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合
來隊長几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我週記裡的要求，“可以！你有想法把刑期當學期，我們隊長也支援你。這樣好了，跟俞巨集兵一樣，平時勞役空下來，只要不是裝箱，你可以看自考書。”
“隊長都這樣講了，你就看好了，這也是好事！”肖克利對我講。
以前睡過一個房間的阿熊，最近似乎看我不爽。
“過來幹活。整天坐在那，現在裝箱了也不過來幫幫忙。”
“裝箱我不是一直來幫忙的嗎？哪次裝箱我不在了？”
“每次都要人叫，就不能自覺一點嗎？”
“我該做什麼自己知道，對不起，我只服從組長安排。”
“靠！開個鳥單子就了不起了是吧？”爭吵聲中，雷志朋只忙著在前面打箱，並沒過來幫他的御用祕書。
本來我的勞役是開單，裝箱不過是幫幫忙，他現在卻盯著我不放。我感覺自己如果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處處忍讓，自己都有點吃不消了！在這個地方，跟社會上不一樣，一年365天，大家24小時都要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的忍讓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這絕不是我的本性，因為，我也需要舒服，需要適意！我是來吃官司的，沒必要什麼事情都衝在前面，自己勞役做好就行了！別的你們不要來管我！
“你這個單子怎麼開的啊？只有一隻箱子上面有抬頭，下面的箱子都沒有，你讓我怎麼開箱啊？”上午剛跟阿熊吵過，下午，狗頭鳥就氣沖沖地跑來找我.
“那下面不是都有註釋嗎？‘2’就是蘭色內穿長袖襯衫兩件。”
“撒寧會的一個個去看咯種雕毛麼子呢？你用剪刀剪下來沒有抬頭我不怪你，但是你應該自己用筆寫上去，你現在寫也不寫，叫我怎麼認？”
“下面都寫的清清楚楚，再寫那不是脫褲子放屁嗎？”我有些惱火，覺得他這是無理糾纏。
“你說撒寧放屁？我看你昏特了！怎麼啦？做個開單的勞役就老卵了是不是？走，我們到隊長那裡去！”
“要去你自己去！隊長要是叫我我會去的！”
“以前吳豪傑開箱子，都是額外對我說讓我幫幫忙把這個東西補上去，要不然要是生活錯了誰負責呢？你現在給我老卵，了不起啊！我還不吃你這套！”
兩個人吵的正酣，“做啥啦？做啥啦？都吃飽飯沒事情做了是吧？要是真的沒事情做我就跟隊長建議建議，叫拿兩噶頭全部停活動，抄38條！我看到時候拿兩噶頭還有沒有事情做！生活嘛好好做，有啥問題相互協商！跟我講講都好的！吵，吵吵！吵能解決啥問題呢？都回去！做自噶的生活去！”肖克利一陣痛罵，這事就算結束了。
看來來隊長講的沒錯，怎麼樣跟自己勞役相關的人處好關係，看來這是很能鍛鍊人的一件事情。阿熊吵過之後，對我客氣不少；狗頭鳥吵過之後，人也冷靜不少。
不知出於好勝，還是出於妒忌，總感覺這隻鳥似乎在有意無意跟我競爭。我坐在那開單，總感覺他在注意我，我看書，他不多會也會拿起書本。
等到實在忙了我去幫忙，不多會也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有點競爭也好，可以相互進步。
高奇帶新收
新犯人又來了，這一次有5個人，當步指導帶著他們在整包組站成一線的時候，好事者已經送來前線訊息，番號都是“00”打頭，老卵！全部大官司，最小的也有八年半。
這些新犯人，就由高奇來帶，高奇的監督崗，臨時還給塔利班。
“全部站站好！”高奇板著一張嚴肅的臉，審視著眼前站成一排的新犯人，眼睛和腦袋的亮光相映生輝。
“手！要五指併攏，自然下垂，貼著褲縫！這個在新收犯沒有教過你們嗎？來，你！00821，出來，向前一步！”
高奇一本正經地訓著眼前幾個可憐的傢伙，洪亮的嗓門在小組上空飄蕩。勞役位置這邊，“戇嘟”、“近親！”、“現在找到感覺了！”，評論聲此起彼伏。
撇開別的不談，僅就訓新收，高奇的確是塊好料，他不但要求嚴、知道規矩，據說還能以身作則。
“畢竟好幾趟官司吃過來了，官司單位一套熟門熟路，再說他這個人做事認真，一頂一。”
做事認真當然好，也要看受用方是誰。作為犯人，我們還是喜歡大燙組幹釗那樣不溫不火，這樣可以舒服點，都像高奇這樣頂真，苦頭有的好吃了！但是，作為隊長、中隊長，肯定不會這麼想。整包組就在二樓，大隊長上下樓必經之地，高奇洪亮的嗓音，嚴肅的表情，以及他面前整齊的隊伍、懂規矩的新犯人，都有廣告效應。
很快我們就在工場間門口發現了葉大的身影，高大的身材，瘦俏的臉孔，冰冷的眼鏡片後面一雙威嚴的眼睛，他跟步指導一起抽著香菸，雲霧繚繞。
“吃喝拉撒全部都要向我彙報!記住、在這裡，新犯人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要報告、不能想當然！”高奇如法炮製，把自己當初在小組裡享受到的嚴管待遇全都移植在新犯人身上。“你們現在吃點苦頭，官司開個好頭，給隊長留下個好印象，對以後的改造，肯定會有好處！誰要是敢給我老幣老鵰，想找點事情……”他鼻子哼哼，聲音在肚皮裡迴響，“可以試試！沒關係的，不會讓你失望。人民政府交代我的原話，誰要是敢翹頭，豎牌子，電景棍伺候！我是對你們負責，年紀也都不小了，刑期又這麼大，不像我馬上要回去了！自己要拎得清！”高奇發自肺腑的慷慨陳詞果然打動也鎮住了面前幾個在外十惡不赦被判重刑的壞蛋，他們個個昂首挺胸，精神抖擻。
但我對這個高奇，卻開始有些過敏。這個肥頭小耳的傢伙，據說患有丙肝，而之所以會染上丙肝，聽說是因為吸讀。吸讀？還知識淵博？知識淵博的人能有這愛好麼？
番號有講究，一般都是5位，聽說五年以下，3字打頭，5年以上，以1、2或者0字打頭。5個人中有三個老頭子，看上去都有五十多歲，恰恰是他們，都是00打頭。
“這幾個老畜聲狠啊，殺人不償命，心狠手辣！”雷志朋過來彙報，“殺人怎麼會不償命呢？該是有些情節的吧？”
“你懂什麼！現在
最高院要求慎用死刑，能不殺的儘量不殺，能不立即執行的儘量不立即執行。”
“現在國家形勢是好了，像老早阿拉83年‘嚴打’吃官司的時候，可抓可不抓的，堅決抓！可判可不判的，堅決判！可殺可不殺的，堅決殺！全國上下看守所裡都關不下。現在好了，你罪該致死，國家還是儘量給你留條命。”剛剛解放出來的新犯人、老官司、七進宮呂晨說道。
“判個死緩跟死了有啥區別呢？你看工藝組的孟光榮，86年進來，到現在還沒回去！”
“那個時候他能判個死緩已經很好了，你看我們奈河橋的死緩無期大部分都是97年以後判的，要是按老刑法來，我們小組裡面不少人，像塔利班、小恐龍、老狐狸、巧克力,好多，墳頭上面早就開花結果了，怎麼會讓你活到現在，有時間在這吹牛幣幹活？”
老刑法的確厲害，聽說中隊裡的大勞動周扒皮，就因為幾個人偷幾輛摩托車，判了無期，到現在，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來了十年，還有十年！畢竟，大勞動周扒皮混得還算可以，大燙組做檢驗的張生貴就不行了，他也偷摩托車賞無期，現在來了12年多了，十年還沒敲開！官司吃的一塌糊塗。
無期徒刑，在判決書拿到之前，不管吃多久，都是白吃。聽說江海建國以來最大的黃金走私案一幫傢伙在看守所關了將近十年然後無期才敲下來，夠傳奇了，十年啊！一天都不算，從頭再來。這個太遠，身邊大燙組那個混得蠻好的三賬犯董修然，1993年進來，看守所關四年！他老官司，官司吃的相當好了，到現在13年多了，還有8年多。判決書拿好之後，如果不上訴，無期徒刑才算真正開始，到了監獄，得摘帽。
“以前摘帽不像現在，快的兩年，慢一點的三年，頂多嘛三年多總歸要給你把帽子摘掉！以前怎樣？聽他們說七年八年能夠幫你摘掉已經很好了！孟光榮吃20年能回去，算是不錯了！摘帽要看有沒有前科，還要看改造表現，一般來講，如果沒有重大立功表現，在18到20年之間。摘好了帽，就是有期了，18年到20年，慢慢吃。”
新犯人中，有個老頭特別扎眼，他全身面板、包括頭髮，都白白的，我懷疑他有某種疾病，在這個陰森森的監獄，看他一身發白筆挺站著的嚴肅表情，還真有那麼一點恐怖。
“儂做啥進來的啊？”“一把年紀還能做啥，販大咽！”
“幾年？”
“十五年！以載已經五十二歲了，阿不曉得能不能出的去！”
“哪個看守所過來的？”
“通江。”
“通江看守所？我也是那裡過來的，你在幾樓啊？”去倒開水，常維剛正跟新來的一個叫穀雨林的老頭子打招呼，我很自然地加入，由於都在幹活，有一句沒一句的話也沒有引起過多的注意，我想從這個老頭子嘴裡打探朋友們的點點滴滴，但是遺憾，他關在四樓，除了軍長的大名，別的都不知道。
我從一大堆的裝箱單裡，找出了承辦大人，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這位所謂的老法師，絕對沒有他那豬油擦過的頭髮那麼閃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