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維谷
一神一妖乘著雲慢悠悠的往回走,與來時的緊張氣氛不同了,紅月在路上將需桃花下到凡間具體要做的與她說了,他的用詞很是簡潔明瞭:
“一,尋到那表妹。”
“二,說服她甘心接受命途。”
“三,回來。”
桃花眨眨眼,“就完了?”
"嗯,就完了。"
“法子呢?就……說服她……”
紅月翻個白眼,“我要知道法子,還用得著你下去,隨便找塊石頭點化了扔下去不也不一樣?”
他本意大抵是要嘲諷桃花一番,但這妖思緒與常人不同,她並不覺得將自己與石頭比作一起有什麼被羞辱之處,相反,她隱隱得意——大聖便是從那石頭裡蹦出來的呀,且後來摩雲山也有頑石修成了妖,還讓她吃了虧的……
咳……
總之,可見石頭也是極厲害的了。
當下她神情坦然淡定,“還有呢?要讓我說服人家,總的讓我曉得更多的罷,比方說她的軟肋……”
“打住,”紅月睨她一眼,“恐嚇可不算,得她心甘情願,”他著重咬字,“心甘情願,曉得嗎?我不管她是不是恨那丫頭怨那公子,我要她心甘情願的赴死,心甘情願的接受原本的命途。”
他鮮少有這般正色的時候,以至於桃花下意識直了直身子,“曉、曉得了。”
“嗯,乖。”紅月掀掀眼皮,隨手往下一指,“下去罷。”
下……下去?
下到哪?
人間?
桃花指指自己,“我……我這就走?”
雖說已經曉得了,但是不是有個準備的時間,這也太……
思緒剛起個頭,她只覺身子一輕,身下的小烏雲不知何時被攆了開,她身子已經懸空,馬上便是要下墜的趨勢,再不及多想,她下意識一把抓住了離得最近的紅月的胳膊……
所以,若此時有另個神仙路過的話,他看到場景是——
雋秀清雅的紅月上神,端立雲頭,神袍烈烈無風自動,端的是一副五界靜好四海安穩的模樣,只除了……
除了他胳膊上還掛著的一隻妖。
妖怪姿態與他相反,看起來緊張焦慮——也是,換做是誰,在要摔死的情形下也靜好安穩不起來。
桃花抓著他的袖子,要不是怕他甩開自己,她一定罵出聲,但此刻只能選擇做識時務的俊傑,她緊緊抓著他胳膊,一疊聲道:“等一下等一下啊!我還沒……我這下去了……我離開的時候沒跟他說啊……那人,洛止那裡,他還不曉得呢!你給我一炷香時辰,我去與他……”
“妖怪就是矯情,”紅月擰了擰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莫說你一年時間都辦不好這差事。”
“可我……”
“且他在帝君那處,大抵在談……總之不會這麼快出來,你去了也是乾等,”他說著輕描淡寫的抽回胳膊,“你下去罷,我會去給你說。”
欸?
胳膊呢?
身子怎的突然輕了?
不對——
她已經在下墜……
下墜了?!
“啊——”
“紅月——”
“我問候你——”
大爺!
可惜最後倆字沒能說全。
她在一片急速的下降裡空白了一瞬,好在離地千米外的時候好歹找回了自己手腳,用弱的可憐的法力撐了個顫巍巍的結界,她就在結界圈裡慢悠悠的往下落。這不是她第一次去往人間,但回想起來,她為數不多的去人間的經歷中,鮮有安穩落地的時候……
最開始的時候就不說了,全然是被雉雞一扇子扇過去的,且落地姿勢十分不雅——都變回原形了哪還有什麼姿態可言。
再後來,老桃是不准許她往來人間的,她不肯聽,偶發現離魂的法子可行,便用了這法子來往於妖界和九荒山——這也不算是安穩的,畢竟是離魂,她本體是在妖界的,只消那邊不論是誰叫醒她,她便不得不瞬時回去。
再……再之後,她偷了商陸的令牌去人間救那人,他們躲在城外破舊城隍廟裡,她第一次聽到他說那些讓她……忍不住去衝動的話……
那次,自也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
她便是在那次裡,險些死在妖界結界外。
按理說,本該對人間沒甚好感了才是,但奇異的,在曉得了老桃那廝還活著,在看到桃山的小妖怪們搬到了花果山隔壁彷彿又組成了一個沒有她的桃山後,她心底的怨也好,恨也罷,即便她再不想承認,也是消弭多數了的,而那些僅僅剩下的……
是她自己都解釋不清的彆扭……
但這些,都無法影響她對人間的興致,尤其那隻在戲摺子和畫冊中見過的“後院”,她想去看一看葵陽說要稱王稱霸的地方。
想到這些,思及她從未有過端方姿態落到人間,她對這一次有些狼狽的降落方式便有了許多安慰——
至少,這次她是清醒的,沒被芭蕉扇扇暈,嘿,瞧,她還拿著比芭蕉扇牛掰的神雲扇呢!
這麼一想,她便又高興起來,拍拍裙角,正要四顧熟悉下環境,忽聽一聲嬌呵:“小桃紅!”
?
“說你呢!小桃紅!你還愣著做什麼!少夫人的燕窩羹做好了還不趕緊端過去!咱們少夫人身子如今可金貴著呢!萬一耽誤了時辰,你這賤蹄子擔待得起嗎你!”
嬌斥的女子看起來年齡不算大,看衣著打扮應是個有些地位的丫頭,長得倒也不難看,就是一雙眼,眼皮薄,眼梢微吊,看起來端的幾分的尖刻。
但桃花也顧不得她不好聽的話了,她滿腦子都是那句響亮的“小桃紅”……
小桃紅……
這特喵的……
小桃多好,小紅也行,這小桃紅……
難聽啊喂!
“你還愣著?!”那吊梢眼的大丫頭上來就要敲桃花的腦門。
桃花這下反應過來,身手敏捷的一下躲了開,她揚了個笑,“燕窩羹是嘛,這不就端來了嘛,這個姐姐莫暴躁嘛。”
她手上果然憑空出現了一碗燕窩羹。
桃花暗道原來這便是紅月說的障眼法了,她心道果然那神仙也不只是個脾氣厲害的,法術上倒也有些上神的樣子,瞧這燕窩羹,看起來很像樣子嘛。
她笑意加深,端著就要往廊道上走,看樣子她是直接落到了那公子家後院的,紅月這點倒也是靠譜,她觀這公子的家,廊簷飛脊,亭臺樓閣,很是個富貴模樣,路過的僕從,個個謹言慎行各司其職,看起來很有大戶人家的氣派,到這個時候,她大抵有些明白了那丫頭為何執著與表妹夫人的位子了。
她是見過人間底層民眾是如何艱難討生活的,在九荒山的時候,山民多貧窮,他們是連那人的藥錢都付不起的,那好些的,便用自家的乾糧果子的抵了,那差的,全家裡外的找不出件能抵的東西,破爛爛的農具和破爛爛的衣裳,拿了還嫌硌手,那種情形下,她聽一年老的阿婆說,近年光景還算是好的了,那些災年裡,趕上打仗的時候,莫說吃飯了,人連樹皮都啃光了,最後沒辦法了,人吃人的事也發生過的。
那是桃花第一次聽聞這樣的事——妖界凶殘之事更多,但在她心裡,大抵覺得人都是弱小平和的,他們信儒通道,且他們的衙門也是極厲害的地方——他們懂得如何讓下頭的人老實聽話過活。
在那之前,她從未想過人還能……吃人。
那阿婆說,“沒法子,餓啊,餓極了眼睛也就花了,分不清眼前的肉是豬的還是人的,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孩兒的嘍……”
桃花聽得一個哆嗦,不知怎的,她覺得阿婆這番話細思極恐,那眼花……誰曉得是真花還是假花……
再者,她聽聞人連樹皮都啃光的時候,不得不承認她還是駭了一跳的,又不禁慶幸,幸好花果山是個山靈地秀的地處,猴子們從來沒少吃短喝,不然餓極了也來啃她的皮,那……
那她大抵要修成畫皮妖了——嘖,一輩子搶別人的皮囊穿,著實也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
轉念想到這些,她快步的沿著遊廊走,許這也是紅月的法術,她不必問誰,想要去那少夫人的住處,腦中便自動出現了該如何走的念頭。
手上的燕窩羹不大的一碗,精緻而處處透著心思,桃花暗自思忖,按著紅月的說法,現在的少夫人是重生了的,也因著上一世的經歷而這一世一開始便是與那丫頭不同的起點,想來現在正是少夫人不著痕跡的大顯神威將那公子的心都拴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她不覺皺了下眉,這便不大好辦了。
若那夫人吃些苦頭,興許還有認命可能。
但人家風頭正盛,她去勸人家去死,這……
這是她在找死罷……
不可不可。
可若不能去直接勸她,她便只剩一條路可走——
助那野心勃勃想上位的丫頭兩臂兩腳一腦袋的力,好讓她踩著自己夫人的屍身上位。
這……
不覺嘆口氣,她這才開始明白紅月將她踢下來的時候最後那好似幸災樂禍的表情,原來不是她的錯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