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蛇蠍
“桃妖!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碧落!你是不是當真以為我們妖怪都是傻子!”桃花聲音不如碧落的大,但勝在氣勢足,尤其眼底的不屑和嘴角的冷笑,讓她心裡頭一直以來的不痛快都隨著碧落維持不住表象的模樣而散去不少。
她腳下又使勁碾了碾,屏風斷開的咔擦聲終於讓碧落隱忍不住,她驀地抬手,一道神力便打過來,直衝著桃花的腳下,聲音不知是因為急還是怒而有些尖利,“住手!”
桃花早有防備,在她出手的片刻便閃避了開來,她回頭一看,不由輕嘖了一聲,碧落打過來的那道神力,並不是要傷她的力道,凝成一團的仙氣包裹了那架屏風,碧落一開始便是衝著護住屏風的目的出手的,桃花眉尖輕挑了下,“這是……上神肚裡能撐船啊,這時候下手還有輕重?好能耐,好本事。”
嘴裡一連串的誇,臉上的表情卻氣人,她頓了下,瞅著碧落,“不過上神剛說錯了句話啊,我明明用腳踹的跺的那屏風,你喊個住手有什麼用?真要讓我住,那也是住腳啊……”
“你!住嘴!”
“對,住嘴,這下說對了嘿!”
“桃妖!”碧落胸腔起伏得厲害,那張極漂亮的臉,此刻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難看,她微微閉了眼,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再睜開眼睛時,臉色依舊不好,但聲音已經沒了尖利,她看著桃花,眼神帶了利,“我知道你心中對我不滿,但你要做什麼說什麼儘可對著我來,不必對我房中的物件撒性子出氣,我記得百年前你性子不是挺爽快的嗎,如今陰陽怪氣倒是不叫人喜歡,我對你容忍,是因紅菱,更是因為洛止,”她又微微閉了下眼睛,神色似有淡淡的猶疑,她緩緩道,“那屏風,你是不是認出了。”
“認出?認出什麼呀?”
“你讓我不要裝,自己不若也直白些,”碧落揉揉眉心,有些疲累的樣子,她嘆口氣,短短時間起伏不穩的氣息已經平緩下來,她看著桃花,“我這樣的屏風,你在別處……見過了罷?”
桃花沒說話,盯著她,似乎是預設。
碧落長長嘆口氣,步子微動,裙襬搖曳間走到她身邊,抬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我本想著,已經百年了,你對他……不,對那‘長留’也該沒了心思,亦或是心中還有不忿,畢竟你師父和你的桃山是那時候……”她沉口氣,眼神同情而安慰,“可不論你對他抱著怎樣的念頭,桃花啊,你要知道,長留跟洛止,並不能全然看做同一個的。”
桃花依舊沒說話,但也沒有打斷她。
碧落聲音輕輕的,“你來九重天這些日子,他的事應當知曉了不少。那百年,不,是那萬年他都在閉關,閉關是事實,那場歷劫……是他,也不全然是他,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是他又不是她,上神,我這要是能明白了,估摸著能靠著讀書論道飛昇了。”桃花嘴角動了下,表情喜怒不辨。
碧落沒有因她的態度惱怒,她很有耐性的繼續說:“他與一般的神仙是不一樣的,他是神君,到神君這樣的位子,歷劫也是要歷的,不過已經不需他整個元神下到凡間了,”碧落停頓了下,似乎在等桃花將這段話理解了,“我方才與紅菱說的情根,你可也聽到了?”
“你說他親手剝了自己的情根那句?聽到了……”桃花盯著她,“所以你想告訴我,他下凡的時候沒有情根,所以根本不可能對我動情,他不算是完整的一個凡人,所以是他,也不是他,對嗎。”
“不止情根,”碧落緩聲道,“他下到凡間的魂魄,大抵只是一縷,另外的大半都在九重天閉關,那下去的一縷魂魄,投身成了‘長留’,劫數過了,凡間的長留身死,那一縷魂歸來九重天,如今你見到的這一個,才是……完完整整的他,所以……”
“所以我不要再對他動心思?”桃花歪了下頭,看著面對面站著的碧落,“上神,是不是這意思?”
她臉上的神色依舊看不出多大變化,甚至問碧落這句話的時候,還彎了彎眼睛,這讓碧落不覺眼神微動,她緩緩點了下頭,面上不動聲色。
桃花摸摸鼻子,“你說了這麼多,我就一個問題。”
“你說。”
“累嗎?”
“嗯?”
碧落沒反應過來,一張風華絕代的臉上淺淺的迷惑,這樣的表情於她算是少見,現下離得桃花近了些,桃花看著她這副表情,心裡默唸兩個字,美人啊……
哦,三個字……
桃花心底一樂,面上齜牙笑了,“紅菱啊,你們那番話為了說給我聽,練習許久了罷,累嗎?”伸手一指屏風,“還有這個,特意擺在這裡不就是讓我看到砸的?特意擺出這副心疼的架勢,累嗎?”不等碧落開口,她笑眯眯的繼續,“剛這一番話也是,苦口婆心煞費苦心的,從情根扯到我師父,從歷劫扯到魂魄,上神啊,你不累嗎?”
桃花看著美人,心裡默唸的字從三個變成了四個,蛇蠍美人啊……
哦,是五個……
碧落大抵是想維持自己的表情的,她一向是從容清雅而端著上神架子的神仙,嘴角應當是想掛起個淺笑的,那樣看起來會讓她的臉格外的好看,姿態格外從容,但桃花看到她的嘴角幾次上揚都以失敗結束,她的嘴角到底是下沉了。
沉下去的不止嘴角,還有表情和眼神,她看著桃花,眼神裡的厲色隱隱浮現,“不知好歹,不知所謂,桃妖,我一番苦心,你卻冥頑不靈。”
“別……”桃花打斷她,“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上神要真好好用了心思,就該知道如今的我早沒有百年前那麼傻了,你說什麼我都信?”她笑了下,笑意刺人,“上神,你知道我爬你們尚瓊殿牆頭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我就在想啊,我該在這兒待多久才能讓碧落上神察覺到呢?等她察覺到之後我又該待多久給她準備的時辰呢?”桃花眯著的眼有彎彎的笑意,聲音卻無端一股陰鬱,她輕嘖了一聲,“上神倒是,沒讓我失望啊,這齣戲,一環一環,可是……很有些扎心扎肺啊……”
她抬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捶了下,“我這兒一直堵著,從聽到你們主僕頭一句就開始堵,我就琢磨啊,好好一個美人,好好一個上神,心腸怎麼能那麼壞呢,這樣好看一張臉,永遠帶著張摘不下去的面具,上神就不怕永遠摘不下去了嗎?”
她每說一句,碧落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種難看,不同於方才桃花踹那屏風時候的難看,是讓人一看便知無法掩飾的那種難看。
桃花沒在看她,徑直向那屏風走近,屏風上還罩著一層薄薄仙氣,她站在那仙氣外兩步距離,背對著碧落,聲音沒太有情緒,“這樣的屏風,我的確在洛止寢殿看過,嗯……還是昨晚,記憶尤深啊……”她盯著屏風上的繡紋,昨夜在那人房中時還沒有那麼明顯的感覺,現在看到屏風上大團大團的紅和粉,只覺像撲入一片桃花源,她看著那些花瓣還有巧妙的做舊的痕跡,緩緩的,她回過頭,看著面色陰鷙看不出上神模樣的碧落,“旁人特地做給洛止的屏風,你這也偷偷做了一架同樣的,是在欺我還是自欺?”
此話一出,碧落瞳孔驟縮,她猛地盯向桃花,“你說什麼!”
“我說,”桃花慢慢的開口,眼神緩慢的從碧落的眼睛往下打量,像是要記住她這一刻的表情,胸腔裡翻滾的情緒和腦海中擁擠的片刻,讓她出口的話也緩慢起來,她緩緩的,輕輕張口,幾近無聲的吐出兩個字:
青蟬。
話出口的瞬間,一道淡金色的光打過來,桃花早有防備,極快的閃避,但腳步未停,那光便緊隨其後瞬間又是一擊!
神力來的又凶又猛,桃花閃避得有些狼狽,胸腔和腦海中都像開了鍋似的,無數的情緒和念頭浮現升起又落下,她想起許多的人和許多的事,卻分不清這些記憶到底是自己的還是青蟬的,但就是這樣的雜亂無章中,桃花還分出一縷心神佩服自己,因為她還沒忘了抽空看一眼碧落的表情——
震驚的,慌亂的,狠厲和陰鷙的。
這張臉與記憶中某一個片段相重合,她恍惚聽到碧落壓著聲音貼在耳邊說著什麼……
——放棄罷……不要再纏著他了……青蟬,他若真的分毫在意你,怎會與我說那樣的話做那樣的事呢……
——你說我有本事爭到你便死了心從此離他遠遠的,如今他心悅的是我!你知道嗎,他將隱香花都送予我了……青蟬,你為何還不死心……
——對不起了青蟬,我沒有辦法……只有你死了……只有你死了他才會看到我……這個世上沒人比我更愛他……我為了他,殺一個上神算得什麼……青蟬,我什麼都做得出,什麼都為他做得到,你安心……安心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