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從前
所以,所以……
她回到的這個“從前”,真的是月餘之前,她那時聞到的藥香,也真的不是她的錯覺……
他受了傷。
兩百次生死輪迴,無人知曉他在輪迴道中經歷了什麼,那樣多的死生和痛苦全部壓在了短短的時間,那時在月老閣門外的他……
看到她的時候,在想什麼?
萬年前,情根,自戕……
晝寧的話,無一不指向同一個名字,青蟬。
青蟬到底是誰……
又到底與她……與她有什麼關係……
她渾身發顫,似是極冷,恍惚間似乎看到洛止的身影從那晦暗中緩緩走出,掌心燈的光暈出一團模糊的光暈,她怔怔的,鼻端是那股藥的味道越發的明顯,她看著他的臉,目光緩緩的下移……
他一身青衣,衣襟緊閉,透過那衣襟,她彷彿就看到了他胸膛密密麻麻遍佈的傷……
那是她在情根種了噬心的毒,那是……她帶給他的傷。
她以為,這樣便是結束了——她報了仇,此後如何,聽天由命。
但她卻陷入這樣一場過去的夢,這……是夢嗎?
為何會有如此真實的夢,便連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桃花怔怔的,卻突然看到他的嘴角,那是……
血?
心裡狠狠一跳,她下意識就要上前。
晝寧也發現了,他指著他的嘴角,眼底詫異難言。
洛止卻像是不甚在意的,隨手將那抹血擦了去,那一抹的血紅卻像是狠狠印在了桃花眼裡……她能明白為何晝寧會那樣詫異,他……他是神仙啊,是在天端雲上的神君啊,九重天的上神們見了他無一不是恭謹有禮,她獨獨的見過兩次他受傷的模樣,卻都是……
因為她。
而她……
心底恍惚而茫然,是要恨他還是要如何,她突然的,竟不知如何面對他,而那樣多的情緒在心底糅雜著,她不自覺的動了步子,緩緩的向前,緩緩的向他靠近……
“你用了藥再等一會,”晝寧說,“我不是怕你找死,只是這藥有些味道,你回去早了那狗鼻子似的妖能聞出來,到時候她問你你怎麼說。”
洛止頓了下,“我已經多日未曾露面……”
“得了吧,她這會估計一點都不想看見你,指不定在哪犄角旮旯磨牙恨你呢,你聽我的,等這……”晝寧的話頓到這裡,忽而他低頭咦了一聲,看著那生死簿,“不大對啊,怎會突然翻了頁……誰?何方鼠輩,敢在我地府藏頭露尾!”
蹲在生死簿邊的桃花下意識後仰了些,但步子沒有動,她已經顧不得許多,方才經過生死簿旁,她鬼使神差的就停了步子,冥冥中似有什麼在指引著她,她不自覺的就伸出了手,但手指還未碰到生死簿,那開啟的一頁忽然自己翻了過去……
她怔住了,下意識仔細去看那上面的名字去確認,但,便是這一個翻頁,便是這多了的一眼,讓她徹底的,全然的僵住了……
腦中炸開了一片的空白,幾乎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在那上面看到了……看到的竟是……
長留。
這個名字就那樣直直映入她的眼中,她彷彿就透過這名字看到了九荒山上那個僧人的模樣,那些過去的,過不去的,都彷彿有了生命一般自動的爭先恐後的出現,但更加讓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的,是“長留”這名字之後,她看到一個不甚明顯的標記,標記像是一條細細的線,猩紅色,像血,那血線一端是長留的名字,而另一端,卻……卻是……
商陸……
“商陸……”她呢喃一般怔怔出聲,直到晝寧的話突然響起,她才從一片空白中堪堪回神,但腦中仍是嘈雜一片,生死簿上有商陸的名字並不奇怪,但那條細細的線,將商陸與長留的名字連起來的那條線……代表了什麼?
她有許久許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彷彿整個人都陷入了一團的迷霧,腳下看似踩到了路,但說不定前方便是斷崖之境,震驚,恍惚,茫然,晝寧用了法術探查,但她已經幾乎失去思考的能力,踉蹌著撐起身子,跌跌撞撞的向那人跑去……
她要問一問……
要問一問他,所有的,那些過去的,現在的,他瞞了她什麼,又到底瞞了多少……
腦中只有這一個念頭,起身的時候卻是眼前黑了一瞬,她眯著眼,等待那股眩暈感消失,但身體卻像是墜入一方旋渦,那眩暈感越發的明顯和強烈,她直覺不對,驀地抬起,只看到一角青色的衣袍還有鼻端若有若無的藥香,她聽到他的聲音,“此處只你我兩個的氣息,尋常人定不會無知無覺靠近,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對方,非人非鬼……”
在後面的話桃花再沒有聽到了,隨著那股眩暈感越發強烈,她眼前一片赤然的光,那光刺得她的眼睛無法睜開,她閉眼伸出手,那手無意識的想要抓住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徒勞,她在無盡的眩暈和下落裡,終於失去了意識……
再次的醒來,她第一眼便是不真實感——
入眼彷彿是在祈元殿,這裡她已經是有些熟悉,靈書幾乎把每一處都帶她轉盡了,這裡明顯便是祈元殿,但卻與她熟悉的祈元殿又有著不同……
她倒下的地方是一片花園,花團錦簇,卻只有一種花,花是青色的,一朵有碗口大,花分五瓣,十分的好看,她擰著眉越發不解,祈元殿何時有過這樣的花園?還是說……
她未曾醒來,又落入了另一場的夢……
這個念頭剛冒出,忽而聽到遊廊另一端有笑聲傳來——
聲音是清麗的女子嗓音,空靈動聽,又帶著些灑脫超然的意味,她笑得十分沒有顧忌,彷彿此處並不是慣常要謹言慎行的祈元殿,而彷彿是隨意的哪處遊玩之地一般,桃花不由向後躲了躲,目光向著那聲音來源之地看去。
遊廊長且深,那笑聲肆意了好一會,似乎是聽到了極有趣的事,等那人終於笑完之後,桃花只聽那清麗女音愉快道:“昨日紅月那廝還說我的花在你這養不活,今日就開了花,哈——可真是給我長臉,我待會就把他拉了來讓他給我賠禮道歉!”
桃花聽到紅月的名字,微微一怔。
那女子又笑了一聲,“他慣常喜歡跟我抬槓,為此黑的也能說成了白的,我就喜歡去打一打他的臉看他跳腳的模樣,阿洛,好阿洛,你就答應罷,我保準不讓旁的神仙來,就只讓紅月那廝來看,你放心,他嘴巴也嚴著呢,你讓我在這種花的時候定不會傳到旁人耳中,我保證!”
阿……洛?
桃花瞳孔微縮,那恍惚的思緒裡似乎才察覺到這聲音有幾分的熟悉。
而阿洛這名字在這祈元殿中,讓她不得不聯想到……
“行不行嘛阿洛,算我求你啦……”
“好生說話。”
帶著些教訓的聲音一出,桃花猛地就僵住了,這聲音介於清冷和溫潤之間,帶著特有的微微的沉,這是……這果然是……
“我好生說話你是不是就答應?”
“不是。”
“那我為何聽你的!就不好好說話,你要不應我我就再跟你撒嬌啦……阿洛,洛止上神,上神大人,洛止哥哥……”
“……你莫不是不想看花了?”
聲音由遠及近,那熟悉感已經再也讓桃花無法忽略,她一下從躲著的柱子後出了來,便正好看到遊廊那邊走來了兩個身影,一高一矮,高的一身上神神袍,穿得極是端雅好看,那模樣,分明真的就是……
他。
只是也好似有些不同,他周身的氣息還沒有那樣的沉而疏離,彷彿世間的一切都與他隔了萬千的距離,現在的他,那種強烈的不可接近感彷彿還是淡的……
神袍的衣袖繡著繁複的紋路,細密而精美,那紋路上抓了一隻細白的手,手指修長漂亮,攥著他的衣袖擺啊擺,姿態像極了人間戲摺子裡撒嬌的姑娘,只是眼前這位姿勢卻略有幾分的僵硬,不甚熟練的樣子,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讓被撒嬌的招架不住。
桃花被那撒嬌的女子緊緊吸引了視線……
一身青衣,一雙眼睛靈氣逼人,那笑容明豔燦爛,彷彿世上的所有的事到了她這裡都不算了什麼,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亮亮,眸中是星星點點的狡黠,這模樣,這一張臉,桃花曾在回憶中見過了無數次……
這是,青蟬……
那麼眼前的祈元殿,眼前的那人,也是……從前的他們?
聲音漸金。
那在記憶中無數次見過的青蟬,終於走到了桃花面前。她曾許多次想象過這個神仙,而在她的記憶中,她的出現總是伴隨著歇斯底里和怨憎恨的,眼前這一個明豔動人的……讓桃花懷疑她的記憶是不是出現了偏差,否則為何會差別這樣的大,而這般差別中,她心底種種思緒都在發酵,她緊緊盯著他們的臉,捕捉他們的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