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賀壽
桃花手指摩挲著這根精心織就的髮帶,那種在虛無幻境中才有的恍惚感再次出現了,那百年時間,與她的生命不過轉瞬,但兩千多年的記憶,都沒有那百年裡來得洶湧,猛烈,嘈雜又擁擠。
她開始分不清虛幻和現實,分不清哪些是她親身經歷的,哪些又只是在太過真實的幻境裡以為是真的,每一日,每一刻,那些屬於她的,不屬於她的,她想知曉的,不想知曉的,全都洶湧而來,它們叫囂著,嘈雜著,擁擠成一團,每一片都是那樣的清晰,重合在一起,卻又詭譎得虛幻。
於是她終於到了難以忍受的界限,那些備受煎熬的神經和無處不在的剜心一般的痛楚,讓她從時時瀕臨崩潰的邊界,終於,走向了崩潰……
她選擇了遺忘。
是啊,那樣那樣的多,擁擠在她身體中快要將她擠爆的崩潰,讓她的身體下意識的開始自我保護,不記得是哪一日了,她像是幾十年沒有睡過這樣幾個時辰的覺了,可那一日,她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裡呈現的,卻是幾十年未見的清明,或許從前也是清明的,但痛苦將五感充斥,再多的清明也被痛苦掩埋,她睜著眼,盯著虛空中某一點,幾十年裡,第一次的,腦中片刻的安靜……
無數擠在腦海中叫囂的畫面,突然就被神識自動封印,她知曉她是看到了些什麼的,就在這虛無裡,看到了讓她驚駭的,在久遠又漫長的時間掩埋之下的,一些事。
太過沉重的愛和恨,太過激烈的痛和哀傷,彷彿穿過了這漫長的時間,一股腦湧入她的身體,它們叫囂著,一刻不停歇的,讓她去做些什麼……
血和刀,暴虐和快意。
她需要著這些。
可,被困虛無幻境,她什麼都無法做到,只能等。
慢慢的,耐心的,將一日過成三年那樣漫長的,等待著,等待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天。隱約裡,她似乎察覺了那人的身份,記憶裡那張清雋溫潤的面龐,與蕪雜沉重的幻境中模糊看到的那個身影,似乎就重合在了一起……
而她,那瀕臨崩潰的邊界,將這些,一併封存了起來。
但記憶被封存,它們存在的痕跡卻無法消失,也是直到此刻,或者說直到她上到九重天,九重天的一切,與那被封存的記憶都在緩慢的重合,被封存的終究開始叫囂,它們怎能甘心被掩埋,於是她迅速的而又冷靜的,放出了深埋腦海的記憶……
這些記憶,又直到她抓到他髮帶的那一刻,才全然復甦……
桃花走在尚瓊殿的瓊花臺,飛身至那最高處,便是上神碧落壽辰宴的地方,五界有傳言,從那裡可以看到九重天最美麗的景緻,這樣好的所在,卻只是碧落殿中的一處而已。
“仙使,您請,”引桃花來的小仙娥聲音婉轉,語氣柔怯,仙使二字說得更是有些模糊,她悄悄打量了一眼桃花,見她像是沒聽到似的,臉上不見喜怒,只看著瓊花臺石壁上的花刻,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小仙娥越發提起了心,心中暗道自己方才不該這樣死板,至少與這位仙使攀談幾句,哪怕只知曉她的名號也好,那至少不會讓她現在連如何稱呼都不知曉……
小仙娥咬了咬脣,再開口時就有些猶豫,按理說,能被宴請來瓊花臺赴宴的,至少也是叫得上名號的神官,更多是九重天裡的上神,她許是該尊稱她為上神的,但這一位……周身仙氣實在是……微弱……
莫說上神,便是低位那幾重天裡的神仙,這樣低微的仙氣,怕是也只有……只有常年在凡間出公幹的土地神才有了,可土地神那樣的神仙,自家上神……緣何要請她呢?
小仙娥想到此處,那句想尊稱的上神二字,怎麼都不能違心說出口,可要是不稱呼上神,她叫對方仙使,會不會讓她覺得被輕忽怠慢了呢,畢竟她可是外面的天兵大哥,著意囑咐過,說一定要帶到,帶到洛止神君面前的!
想到洛止,小仙娥面上微熱了下,想來這一位仙氣低微的小神,竟與洛止神君有交,小仙娥口中堵著的那句尊稱,似乎又能順理成章的出口了,但沒等到她開口,似一直神思不在此處的“小神”,卻突然開了口,“怎麼上?”
小仙娥一愣,“上……仙使問的是……”
“路啊。”桃花一根手指點了點上頭,瓊花臺就在那仙氣繚繞的高處,仿若是整個懸在半空,而入目所及處並不見可以上去的路,桃花摩挲著手裡淡青色的髮帶,道:“宴不是開在上頭的嗎?你帶我過去罷,莫要發呆了。”
最後一句帶了些笑意,小仙娥又是一愣,發呆?誰在發呆?她?不不不,明明是眼前的這一位啊,她可是一直在等她上去呢啊,要知道瓊花臺是有禁制的,她們這些低階位的仙娥仙童,沒有自己上神帶著,是無法上去的,能透過禁制,自如來去瓊花臺的,都是有名有號法力高深的上神……
思及此,小仙娥又有些疑惑了,要知道,桃花若是要上頭的人下來接她,她還是能懂的,畢竟桃花自己法力太弱,但她竟是直接這樣問,就好似,就好似根本不知曉如何上去一般,這……
這真的是九重天裡的神仙嗎?
小仙娥瞬間裡神色變了幾變,再細細感知桃花身上的仙氣時,越感知卻越心驚,這……這哪裡是仙氣低微,她為何覺得……覺得自己感知不到對方的仙氣!
小仙娥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她驀地垂頭,惶恐不安,“仙、仙使恕罪,此處、此處需得仙使自行前往的,我這般仙娥,是無法上去的,仙使若是覺得、覺得哪裡不便,可以與……與……”她頓了好幾頓,眼神不由自主的去看桃花手中拿著的髮帶,終於咬脣,聲音底氣不足,“或許可以與……相熟的上神傳音,上神們定可、可帶仙使上去。”
話落,一時不敢去看桃花的神色,生怕她覺得自己無禮,畢竟這直接就是將桃花排除在了上神之列。
但桃花只嘖了一聲,那根髮帶就在她白細的指尖繞啊繞的,小仙娥看得心驚肉跳,這可是洛止神君慣常用的,這樣獨特的織物,只有祈元殿中才有……
那可是……祈元殿,那可是……洛止神君啊……
這樣貼身的物件,卻被她這般隨意的把玩……
小仙娥一時更是惶恐,也越發不敢肯定桃花的身份,她心裡惶惶然,桃花開口的聲音卻是隨意,她先是問,“你們九重天別處也這樣多的事情嗎?不是要宴請嗎,那就選個好走的去處,這樣不是成心為難那些想來祝壽沾沾喜氣卻被擋在下頭的神仙了嗎?你們上神就是這樣待客的?”
她聲音頗為隨意,也頗為放肆,小仙娥臉色煞白,急忙的擺手,“不、不是,煩請莫要誤會,我們上神,上神她……”
桃花擺擺手,“不必解釋了,這些話跟你說也沒用,得我到了上頭親自跟你家上神提一提才好。”
她笑眯眯的,小仙娥卻是腿都快軟了,還親自去提?今天?當著眾位上神的面?這……這不是當眾打人的臉嗎!
“您……仙使您……”小仙娥冷汗都下來了,尚瓊殿誰不知曉自家上神有多重視這次的壽宴,當然往年也是重視的,但今年不同,往年年年送請帖,卻年年從未來赴宴的洛止神君,今年卻是接了帖子,且真的來了的,自家上神在外一向聲名甚是好,若是在今日這個當口被當著洛止神君的面掃了顏面,她不敢想象……
“你且退後一些。”
小仙娥突然聽到桃花的聲音,她想也沒想,幾乎下意識的想攔在她面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能讓她攪了壽宴……
只要想到她在上頭讓自家上神顏面掃地,壞了整個壽宴,而將這個搗亂之人帶進來的……從桃花靠近尚瓊殿開始,無論天兵還是仙娥,有一個算一個,怕是誰都脫不了干係……
小仙娥白著臉,顫著手抓著桃花的衣服,“仙使,請稍等片刻,待我與上面伺候的仙子姐姐傳音,請她下來送仙使上去。”她語氣很快,彷彿開口慢了,桃花就要搗毀了瓊花臺似的。
桃花笑意微淡,她素著一張臉,眉目卻甚是清雅,這樣清雅好看的面龐,做出的神情卻是隱含惡意的,她挑著眉,那份惡意卻奇異的不讓人覺得厭惡,只覺得她……她好似不諳世事的世外人,在強掩興奮的謀劃一場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你看出來了?”
她這麼問。
“仙、仙使何意……”
“嘖,不用裝了,裝也裝不好,瞧你,臉都嚇白了,不信你出去坐坐我的雲,嗯……就是那朵看起來最綿軟的,你坐上去看看就知道你什麼臉色了。”她方才落下的笑意又慢慢的浮起來,嘴角的笑勾著惡意,“小仙娥,別猜了,你想得沒錯,我啊,可不是來賀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