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包隊長教育
豐立說到做到,當我在後陽臺用水的時候,就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傢伙過來跟我搭訕。
“咯撒寧?叫啥名字?老家啥地方?啥事體?既來之,則安之!進來了,就要面對現實!待到大燙組燙衣裳還適應吧?好好幹!付出總會有回報的,不付出肯定沒有回報,不要腦子整天七想八想,想想哪能把自噶的改造做好,早點回去,咯是真呃!”
算是認識了,我偷偷地瞅了下他的番號卡,他戴的不是番號卡,是工場間裡的員工卡,“9006肖克利”下面還有一行字:“整包組生產組長技術指導”。
就這樣,我攀上了高枝。整包組隊長教育我的時候,我正在苗師傅的教導下真誠悔過,“過去以後不要忘了報告詞!要規範!”幹釗的屁話有些多了。
隊長姓來,有禮貌,沒架子,講話客客氣氣,而且句句在理,對於我的畢恭畢敬,他同樣還以尊重加客氣。
“你的情況我之前也瞭解了一些,可能你社會經驗不太多。你如果像他們這裡面的人一樣,會裝會賴,可能會判的輕一點也不一定。”來隊長指著空蕩的工場間裡正在幹活的犯人,“但也有一點,不知你想過沒有?人生的事情,說不清的。你這次吃了小官司,以後可能就可以避免吃更大的官司。我們這個車間裡人不多,也就30來號人,但跟你一樣是大學生的也有,有些人在外面還是經理,當董事長的也有。他們比你社會經驗豐富多了,人也老道圓滑,但是怎麼樣呢?處心積慮做了壞事,現在要吃無期徒刑。可能這一次你有一點委屈,但是如果你能調整好心態,在這裡面一樣有很多值得去學習的東西。你把它學好了,對你的將來,也許會有好處。”
“在這裡好好改造,減刑會有機會。減刑有層層關卡,最後還是法院說了算的。監獄只是報材料。我們監獄景查跟犯人在一起時間長了,會有感情,但是法院檢查院不會。”
“大帳上面還有錢嗎?”來隊長的關心是周到的。
“有的!我跟家裡人的關係處理的很好,父母雖然窮困,但是隻要我需要錢,只要數量不是特別的大,應該都沒問題的。只是我不會輕易張嘴,我已經給他們造成了那麼大的傷害,現在不能再給他們增加不必要的負擔了。這點苦,我能吃的起!”
“嗯,自己在裡面要注意節省一點。”
整整一個小時的教育,如沐春風。整包組的來隊長已經明確告訴我,等到新收過後,我就會被調過去。
“整包組比這邊環境好一點,但是也要有付出才能有回報。”對於我的好訊息,苗師傅鄭重提醒,“你必須要指標出來,指標出來才能過去。現在的任務還得抓緊時間練手勢。你要自己多想、多練,把心態擺正,這樣才能出成績!”
騙鬼去吧!這麼輕鬆就逃離了大燙組,我都有些飄飄然了。看看那些把指標做出來的傢伙們的下場吧!幾
乎全都被留在了大燙組。事實已經證明:生產做的越好,對自己越沒有好處,沾沾自喜。
這些天,我每天都念掛著上次的那封信,如果按照新收犯監獄的投遞速度,我的信早就應該放在監獄長的桌子上了,但為什麼現在兩倍的時間都過去了,還沒有一點點的迴應?我投監獄長信箱的事老湖和英中可能也知道了,為什麼他們也沒來找我?還要把我調到整包組去?把我調過去是不是就不準備再讓我去九號監了?這些問題不停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左思右想想不通。
……
天氣熱的厲害了,每天握著熨斗的時候,總感覺自己像喝醉了酒開著一輛破拖拉機在行駛,迷迷糊糊的。
大燙組的大鬍子監督崗,像個好人。
這些日子我發現,那個凶神惡煞的傢伙,大鬍子監督崗,其實一點都不凶,而且相當好玩。我是在拖地的時候被他搭上話的。
“才三年半?眼睛一眨就過去了,混混!”
“您幾年呢?”
“我啊?我結棍了!我20年呢!才吃了2年半,還有17年半。”他整天裝模作樣地站在那裡,任人來人去,不理不睬,不聞不問,一杯茶,就是最好的消遣。他的嘴巴顯得特別的大,我站在那裡燙衣服,偶爾可以聽到他時而江海話時而普通話的高聲喧譁。
“殺拉馬的公民們!開路嘛兮!”一收工,他就站在門口,戴著紅袖章的手臂大膽地揮舞,忘了身邊面色凝重的老湖隊長。
要是能混到他這個樣子,哪怕不能去做教員,我也知足了,至少,可以不要去拼死拼活燙衣服了!至少,坐在那裡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想自己開心想的東西!”我這樣想著。
苗師傅從工場間帶給我信紙一刀,被那個叫林海劍的截留了一半。
早上吃饅頭時才認識的那個老頭子叫向新安的,晚上看電視問他還有幾年,他一臉的憤怒,不跟我說一句話。
良民龐一民。
又來了一個新收,叫龐一民,這個看上去也就四十歲的人,一問才知道已經馬上五十了。
“我不是新收,我已經到這裡一年多了。他們在九號監拿我沒有辦法,只好把我調到這裡來。”
這個傢伙有足夠的底氣,但放著九號監那麼好的地方不待,跑到這據說是生產型大隊裡還要最苦的大燙組來,還說自己如何如何,這……
他被安排到跟我們一起學習燙衣服,對於這隻熨斗,他裝都懶的去裝了,在那裡輕鬆地做著樣子。
“都五十歲的人了,想要哪能哪能,不可能了!”
聞訊而來的組長幹釗,根本受不到他應有的禮遇。一本正經,像個良民。
猩猩
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叫劉小山的,這傢伙跟我一樣,成為馬小明奚落的重點。
“猩猩!猩猩!”劉小山長著一張動物的臉,這個封號還挺逼真。他小學都
沒有畢業,剛來時,幹釗叫我幫他寫《認罪書》,他嘴巴里恭恭敬敬的,但沒過兩天,當我們從樓下往上搬大帳的時候,看著我賣力的樣子,他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氣,“去搬啊!我們都坐在這裡好了,讓你大學生一個人去搬好了!切,就你知道會表現?”他哪裡知道,此時此刻,搬東西已經成了我擺脫現實困擾的一種美妙手段,每上一層樓梯,我都會把曾國番的那首詩默唸一遍:
“慎獨則心安,主敬則身強。求仁則人悅,習勞則神欽!”
文盲不是你的錯,拿出來嚇人不太好吧?我這樣想。
“猩猩!你長的這麼愛國,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也是跟大學生一樣,想搞人家女的不給錢被人家搞進來的嗎?”
“切!誰會跟他一樣?我玩過的女人多嘞!我是破壞國家電力裝置罪,切!”
“偷電纜線?那麼高的杆子你也敢往上爬,不怕被電成猩猩烤肉嗎?我電視裡看到過的,偷電纜線沒偷到,人還被電在上面,下不來了。”
“切!你以為人人都是你馬小明啊!出來沒幾天就進來了,幹壞事都幹不了!電纜線算什麼?我幹過的事情的大嘞!”
闊別多年的痱子捲土重來,大燙組的溫度不知道有多少,來勢洶洶,癢的厲害,一抓更癢,破了,還有點痛。越抓越多!
裁剪去幫忙
今天一出工,我和元卿就被叫了出去,原來是要到樓上的裁剪組去幫忙。
進了裁剪車間,感覺一股清涼撲面而來,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裁剪單上的數字謄寫到一張張紙片上,簡單而輕鬆,做著這樣的活計,感覺就像以前在寫字樓裡辦公那樣舒服。
“你們兩個都是大學生,要記住,自古以來勞力者治於人,在這個鬼地方吃官司更是這樣,靠兩雙手改造是不夠的,要靠腦子,這樣才能改的好。”一個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腦袋小小個子高高的人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歡迎,活就是幫他做的。
“他們那幫小王八蛋在外面都是做苦力的,說句實話,幹這裡的活搞不好比他們在外面還舒服點。所以人家很快就能出指標,但你們不行,你們從小是握著筆桿子長大的,跟他們不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所以千萬不要跟他們去拼指標,要努力發揮自己的特長,靠腦子去戰勝他們!”此人叫居偉忠,他的話語有那麼一種親和力,就連那句“小王八蛋”也似乎被浸了醋,軟軟的。
他說的沒錯,也許只是巧合,前幾天苗師傅的大閱兵,元卿在另外一個小組得出了跟我一模一樣的成績,28件,心有靈犀啊!
“你們大燙組,不是個好地方!活苦,人也難弄。你們那兩個組長我以前接觸過的,都是些心胸狹窄的傢伙,沒什麼本事,屁大點事也要打小報告!”居偉忠在裁剪組應該算是混得不錯的人了,他文質彬彬地坐在那裡,看著身旁的傢伙忙來忙去,一臉的波瀾不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