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賤的阿熊
房間裡的阿熊，這兩天不知何事得罪了他，對我態度不好。
“不要在睡覺的時候吃東西，大隊有規定，抓到要扣分的！”看到我在那裡吃著葡萄乾和蛋黃派，阿熊真誠警告。
“你也吃點吧？這個東西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不要！不要！——自己的東西自己吃！算了，這次吃一個，以後可不能在房間裡吃東西了，不允許的!”阿熊如是說。
房間裡吃東西不允許，那麼吃別人的東西就允許了嗎？我每天都能看到他忙來忙去給雷志朋做這做那，這算不算違反監規紀律？又該如何處罰呢？能幫你的，自會盡力，可我現在自己都填不飽肚子，如何再幫你呢？
物以稀為貴，以前根本不會在意的東西都會變成寶貝，一塊肥皂，一包糖果，不可多得。也許只有在這樣困苦的情況下，在這樣擁擠的環境之中，在這個沒有共同利益只有相互利用相互出賣的囚籠裡，才能夠看得出人性的本來模樣。
集體反省
提前收工回去，康定雄往擺在中間監房的凳子上一坐：“全部集中學習！雷志朋小朋友幫記忙，把後陽臺的人全部叫回來!”
全大隊停活動一個月。原因據說是一中隊兩個平時關係還不錯的人打架。
“一凳子砸過去，好唻！頭破特唻，沒辦法收場唻！啊？在這個地方，不要想著交朋友！平常關係不錯的兩噶頭，兩句言語不和嘛，好唻！有人動手唻！當然事情不能全怪他，被打的那名罪犯先惹的他！但是，遇到事情要冷靜！衝動是魔鬼！低調就是腔調！你老實人，把該做的做好，我們不會讓人欺負你；那些狠的，惡的，我比你更狠！我倒要看看，是你狠還是我狠呢？！廖真打了人，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嚴管都不夠，他現在已經被監獄隔離候審，加刑，我講是肯定的了！何必呢？本來我瞭解下來，廖真本來今年還打算衝勞極的人呢！你看看現在！你們大家可以幫他算算這筆帳，如果沒有這件事情，今年勞極拿到，可以減掉一年兩個月，現在，不但要加刑，以後的改造，我講給你廖真一句實在話，難了！”喇叭裡葉大的教育言猶在耳。據說這次加刑事件影響很大，所以全大隊一起停活動，陪罪！
“今天我們討論的題目是：‘在生活中與同犯發生口角上的矛盾時，怎麼辦？’大家都講一講，現在我們學習了，晚上就不要再學習了！”
“遇到問題，應該冷靜。發生口角衝突之後，我的選擇是一個人先回避一下，最好換一件事情做，調整一下心情。不要兩個人針尖對麥芒，打起來對兩個人都不好。還有，我說一下，我是小人，大家不要跟我開玩笑！”有人發言。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現在發現：對人不能太好！對他人的容忍
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你要是這趟對他客氣！他以後就會天天跟你過不去！”一聽就是常友來。
“好好說話！老頭子我好像看到人家跟你開玩笑不開心了你都是往廁所裡跑的嘛?”
“我這個人最不喜歡開玩笑！大家以後不要跟我開玩笑！因為我這個人很賤，開不起玩笑！好吧？謝謝大家!”提起開玩笑，常友來就有氣，他似乎忘了，馬應龍是怎麼捉弄人家劉小山的。
父親在接見的時候給我送了一部收音機，還有兩板電池。收音機是在外面地攤上花十五塊錢買的，樣子就像一隻老式的MP3。電池被劉小山借去了，他老婆給他買的也是這種十幾塊錢的地攤貨。
“塔——媽-的！怎麼用的這麼快啊？才兩天又沒電了！”劉小山來借電池的時候，一臉無辜。
“都拿去好了，不用還了，我也用不著，給你還能派點用場。”
他像小孩子拿到糖果一樣開心地走了。
老頭子的過去
老頭子常友來其實並沒有傳說中的那樣壞，至少在我對他禮讓三分之後，他的口氣明顯緩和不少。今天晚上新聞過後，他把我拉到一張空的桌子旁，主動跟我談起了他的過去。
“我到這裡這麼多年，人生大起大落，都看穿了，什麼狗屁仁義道德，都會騙你！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是真的，權力的一半就是真理！強者對弱者來說是地獄，弱者對強者來說就是天堂！你是搶尖進來的，我要告訴你，現實與自我，不是你搶尖它，就是它搶尖你！你到這裡剛來，什麼東西都還不懂，我可以提前告訴你，在裡面做什麼都行，就是千萬別做人！”
“啊？不做人要我做什麼？講這話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嘛？”
“什麼狗屁人情？都是假的！人跟人的關係，就是相互利用！都會騙你！這個世界，錢！只有錢是真的！它不會騙你！利益才是第一生產力！你剛剛來，還不瞭解這裡的情況。這裡什麼什麼地方？人間地獄！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黑暗的地方嗎？你以為你是誰？我們都是奈河橋下的鬼，還有記憶但是隻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去投胎！你只有等！我講話從不客氣，有一次，我們以前的主管隊長，現在他已經調走了，他把我叫過去，說我寫的信要改一改！我說這裡是人間地獄,他說不行，這裡要是人間地獄，那他豈不是也在地獄裡面？”
“像你還好，三年半的官司來這裡兜一圈，也就長長見識！我跟你不一樣，無期徒刑！我到現在吃了七年多了，還有十三年多！乖乖！遙遙無期！但是我不怕，只要能活著出去，就是好樣的！從頭再來，把根留住！葉大講評不是說啦？死在奈河橋裡面，就是做鬼，也還是要吃官司！等我出去，就是要東山再起！要麼抓不到，要麼爭取打掉！我出去的目標，就是死刑！我寫信給那些
畜聲，你們給我當心點，老子出去的那一天，就是你們倒黴的那一天，起碼破點財是真的！”
“能有什麼大的仇恨，還要報仇嗎？”
“有仇當然要報！想當年我是怎麼對他們的！如果沒有我，他們還在那個山溝溝裡修理地球呢！現在呢？都有個幾百萬上千萬的身價！他們是發了，他們是怎麼發的？沒我他們發的了嗎？”
“人太聰明瞭也不好！我在外面就是腦子太好了，所以進來了！本來九六年因為手下打了人進去了，後來我隨便打通了一點關節，關了八十幾天，就出來了！那個時候人太狂了，覺得什麼狗屁法律，廢紙，狗屎！現在想想，如果那個時候抓進去吃個三五年官司，現在倒好了！不會再吃這個無期大官司！我每次減刑，都要去影印幾份，給那些畜聲們寄過去！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常友來還活著，離出去是一天一天近了！”
“他們忘恩負義，你就當是買了個教訓吧。出去你也50多歲了吧，早點享福吧，別再這樣了！尤其不要再做犯法的事了，你把人家搞個半死不活，到最後肯定還要再進來的！兩敗俱傷，何必呢？”
“如果他們只是忘恩負義，倒也罷了！我出這麼大的事，他們不肯幫我，也就算了！問題是他們該給我的錢，欠我的錢！不給我！你說畜聲到了什麼地步？所以我說人啊，其實就是個畜聲！你在外面呼風喚雨的時候，他們個個到你門上來點頭哈腰，你栽了，他們又都跑的遠遠的了！”
常友來猛喝一口可樂，原來他一點都不快樂。
“其貌不揚，字倒不錯！”
接見的時間才過了5天，就收到了父親的來信。東西已經全部拿到，當然要額外拿出一份感謝老天。原來那天父親一行三人去了海州路上桑律師的事務所時，那裡的人告訴他們：“桑律師他已經不在這裡做了，以後你們也不要到這裡來找他了！”正在家人一籌莫展準備給桑打最後一個電話時，公用電話亭的老闆熱心搭上了話。原來他也是我們蘇北人，一聽講話就知道是家鄉人，並且他家就住在桑律師家旁邊，認識！蘇北老鄉接過電話自己跟桑律師交流了起來。
“下午一點，在小孩原來的公司，東西一件都不少”，老鄉放下電話，這樣說道。就這樣，順利地拿到了所有的物品，雙方在友好的氣氛中結束了這持續了近一年的瓜葛。當父親在物品交接單上簽字的時候，桑律師講出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其貌不揚，字倒不錯！”這封信一下子減輕了我心頭的諸多壓力，人也變得格外輕鬆。
“你家裡溫暖又來啦！”沒過幾天，肖克利告訴我。果然，手錶也到了，放在一隻眼鏡盒裡，整整一年暗無天日，手錶上的時間竟然還是準的。我很有些激動，用清水把它洗了又洗，戴在手腕上，陽光照射之下，閃閃發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