的轉動起,同時心底有極快的慶幸,幸好,幸好她早有了心裡準備,幸好已經想過許多,不然靈書擔憂的怕真就成了真——
百年前的她,是斷沉不住氣的。
可如今她曉得萬不可再衝動,她也曉得靈書大抵是沒有全然都說出來的,那些他沒說出的,興許才是重中之重,但現下即便不曉得那些,她卻也有種強烈的直覺,那就是……
他此番受傷,與她脫不了干係。
既然他不想她曉得,那她便可以不曉得,只是該做的事……
潭水邊,靈書已經停止了嘟囔,他拿起剩下的半葫蘆酒一口氣灌了下去,正糾結要不要立刻去找桃花看著他,忽聽遠處貔貅的聲音傳來——
“不好了!不好了桃花!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桃花飛身而起,向著貔貅而去,靈書抓著葫蘆也趕忙過去,心裡卻是十分沉重,都說禍不單行,他今日著實體驗一把……
貔貅眉心擰得厲害,見了桃花就道:“桃花!那雞精死了!”
桃花一怔。
靈書還沒反應過來,“雞精?什麼雞精?”
“哎呀!就是欺負哮地犬的那個妖怪!”
“啊!”靈書皺皺眉,“是她啊……她作孽那麼多,可是被誰尋了仇?”
這仙童雖入妖界不久,但卻表現出了極強的適應能力,妖怪們常有鬥法,死傷率比神界不知多了多少倍,他才不過往返花果山尋哮地幾次,便迅速看淡了這生死,尤其死了的是欺侮哮地的鳴鳳,他更是不解貔貅這番反應是為何。
貔貅顧不得他,只看著擰眉陷入沉思一般的桃花,“桃花,這……”
“她身邊的男妖呢?”
她這話問得突然,貔貅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搖搖頭,“也死了。”
桃花眼睛微眯,貔貅道:“我方才見你們總不回來,便想著去外頭市集瞧瞧,沒想到去了便聽他們議論,說是前幾日那兩隻當街找茬的妖怪死了……我當時覺得不對,便多打聽幾句,沒想到竟真的是……”
“山洞呢?你去確認過了沒?”
“去過了,”他頓了下,“便是去過了才……桃花,我留下的結界,是被強行開啟的。”
桃花驀地抬眼,“你是說……”
貔貅緩緩點頭,“若我沒想錯,他們是在山洞中被殺,且……”
“對方能輕易開啟你的結界,說明……他法力比你……不,興許比我們都要強。”
桃花和貔貅對視一眼,兩人皆懂了對方沒有說出口的話——
不止是結界,鳴鳳身上是帶了那詛咒般的邪術的,她這此生多長,是系在那男妖身上的,而應了這邪術的男妖,若非是對鳴鳳徹底沒了半分愛意,那邪術是不會解開的……
而承著邪術的男妖,註定不會輕易的死去。
但現在,他們卻……
她心下發悶,隱隱覺得此事並不那麼簡單,若是鳴鳳的仇家來取了他們性命,但這時間點太過蹊蹺,且……
“皮皮,他們是在哪被發現的?”
貔貅皺了皺眉,“這事說來更怪,他們並非被發現在那處山洞,甚至不是那山頭,而是……而是更遠處一個新建的寨子旁……”
“寨子?”
不知怎的,她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貔貅點點頭:“是寨子,新建成的,名字都還沒取好,據說那裡從前有一座山頭的,後來不知怎的被屠了山,此後便被視作不詳,那人特地將屍體運道那處,不知用意在何……”
旁邊聽得一頭霧水的靈書突然道:“桃花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可是嚇著了?不應當啊……”他一面去扶她的胳膊一面道:“這生死有命,且那雞精也不是什麼好妖怪,難不成……難不成你心疼他們?”
眼見著他越說越離譜,貔貅踩了他一腳止了他的話,靈書便捂著腳面直叫喚,貔貅將他擠開,過去扶著桃花,擔憂得看著她。
桃花向他扯出個笑以示安撫,她搖搖頭,聲音輕輕的,“皮皮,你扶我進去,我一人待著靜靜……我現在有些亂,需要好好理一理……”
貔貅乖順的點點頭,扶著她往樹屋去。
待桃花進了樹屋,他便自動自覺得出了去,且守在屋頂加了個結界,不讓靈書的叫喚聲擾了她。
樹屋內,桃花閉眼揉著眉心,方才自詡沉穩的心緒再次亂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