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健康的人生悲涼
老無錫說的那個浙江老頭,那個叫何健康的老頭,金華人,一點都不健康。老頭子穿一雙黃膠鞋,微微有些發福的身體看上去並沒有那麼糟糕。他對新來的睡我旁邊的那個少年犯似乎很關心,我不止一次看他拿蘋果給他吃,拿牛奶給他喝,這個少年犯也聰明,偶爾給他捶捶背。
“我到了這個份上,刑減多減少甚至有沒有減我都不關心,我關心的是,我這把年紀這個身體,你們別逼著我幹活就行了。當然,我樂意乾點那是我的事。”
他總是客氣地跟我打招呼,我卻避之惟恐不及,因為他一點都不健康,一想起他床頭卡上的“肺結核、肝炎”就渾身發毛,因此我要避開他,遠遠地避開他。他跟我講話,我要站的遠遠的。後來他大概覺察到了,就不再主動跟我交談。
考試過後,放鬆過後,沒有事做。下半年考試的書還沒有,我就複習著已經考好的兩本。
“白馬飾金羈,連篇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讀著讀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名古代俠士,年紀輕輕就遠離家鄉,到邊疆胡塞一顯身手建功立勳。飽讀詩書、胸懷天下、武藝高強的他縱馬馳騁在遼闊的祖國邊疆,身後,得得的馬蹄聲漸行漸遠,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但是那份為國效力、視死如歸的豪情,足以讓千年以後的我們汗顏,好男兒理應如此!跟古人相比,八零後的我們,銳氣已被現實折磨的變了模樣,苦苦徘徊在生存與生活之間。
報考風波
再次請醫生打電話,是想把買好的明年上半年的自考書送過來。現在沒用,將來總是好的。第二天醫務犯阮飛就來了,還帶來了一包光明牛奶外加一刀草紙,沒有書。
“這是你們小組讓我帶給你的東西。其它的,他們沒說。”
“對了,下半年考試什麼時候報名啊?”
“報名?報好了吧?估計已經送到監獄裡去了。”
“啊?怎麼沒人通知我?阮醫生,我給你寫個紙條,麻煩替我帶過去給吉暉,讓他幫我報上。”
“帶過去可以,行不行你不要怪我。”阮飛匆匆而別,他走後,我看了下上次同大帳一起送來的《華師大自考指南》,餘刑兩年不到了,最多再考三次,去掉免考三門,還要考七門課。這次能報上,應該可以考完,報不上,肯定要拖到出獄以後了,那時候哪還有閒功夫考這玩意?改造之路山重水複,考試,成了最大的嚮往。這些人報名也不通知我,太不負責任了吧!越想越氣、越擔心、越著急,不給我補報上去,我就寫監獄長信箱!
我把心事吐露給汪靜心聽,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報不上就報不上了。”
話不投機,改尋他人,找殷駿,組長殷駿。
殷駿已經不是一個月前的殷駿,他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一根筋與要事情,他現在對我愛理不理。上次收到他們送來的家裡來信後寫好回信請他幫忙交給隊長髮出去,也不知道發了沒有。
“考那個東西有什麼用啊?”殷駿對於我的請求,有些不耐煩。
“個人愛好吧,這次報不上,可能就考不完了。”
“好吧,你先回去。”殷駿的回答讓我欣喜不已,不過還是要兩條腿走路,第二天一早,就報告醫生。
“報告醫生,我想再麻煩您一次。”
“什麼事?”
“我的自學考試,昨天醫務犯過來說,那邊下半年考試報名已經報好了。他們
忘了通知我。”
“啊?這樣是吧?行!我回去馬上給你們隊長打電話。你不要著急,安心養病。身體還好吧?”
“報告醫生,感覺好多了。”
“嗯,肯定好多了。昨天B超結果出來了,已經好了,肚子裡基本沒有胸水了。你這樣,等過兩天就讓你出院。”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啊!能不能讓他們辦好後讓醫務犯來跟我說一聲,我實在放心不下。哪怕不行,也來跟我說一聲。”
“行啊,我去跟你們隊長說。”
接下來是週末,我哪有心情休息。
傍晚,電視裡放著《江海110》,江海景方偵辦了一起案件,一個姓蔣的安徽人因殺人入獄,在看守所裡等死。眼看春節到了,景查驅車數百公里到安徽代他看望他的妻女,她們還在家裡等他回來過年!三十多歲的漢子看到錄影裡的妻女,涕淚交橫,竹筒倒豆子般地抖出了被自己殺掉的另外兩個人。一共殺了三個人!鏡頭所至,一個熟悉的倩影進入眼簾,是她,柴茵萌!一年多過去了,她一點沒變,還是那樣高高在上,散發著青春的活力。
“殷組長,我請你幫忙的事,怎麼樣了?”
“說了!”
“那電話打了嗎?”
“打啥電話啦?我跟我們大隊宣傳犯說了,昨天剛好碰到他,他說他知道了,等下次他們宣傳犯一起到九號監開會,或者閱卷的時候,他去跟你們大隊宣傳犯說。”
“那邊已經報好了,現在趕緊補,應該還能來得及,再拖下去,恐怕來不及了!”
“咯麼辦法!”殷駿把手一攤,“問我幫你問過了。”
“就不能讓隊長打個電話嗎?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我指指正坐在透明辦公室裡看報紙的老景查。
“他不管事的,這事得跟中隊長說。中隊長不在,學習去了,要一個星期才回來。”
“我現在都這樣了,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反正我也快出院了,大隊文教犯要是不把這件事情給我辦好,我要用合法的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
“你能幹什麼?寫監獄長信箱?”
“要寫。監獄長不處理我就寫檢察室信箱,看他們管不管!”
“好啦,你回去吧!隊長那我再幫你問問,爭取給你打個電話,煩死了!”
“謝謝你啊殷組長。”殷駿一擺手,打發我快點走。
“電話給你打了啊,他們有沒有過來通知你?”
“沒有,可能現在還沒辦好吧。”
“這樣?這事也比較急,如果今天下午還沒來通知你,明天我再給你打一次。對了,還有出院的事,本來準備讓你明天出院的,但現在有點情況,可能要再過幾天,跟你說下。”
“沒關係,反正在這裡,吃的住的都挺好的。”
“那好。”
下午,我坐在那,心神不寧,魂不守舍。我不願意跟那些人坐在一起,殷駿給我換了位置,不讓我離他們那麼遠。這地方離隊長的辦公室近,我看到了!透明的辦公室裡,隊長來了!我決定自己去找隊長!到奈河橋一年了,還沒扣過分,這次,我決定冒險。
“儂要做啥?”我才剛剛一動,殷駿不知從哪裡衝了過來。
“我想自己去找那個老隊長,請他幫忙給我打個電話。”
“昏特唻!儂以載是超越警戒線儂曉得吧?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跟你說了那個老隊長什麼事都不管的。你現在是病犯、肺結核、傳染病!你不能
進辦公室跟隊長講話,聽得懂嗎?!”
“我這個事老是請你們幫忙,實在有些難為情。”
“腦子瓦特唻!不是說已經給你打過電話了嗎?昨天晚上打的,直接打到你們大隊部的。這下你清楚了吧?”
“那報沒報上,總得給我說一聲吧?”
“這個不知道,反正電話是打了!”
得知報名的事依然沒有迴音,醫生也有些失望,“這樣啊,如果今天上午還不來,殷駿,你下午一點半到我辦公室來提醒我一下,我再打電話。”
如此熱心的醫生,哪裡去找!
到了下午,阮飛終於來了,“咯黎曉風啊,報名的事體辦好了啊,來撥儂講一聲”。
“謝謝阮醫生啊!”阮醫生好像還不錯!
編隊山雨欲來
監督崗黃志軍越發喜歡讓我給他寫東西。都是一些討論記錄,用新收犯胖豬頭的話說,可能一輩子都沒人看的東西。寫了我才知道,監獄裡正在開展“學習部令,規範行為”專項整治活動。寫寫好,一來可以練練字,二來也可以給流盲一點壓力,他們已經試探過幾次了。
“以前講人性化管理,弄不下去,要講在刑意識。今年,又開始搞學習部令。每年都有新花樣,我來這裡七八年了,新瓶裝舊酒,每年還是老樣子!翻來覆去就這點東西。我們就是響應呼聲,他們讓怎麼弄我們就怎麼寫,反正他們騙我們,我們也騙他們。他們要我們太太平平,我們要的是改造成績。改造,也就這樣!”,這個據說跟老頭子常友來一樣罪名一樣手法一樣無期還一樣是溫州佬的傢伙,沒他老鄉那麼囂張,講話絲絲入扣,句句在理,沒有髒字。
據說沒能出院,是因為編隊。
“咯大學生啊,你們大隊也在編隊,說是去江蘇呢,搞不好也要把你編走。”
“不大可能吧?我刑期不多了,再說一個癆病鬼,給誰誰要啊?”
“咯倒是,但是聽說伊拉咯趟編隊人數蠻多的,你看對面七號監,一個大隊都空了,要騰出來給編隊的人住。”
“這次只編江蘇嗎?”
“誰知道啊,有說是江蘇,也有說安徽,還有人說是去湖南湖北的,不知道,反正我們八大隊不會動,我們都是醫院看管犯,我們馬上要跟總醫院一起搬到南匯去了。”
“南匯好嗎?”
“好肯定好,東西都新的,就是可能沒這裡適意,隨便一點。”
“咯兩位朋友交怪辰光麼來啦!來,吃點茶葉!阿拉大帳高頭開不到的麼子!”
黃袖章,八號監也有黃袖章!一個月多月了,才出現一次。
“有啥麼子好茶啦?”兩個黃袖章都四五十歲了,滿臉笑容和藹可親。殷駿陪他們喝茶吃東西吹牛逼,不多會,就溜了。
雖然編隊可能不會要我,但還是放心不下。真要走了怎麼辦?到那能適應嗎?我覺得,不管怎樣,現在想想,奈河橋,還是不錯的。體力活不重,時間也短,更重要的,還是文明官司,小官司好吃。真要去了江蘇,鬼知道什麼樣呢?肯定要重新做新戶頭,吃苦頭,等到那再熬出頭,不知道要什麼時候呢?
我現在的神經,怎麼搞的容易高度緊張,一點風吹草動,都要心神不寧,忐忑不安。哎!天生**。入獄以來,真真吃足了苦頭。我事事在意別人感受,但無論怎麼小心,我好像都會傷害別人,讓他們不爽,自己也不爽!
好在,報名的事已經搞定,可以一門心思看書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