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洋差
“過來,老鄉!”國慶過後出工第三天,吳豪傑把我叫了過去,“剛才來隊長叫我,說我做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大差錯,問我對接勞役的人有什麼想法,我推薦你!”,他話講得一臉嚴肅。
“太謝謝你了啊!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
“說啥啦!都是老鄉,說這話就沒勁了!”
果然,不一會來隊長就叫我進去。
“關於你的勞役的事,我和姜隊長商量,最後還是決定讓你接替吳豪傑的勞役,去做開單。這個勞役獨立性強,不太受大批生產的制約”,來隊長接著說道,“相對來說空餘時間可能多一點,但身上擔子也不輕。還有,這個崗位跟小組以外的人打交道的機會也多,可以鍛鍊你的人際交往能力”。
“感謝來隊長、感謝姜隊長!非常感謝兩位隊長給我這樣一個機會,我一定好好努力,把勞役做好,給小組的生產推一把力!”。
說實話,我真的感動了,夢想來到眼前,現實還有點措手不及。
前些天高奇的話言猶在耳,今天我的洋差就討到了,哈哈!
晚上7點,《通視新聞》剛過,我去後陽臺報到,剛蹲下,隔壁蹲位站起來一個閃光的大腦袋,原來就是高奇,他躲在這裡看報紙。
“小黎,我要開單,我要開單!他們就是不讓我開啊!哼哼,恭喜你啊,小黎!”面前的高奇興高采烈,也為我高興。
不光是他,小組裡不少人都投來羨慕或者是妒忌的眼神,包括那個瘦瘦小小一雙大眼睛汪汪的華小勇——雞頭!
“現在又要搞了。”
“人家是什麼身價?冊那!隊長阿要哈伊三分!肖克利去跟人家鬥,能鬥得過人家嗎?”是我的師傅吳豪傑在和他對面的生產巡檢鄧軍講話。
幾天學下來,錯誤層出不窮,吳豪傑的勞役不好做,我對自信產生了懷疑。活其實並不難,程式也簡單的,就是要求忒高了些。
“沒辦法!這個勞役就是這樣,別人看我很輕鬆,其實我壓力比他們都大!我把著耀江廠的最後一道關,別人都有下道工序給管著,我的下道關是顧客。顧客又不管的。我這裡出問題,那肯定不是小問題,箱子裝錯或者多裝少裝裝不下,那都是我——現在都是你的問題!我所有的活都至少檢查三遍,前些年剛開始做都是檢查五遍,現在幾年做下來了,還是要檢查三遍!”
“所以你別看勞役輕鬆,揹負的壓力也大,貨出去了,他們都輕鬆了,我還要擔心會不會出錯!萬一出了錯,那就直接投訴到厂部那裡,大隊直接追查下來,到時候別說小組,中隊想保你都保不住!還好,你這個刑期再怎麼搞也就是三個月,像我們大官司,拉掉個勞極,一年兩個月就沒了!”
這就是朝思暮想的洋差麼?
老鄉吳豪傑脾氣不好,他很快就踢掉了一開始對我的客氣,像只發怒的老虎,“生活怎麼做的?你核對一下數字,對嗎?這個合計,應該寫兩次,你寫了幾次?”我一臉的謙恭在他面前顯得有些幼稚,態度忽冷忽熱。
大凡喜歡炫耀的人,往往沒幾個慷慨之徒,就像我。寄來的耳機借出去沒有幾天,我就想著他們會不會弄壞,想著要收回來了。其他人都還好,沒多久也都主動還了,只有高奇例外。而且,這傢伙每天都把收音機套在脖子上,好像沒有要還的意思。
聽人說從英中那裡得到訊息,
以前出去的某某某又被逮捕了。
自考報名
自學考試報名開始了,我是在吃飯的時候聽人說起此事的,這個俞巨集兵竟然沒叫我,果然是狗頭鳥!趕緊過去問郎達飛。
“漢語言文學?嗯,不錯,不錯!”郎達飛一臉笑容,他的喉嚨聲音好像經過了風乾處理,乾澀乾澀的,幾天前的不快,他這麼快都忘了。“晚上我把材料給你,你考慮一下填好,明天早上送來。”
華師大的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必修課一共九門,我可以免掉三門,也就是說,只要考六門,再選修三門,湊夠學分,論文做掉,就能畢業了!掐指一算,刑期還有兩年多,就算減掉三個月,考個四次,夠了!我尋思,這次報考三門,《中國古代文學史(一)》(必修)、《宋詞研究》(選修)、《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一)》(加考)。想想自己真有可能在出獄前把所有課程修掉,拿到華師大的本科畢業證書,有些激動呢!反正這些書,本來也想看,一舉兩得,何樂不為呢?減刑,能減最好,真減不了,自己這幾年的大牢也算沒有白坐!
但是考試書籍還要過陣子才能來,不免有些擔心。人在大牢,手腳都不是自己的。
經人指點,我想到了高奇。
“沒問題!一句話!”高奇的態度讓我吃驚。如果他果真幫了我,那真是幫了太大的忙,我一定不能虧待人家,除了還大帳,那副耳機,就送他了!我心中燃起了希望,我希望高奇不要讓我失望,我所期盼的書籍快快到來。
即使我拿到了這第二張全國重點大學的畢業證書,用處好像也不大。現在外面的就業形勢怎樣,我知道。就在昨天,《通視新聞》裡播出了盧灣區環衛局招聘馬路清潔工引來不少大學生爭相競聘的報道。
“現在的大學生…”,老狐狸欲言又止,“沒辦法!現在他們還不如我們那時候的中專生!”的確,我還在新聞畫面上看到了一份簡歷,“社會工作本科”字樣赫然在目,靠,害死人的專業!當年畢業,一個班四十幾名學生,差不多全都轉行了。
之所以堅持要考,可能是我的內心苦惱,據說這個專業裡會有答案。
高奇雖然滿口答應,但他的表現實在讓我失望。
“小黎,不好意思,今天我家裡人可能有事,沒有來!昨天晚上我打電話回家了,我媽的腳扭傷了,不能來了,可能下個月也來不了了。小黎,不好意思!”
“沒事,你這麼客氣,我再想想其它辦法。”
我對高奇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是因為聽我說起此事的時候,一個房間的常維剛突然叫了起來,“放屁!來了!我去接見看到的!”沒有話說了,高奇啊高奇!
的確,高奇此人,不是每個人都能談得來的。
“我交往的都是有知識有能力的人。”
受此殊榮,慚愧難當。
一起來的那個劉小山,就不行了。“這是誰的書啊,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大概是看出了高奇陰沉的臉,小山講話又像個孩子,“去、去、去!一邊玩去!這是你看的東西麼?”
高奇並非大家說的那麼吝嗇。我來了一箱蘋果,嘎啦蘋果,好吃的很。老家果園裡,就有這麼一棵。一箱蘋果二十二個,拿出六個,紙袋包好,送給元卿。再拿六個,找不到紙袋了,直接放高奇**。過了幾天,他也把他開的梨子拿給我吃。
有了隔閡之
後,我就發現了高奇的諸多不對。別人在那裡吃瓜子,他笑眯眯地走過去,抓起一小把,一語不發,然後笑眯眯地走開。以前我覺得這是不拘小節,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喜歡占人家便宜!
“他手蠻快,做生活可以,做賊的手都快!做人就不行,是個畜聲德性!不能對他好!你對他好,他就不知足!”常友來告訴我。
“他以前在這邊,今天來拿幾張草紙,明天來問你倒點麻油,後天再要一勺味精!你不說他,他天天來!”“這點東西能值幾個錢呢?”
“這裡是什麼地方?一天三張草紙,一個月下來多少,一年下來又是多少?他這個月忘了開,下個月忘了開,難道月月都忘了開?他媽的難道別人的東西就不是錢買來的?老子憑什麼要孝敬你?!”
“不管做什麼,手腳老實一點!你要是想要刀草紙,就說!老子送你!老子大帳上從沒少過五千塊,現在的大帳根本堆不下,一刀草紙算什麼?畜聲!做了表子,還想立牌坊。真當我是雷鋒嗎?”這個講話尖酸刻薄的溫州老頭,這麼快就成了我的知音。
高奇似乎覺察到我的不滿,似乎有心遷就於我,我卻有點覆水難收,準備跟他決裂。以前我還不信,現在迴歸大眾。
高奇跟友來的衝突,我也知道了。
“那時候他還是剛來,我問他是幹什麼進來的,他說是經濟犯。後來我才知道,什麼狗屁經濟犯?就是個偷車賊!賊!還有就是公交車上偷皮夾子,偷人家老太太皮夾子!賊就是賊!有什麼不敢承認的!我們溫州人就是恨賊!要在我們那裡,見一個打一個,見一次打一次!做了這麼多年的賊還不敢承認,還說自己是什麼經濟犯!就你,也配經濟犯?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怕什麼?抓都抓進來了,又不是頭次進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剛開始他也跟我說過他是經濟犯,收贓進來的,5萬多塊,本來要判5年以上,家裡跑了關係,才判了三年半。”
“放他狗屁!法院是他家開的?他跟那個狗熊一樣,都是點人家炮仗,才判這麼輕的!跟這種人你有什麼好交往的,不知道哪一天,他就要出賣你!”常友來的話讓我如夢初醒,想想的確應該如此,高奇這個人,我是要離他遠點了。
“那時他剛來,跟你現在一樣,當新戶頭。仗著自己不要好處,老幣老鵰。早上出工,他明知道禮拜一跟禮拜四早上要檢查衛生,就故意把吃過的火腿腸皮扔在我們房間的馬桶箱上,結果就抄報了。他以為別人不知道,當別人都是瞎子啊?有人跟我講,是他乾的,好幾個人都看到了,他就是不承認,到隊長那裡吵。當時肖克利剛做組長,他就來這樣的事,後來跟來隊長一商量,就把事情搞的很大。全小組的人一個個喊進崗亭,反映情況。結果,只有那個獨眼龍替他說話,來隊長讓他小組嚴管,生活也不要做了!每天早上出工站在勞役位置上,專門有個人屁股後面盯著,吃喝拉撒打報告。就這樣搞一星期。我聽說他耍老官司,說要寫監獄長信箱,到上面去告。這傢伙就這樣,賊喊捉賊。來隊長當時就明確告訴他,我現在讓你站在那裡,你就給我站在那裡,你要寫信,回到宿舍你馬上就可以寫!他還敢寫嗎?他老官司懂的,還算識相,乖乖做孫子!還說吃過五趟官司,那麼大個腦袋,整天報著一本書,你說他都看進了什麼東西?”
常友來提起他就來氣。這麼快,我們也成了一個戰壕裡的兄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