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你們這種生意少做點!”
民用生活要求一變再變,耀江服裝廠質量始終不能達到他們的要求,終於廠方師傅也被換掉,這一次,浙江女老闆親自來了。
“哎呀,你們這個包裝呀,吊牌一定要吊在第二粒釦子上,一定要有圖案的一面朝外。還有呀,你們的線頭怎麼這麼多呀?哎呦呦,這怎麼可以呀?這些衣服可都是要出口到國外去的呀,那些外國人對質量要求很高很高的,你們這裡一下下線頭沒修乾淨,一下下又是衣服沒燙平整,這樣的衣服出去,是要被退貨的。不行,叫你們總負責人過來,這批衣服要全部返工。”老女人穿件妮子大衣,一把年紀了,身材倒還可以。
“儂當咯是啥麼子?聽不懂啊?你當這是什麼東西啊?你當我們不是人嗎?你們這衣裳加工費才多少錢你知道嗎?四塊五毛錢!你當它皮爾卡丹啊?我們這裡是耀江服裝廠,監獄,人間地獄!一個人一個月發二十塊錢工資!你要好質量,出好價錢,外面多的是!四塊五毛錢,還要這裡出水出電,能給你做成這個樣子,已經不錯了!以後你們這種生意少做點!積點德!乖乖!不要再來害我們!”
“你這個人講話好玩唻!哈哈,笑死我唻!”大概是聽出了常友來的口音,浙江女人不但沒生氣,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陶明明高升
新來的那個陶明明,才來兩個月不到,就換上了跟我一樣的黃卡。勞役,是幫老狐狸發輔料。沒幾天,常維剛把小組三帳犯勞役也交給了他。維剛已經修成正果,把腳泡好,準備回家了。
“這地方就是這樣,活幹的好的不一定拿的到好處,不幹活的,只要有紅外線,好處隨便拿!常維剛有什麼,他在兩號監混得一塌糊塗,跟人家打架,一下子就扣了兩分!小官司,本來五年肯定要吃光回去了,但是前年,他家對門鄰居,以前四中隊的隊長,現在我們的步指導,從白毛嶺監獄調過來,把他也弄到四大隊,開始還做點生活,後來步指導調到三中隊,把他也帶過來了,放在我們整包組,天天守著個工具箱,不管你生產多忙,他都坐在那泡他的腳!有步指導在三中隊一天,就沒人敢將他怎麼樣。我說吃官司,多幹點活,沒問題!我就是不能看見這樣的人,來氣!就想罵人!”常友來對本家常維剛,一點都不客氣。
“吃官司,風氣不好!都是被他們這幫關係戶給帶壞的!以前我急了,接見時就跟老女人說,你們要是收不到我下個月的信,那我就是嚴管去了!你們就去外面告!現在我跟家裡講了,有什麼問題,就是要打電話,那不是有監區長熱線嗎?這次接見,我要讓家裡帶本《監獄法》過來。他們說讓我們學習過,在哪裡啊?中隊裡面有一本,放在事務室,本來就是應該讓我們學習用的,你小犯人想借過來?除非你是他親爹!就可以!”
光榮生病,成功住院
生日大排吃好,距離考試,只剩下一個月時間。最近咳嗽一直不見好,胸悶的感覺時隱時現,夜晚尤甚。為增加營養,這月營養菜開足,大帳又開了一包光明牛奶,外加一隻雨潤燒雞。
3月27日,晚上收封,躺在**憋的難受,咳嗽,開始劇烈咳嗽,咳到睡不著。胸中的痰好容易吐出來了,又憋得慌,還得繼續吐,直到深夜時分。為了儘量少影響人家,我拿只保鮮袋放在枕頭旁邊,受不了了,就吐裡面。
直坐還好,只要躺下,肚子裡的痰就像潮水一般湧來,源源不斷。就這樣痰不停的吐,不停的咳,伴隨
著寂靜的夜晚,直到深夜。
“不行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天務必要找醫務犯,下個禮拜二一定要去總醫院看看”。憋得難受,我給自己打氣。
“就是咳嗽吧?溫度嘛也沒有了。已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醫院看病有名額的。你先吃我的藥,再吃三天,要還不好,我帶你去看!”
早上出工,文質彬彬的醫務犯阮飛這次給我一把藥丸,“還有,這個!每天晚上睡覺前喝一次,連續喝三天,把它喝完,聽到了吧?”阮飛塞給我一小瓶糖漿,走了。
下午去倉庫進倉,由於要核對數量,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數字點好,隊長還沒來。看他們都在忙,感覺綿軟無力,趴在桌上睡著了。連續幾天沒睡好了,此刻倦意襲來,勢不可擋。夢裡依稀還有憋悶的感受,好像似乎還在咳嗽,但放鬆的感覺真好。
“他咳嗽好長時間了,要不帶他去看看吧?”星期二早晨,組長老鄉四犯肖克利特地過來為我說話。
“行。今天藥就不吃了,上午帶他去看。”
我這個可憐的傢伙,來這半年多了,咳嗽了三四個月,怎麼去醫院看病還不知道。八點十分,當我抱著一堆吊牌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雷志朋問我怎麼還沒去看病。
“今天肯定要去了,醫務犯都答應了。”
“我是問你為什麼還沒去!我剛才看到他們看病的人都已經走了!”
“走了?不可能吧?說好的八點一刻啊,現在還差2分鐘。”
“你真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自己看毛病自己都不提前準備好的啊?看病都是自己到門口等,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啊?人都走了!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醫務犯會來一個個的叫你?今天去不成了,等下個禮拜吧!”
一種感覺湧上心頭,雷志朋的話是不順耳,但說的好像沒錯。
還有機會。上午九點準備進倉,肖克利說讓老薑隊長把我帶過去。
“你把手續跟武振林辦掉,我讓老薑把你送到總醫院,一下下就回來了,再把我們帶回來。”
進倉可能真是藉口,就兩箱東西,好像也不怎麼急,肖克利這麼做,無非是想找這個機會讓老薑帶我去看病。
但我很快就又受到了打擊,“再摒一摒,你讓我哪能講呢?他不肯”。
肖克利的話猶如一顆投入池中的石子,激起了我這個階下囚心中無窮的罪惡感,此時此刻,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他推著輛破腳踏車進工場間的身影,出現了景勳國給他洗衣服的身影,出現了陶明明給他捏腳的身影,出現了他拎著手提袋出門的身影,裡面有景勳國給他包裹好的一刀刀草紙!
“算了,不要求他了,我再堅持一個星期吧。”突然間,身體似乎好了很多。
病還是去看了,就在下午一點半收工回到監舍區以後。我正坐在桌子上整理自考筆記,肖克利肥胖的身影健步而來。
“快!把鞋子調一調!走!看毛病去!”我馬上把吃剩的半個梨子連同書本一起放到床鋪後面,腳步輕快地跟著肖克利下了樓。
英中正坐在底樓崗亭裡值班,老薑站在一旁說笑。
“姜隊長,麻煩帶伊看毛病。”
“早上哪能不去!”老薑不是老薑,笑容立時不見。
“弄不拎清!”
原來是大隊醫務犯段佑安要去總醫院給犯人送東西,被肖克利得到訊息,才搭上了這趟順風車。
“姜隊長儂不曉得,咯醫務犯不好
做……”
老薑的臉又切換到春天模式,“噢……”,
“整個大隊七八百號人,就兩個醫務犯,那個阮飛嘛,做事體還不清爽,弄不拎清。儂講我負責三個中隊,四百多號人,每個人身體狀況哪能,阿拉作為醫務犯噻要肚皮裡向清清爽爽一本帳,看到咯人過來,馬上就想到伊身體情況哪能,有啥病史,有啥毛病,啥情況,需要配點啥藥,噻要曉得。儂講阿拉醫藥費每隻號頭阿就只有咯點,噶許多人,阿是蠻難呃!……”
伴隨著輕輕的點頭,總醫院已經快到了。迎面遇到郝大。
“郝大啊,阿拉去撥住院的犯人送點麼子。”
“撒寧住院啦?”
“一中隊,丁再來,肺結核,這都是阮飛不懂得診斷,像他這種症狀嘛老早該送去看了。”
郝大點點頭,走了。今天他沒開桑塔納2000,是一個人走過來的,也沒穿警服。已經四月份,又是下午,錚亮的皮衣在午後的陽光下發出奪目的光。
……
“老早生過肺結核吧?”一進去就安排抽血、胸透。隔著透明的玻璃,揚聲器裡傳來一個聲音。“沒有,從來沒有!”
“好,下來吧!”
胸透好了做B超,門口一排人在排隊,忍不住又要咳。
“不要咳了!來,把這個戴上!”段佑安早有準備,一隻一次性口罩遞了過來。
戴上它,再看看周圍的世界,感覺都不一樣了!旁邊他還在和老薑隊長親切交談,我心思全無,腦子裡只有三個字:“肺結核!”
“上身衣服脫下來,都啥時候了,還穿這麼多”,在B超室老女人輕聲的埋怨聲中,脫!一件,兩件,三件……
“好唻不要脫了!過來躺下!衣服撩起來!”
做B超的玩意,就像只沒有充電的微型小熨斗,在身上動來動去,涼涼的。
“好啦,姜隊長,阿拉要帶伊去八號監。”
“記住啊,口罩戴著不要拿下來!”
戴著口罩,想起SARS,四年前那個草木皆兵的日子。現在,我,戴著口套,如同剛進看守所一樣,正坐著一條魔鬼三角洲的小艇,朝著地獄的深處駛去,路上空空蕩蕩,偶有景查帶著犯人迎面走來,投來好奇和避之不及的眼神。
感覺自己快不行了!
“這個人什麼毛病啊?“
“現在還不知道,說是胸腔積水”
“啊呀,怎麼會這麼嚴重啦?你們現在才送過來啊?”
“負責他的醫務犯是個新手,他咳嗽也有好長時間了,沒重視,他自己也不講。”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主管隊長叫什麼名字?”
“犯人叫黎曉風,隊長嘛……?”
“登記來隊長好了,來康,電話是8016,四大隊。”
“好,上去吧!”
“你現在身體有點問題,可能要留在這裡掛鹽水,這樣,今天就不要回去了,住在這,時間可能要半個月左右,生活用品什麼的你不要擔心,放在哪裡,我們回去馬上給你送過來。自己在裡面好好的啊,不要跟人家勞役犯發生矛盾,不要給大隊添麻煩。”
段佑安,客氣地把我送上了樓。
樓梯上來,“肺結核病區”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左手邊是辦公室,幾個護士坐在裡面。辦公室過去往右轉,兩個房間打通,通往對面樓面,也有監督崗,坐著一個個子高高身體強健的傢伙,虎視眈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