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現身
“老康叫你！”小組裡一個叫雷志朋的走了過來，“阿熊！我來給你打！”他一手接過我手中的吊牌，一隻拳頭已經啪啪兩聲打在了阿熊背上，還收到一個傻笑。
組長康定雄，背地裡大家都叫他老狐狸。
老狐狸就坐在管事的對面，他指著旁邊一把凳子，叫我坐下。
“哎！小朋友，沒想到我們會在這個地方見面。不過也沒關係，男人嘛，酸甜苦辣都應該體驗一下。像你小官司，三年半是吧？混混嘛就過去了。不像我，無期徒刑，到現在七年多官司吃下來了，還有十三年！”
“你是大學生，跟這裡亂七八糟的人不太一樣，想發揮點自己的特長也是應該的。我們這個地方就是缺少人才，很多事情你跟他們那幫文盲加流盲講，吃力，效果也不是太好。這樣，你把你的基本情況跟我說說，我把這個‘十知道’卡填一填，這也是他們隊長要的東西。”
……
“你看看這……”康定雄很吃力地搖了搖頭，充滿了無奈，“大家都是男人，這些事情也能理解的，很正常！你可能沒有什麼社會經驗，運氣嘛？也不是太好，碰到這樣一個女人。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你在這裡吃官司的時候，整個江海，此時此刻，有多少人在做著跟你一樣的事情，人家卻沒事，方式方法不同而已。你是大學生，肯定懂的，人生很多的時候，是無奈。法律畢竟只能把少數人抓進來。”康定雄搖了搖頭，“在我們整包組，條件在四大隊應該還算可以，空閒的時間可能會多一點，多看看書，學點東西，對自己將來有好處。”
“其實你說這監獄裡有很多東西都是假的，但是跟他們這些文盲說不清，你大學生肯定知道，有的時候形式主義也是一種真實存在，能夠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真實。”
“孔夫子說五十而知天命，我現在馬上就要到這個年紀，已經知道了自己需要與不需要的東西。我以前追求三樣東西：錢、健康和真正的愛情。現在這三樣東西都有了，我卻沒有資格享用它們。我在外面錢很多，可在這裡，現在一個月也只能夠開500塊的大帳，外面的那些錢，只是個數字，對我來說沒有實際意義。”
“監獄這個地方，很奇怪，也很有意思。我們被束縛了自由，但相對的自由還是有的。你比如說在這棟樓裡，像你剛來，沒什麼事可能不能出這個大門，但在這個工場間內部，還是可以隨便走走的。像我來的時間長了，人也混熟了，他們也給我面子，在這棟樓內是可以隨便走的，不會有事。什麼東西都是相對的，也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束縛的住的，譬如心靈。”
“不瞞您說，我以前在大學裡也學過心理學，自己在這方面也有點小興趣。我喜歡用自己的心靈去觀察世界，思考世界。”“嗯，心理學用的好，是個很有用的東西。因為我們人，其實就是活在心理和感覺之中的。佛洛伊德知道吧？”看我沒有反應，“那柏格森呢?”
“其實心理學的東西，很多都是相通的。悟性高的人，講究觸類旁通。悟性不高的人，就會顧此失彼。我相信你小黎可以的！”他的臉上始終浮現著真誠的笑容。這種笑容，讓我有心靈被人看透的感覺。
“其實你
剛來，很多情況可能還不熟悉。這裡的環境，當然是差的。我現在跟大家一樣，睡在三點三的房間裡，一個人不行，還必須要兩個！在外面，我幾百個平方的房子也有了，可有什麼用呢？我在這裡還是睡著這個三點三，睡習慣了，感覺也蠻好！”
“小黎，有些事情我還是要跟你溝通一下。先明講了，這也是我們隊長的意思。”我有些緊張了，“監獄這裡面嘛，也有它的規矩。現在沒有國家祕密這個提法了，以前是有的，就是有些你認為正常的東西，在這裡會引起誤解，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我前兩年在接見的時候我母親問我你在裡面是做什麼的？我說做事務犯，她講是燒菜的嗎？你以前好像都不怎麼燒的嘛？你看？這就是誤解。當然這裡面很多規矩看上去都是自相矛盾的，但我們作為犯人，大家都一樣，跟他們戴大蓋帽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我們在這裡是想早點出去，最好人還要舒服一點。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只要目的達到，就可以了。這裡面的事情，至少在沒有出去之前，是不允許講給外面人聽的，你比如以前就有人，給家裡寫信寫這裡吃了什麼菜，就被退回來，要求重寫。你可能跟我一樣，因為讀過書，有些想法需要傾訴，但是我建議你寫過之後自己處理掉，這樣比較好，不會有後果。否則的話，容易引起大家的誤解，對你的改造也沒什麼好處，而且到你出去的時候，你也帶不走。”我明白了，他是在說我的日記！“這個問題，我想找一下相關的監規紀律條款，如果有明確規定，那我無話可說；如果沒有，我想還是堅持自己的做法，因為這是我心靈傾訴的唯一途徑了。”
霸道的小朋友
光頭對我關懷備至，教會了我許多改造的道理，宛若何峰在旁。
“對他們這幫壞蛋，要防著點！”高奇叮囑我，“對付他們，我有足夠多的辦法。我做這個塊長半年多了，到現在生活上沒有出過一次差錯。我在隊長那裡講話，是有分量的。他們這幫傢伙喜歡興風作浪，也掀不起來。這幫人你也不要小看，你看那個傻傻的阿熊，別看他整天傻笑，動起小腦筋比你強多了！上趟在南浦吃官司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他現在是雷志朋的保姆。”高奇沒有繼續講下去，“不說了，看那邊”，我看到了組長康定雄轉身而去的身影。“一隻移動攝像頭”，高奇笑著告訴我。
高奇點撥的沒錯，這個阿熊，果真是保姆。雷志朋的大帳跟他共享，雷志朋的衣服被套種種雜事，也歸他。
這個雷志朋，一身肌肉是個大力士，他和劉小山兩個人抬起東西來，頂人家五六個人。
他喜歡健身，躲在箱子後面練俯臥撐，練好之後一躍而起，有力的大手抓住窗戶上的鐵欄杆，大吼一聲:“放我出去！”
“知道你出了門就要去殺人，他們還是要把你放出去。好吧!法律沒辦法的好吧？！”
就是這個傢伙，聽說還不認罪。聽說他的週記，提前幾個月就寫好了。有時候隊長會翻錯，批也批好了，規範化驗收檢查一來，好啊，時間還沒到你們就批好了！
和雷志朋的關係交惡是在發吊牌的時候，我全神貫注的勞動依舊沒能經受住他放出的小蒼蠅，當我發現實情，他以惡狠狠的目光還以我
的不屑，“幹什麼？想找事嗎？想找事就出來!到箱子後面，有種的別叫！”我沒敢出去，低頭做事，不知怎麼辦才好。
“別老是尋人家毛病，儂先看看儂自噶做好了沒有？”對於我的告狀，肖克利有些失望。
“我想去找隊長，我不信他欺負我政府就不管！”“他怎麼欺負你了？誰看到了？我老實告訴你，如果政府調查下來，沒有一個人會為你講話。你現在是要好好的幹活，增強勞役責任心，不是要跟這個跟那個過不去的。儂聽好了，沒有人會故意要跟你過不去！所有的事體噻是儂自噶尋出來的!”
分明外地人，講什麼江海話。
樂觀的高奇
高奇這個人很樂觀，社會經驗又豐富，更有一點，誨人不倦。從他的嘴裡，我知道了很多改造單位的事。
“小黎你栽在女人身上，以後要當心。我一個朋友，販大咽的，事情做的不小，掙了錢給女人開酒吧，女人還要點掉他！把他倒鉤進去。他拎著一公斤大煙一進去，裡面喝茶的，泡小姐的，全都四面八方撲了過來！我這個朋友曉得我也在奈河橋，託人帶話過來，講他想不通！想不通也沒辦法！被女人害死了！”
“男人，不管改造還是做人，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做事體要清爽！婆婆媽媽的人在改造單位是不會有好下場的。你跟我說你想找個輕鬆點的勞役，我很能理解你，也想辦法支援你。但是小黎，有一點我要提醒你。改造單位，不要一根筋！一根筋在外面就不好，到裡面來更要吃虧，運氣不好還要吃大虧！在這個地方，沒有黑白，不管黑的白的，人適意一點能夠撈到好處早點出去就是好的！這裡面的很多人都有紅外線，整包組就有不少！你別看他們整天好像不幹活，告訴你到了減刑的時候跑的比你快多了！那些天天干的傢伙也不一定有他們快！監規紀律那麼多，誰能做到一條不犯呢？不可能！只要有紅外線，只要能搞的定，就不會有事！苦就苦了那幫小犯人，活都是他們乾的，萬一哪天不小心犯了點錯誤，扣分、寫檢查、停活動，樣樣麼子噻要來過！”
高奇的話讓我有些難受，果真像他說的那樣，把這裡叫做地獄真的沒錯了。
“在這個地方，記住！工具就是你的生命，人在工具必須在，人不在工具也要在。用剪刀一定要上鍊！否則抓住的話，你這三個月就不要想了！”我在打吊牌，高奇就叮囑我。
“剪刀屬於凶器，這裡對凶器是非常嚴的！逢年過節都會有抄監，如果抄出來，你也不要改造了!前兩天上面工藝組有個人躲在廁所裡切黃瓜，剪刀丟在勞役位置上，中隊步指導看到了，直接拿走，想拿走剪刀可以，勞極留下！”
“儂大帳高頭要開20只本子？開6只硬麵抄？”來跟我說話的是小組三帳犯兼安全員常維剛，這個人一出工就拎過來一隻寫著“整包組1號”的木箱子，往座位旁邊一放，發發工具，好像這就是他一天的勞役。
“江海這地方有啥不知道的，問我好唻，我是江海的活地圖！”他躲在箱子後面一邊泡腳，一邊拍著胸脯跟我說：“我是的哥，有事問我！”
“常維剛要是動起來，那說明生活是真的忙了”，連大高個子黃袖章都這麼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