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號監房好像來了一位新的管教,在此之前,我們是屬於警長直接管轄的。新來的這個年紀好像不大,身材胖胖的,臉蛋圓圓的,戴著一副眼鏡,也有幾分書生氣。
但是他卻很喜歡要事情。
我們第一次被他盯上是因為有人在開排頭時小聲講話,他剛好走過,立現不悅之色,前面的排頭馬上厲聲訓斥了講話的人。他沒說什麼,走了。像這樣的事情在7號監我們已經經歷不少,管教在的時候,講話是萬萬不可以的,一定要正襟危坐,但是管教一走,大家也就開始放鬆下來了。因為大家都是人,再像新收那樣一個姿勢一坐一小時,實在是太痛苦太痛苦的一件事情。所以自從我來到七號監,就一直按照陳小旗的吩咐“該坐的時候坐坐好!”,倒也相安無事。但是到了這位新來的管教,據說姓衛,對,衛管教這裡,就不行了。因為沒過幾分鐘,很快講話的人就感覺到了周圍死一樣的寂靜,我們下意識地回頭,發現了衛管教那張冷冰冰的臉正出現在後門那裡。
自從小時候學會背誦“我在馬路邊,揀到一分錢,把它交到景查叔叔手裡邊”之後,我就沒把自己放的特別低,也沒把景查放的那麼高,總感覺大家都是平等的。但是被丟進了籠子之後,我是真切感受到了,管教的一舉一動都可以左右我們在裡面所受到的待遇,一個眼神可以讓我們全身放鬆,一塊臉部肌肉的不正常移動又會使我們坐著不安。管教的話就是命令,沒有任何理由,違抗聖旨的人下場是悲慘的。聽說這是真理。
小辛姜不但頭腦靈活,心腸也很熱。看到我坐在那裡愁眉苦臉,他就會坐過來跟我說話。他告訴我這裡的人都叫他“阿爾康”,其實他的真正名字不叫“阿爾康”,他叫“買買提”。他以前來過這裡,就被關在四樓,那是在三個月前,他們幾個辛姜人在馬路上和人打架,被派出所抓了起來送到這裡。承辦來提審他,他說你們漢族的法律我不懂,他們欺負我,我沒辦法,就要打他!結果過了一個月,承辦就把他放了。
“黎老師,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你,我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他們,他們都是壞人,壞人!”他的口氣一起一伏,像是開著遊艇在湖面上衝浪,聽了讓人心情頓時開闊起來。
房間裡有個叫卓金龍的,今
天提審回來,身體猶如被抽了筋,滿臉的苦相溢在了他那張本有幾分凶惡的臉上,前兩天那個白面板高個子江海老頭髮配走了,他成為房間裡的四大排頭之一,大塊頭陳小旗之外的第二把交椅。他坐在排頭的位子上一言不發,我打量著他,身旁的牆上,有一行字映入我的眼簾,“哀莫大於心死——卓金龍”,此時此刻,我真真感覺到了悲涼之所在。一箇中年人,需要將自己好多年的光陰交給大牢,交給上帝,無論如何,都是一時難以承受的。即便已經這樣,大家都被死死關在這裡,但是對於自由的渴望,仍就像根救命稻草,死抓不放。
“卓金龍的起訴書拿到了,要判十年以上啊!十年啊,人生能有幾個十年?”那個江洋大盜在前面跟夢特嬌小聲嘀咕,說是嘀咕,感覺更像自言自語。這個江洋大盜自己事情做得也很大,按照他的說法,什麼防盜門、保險櫃,都是一些人尋求心理安慰的工具,掩蓋心靈恐懼的藉口,而他,就是戳穿這一切謊言的利器!10000塊的膝上型電腦,2000多就賣掉了,3000多塊的數碼相機,500多就賣掉了。反正不是自己的,拿來這麼容易,又何必那麼斤斤計較呢?錢不是自己的,又何必將那本就完整一張的人民幣生生地撕成兩半花呢?”
如此了得的江洋大盜,還是進來了,而且是被八抬大轎給送進來的。據他所說,當他那天去銀行存錢的時候,他就下意識地感覺到了空氣有一點點的不對,當他存好了錢準備走的時候,他才發現銀行櫃檯外面幾乎所有的人,看報紙的,排著隊等著取錢的,坐在休息處低聲叫著兌換外幣的,各色人等,四面八方,全都朝他猛撲過來,那個時候,他的感覺,世界突然就變成了一片黑色,因為不單單是自己的意識,事實的情況是,他被戴上了只有少數人才有權享受的狗頭套。
陳小旗要走了,就在今天。這個八月底的早晨,他把東西理了滿滿兩大袋,他享受了這個監房幾乎所有人的隆重禮遇,送別的情形不亞於瀟瀟易水。
監獄這個地方,應該是一個黑漆漆的所在,伸手把見五指,在那裡,一定度日如年,如坐鍼氈,生不如死,是生也是死。但是這個陳小旗,竟帶著一臉微笑離開了這裡……
陳小旗走後,卓金龍被提拔為新任排頭,主持
全監房工作。
這兩天承辦又來了一次,依舊是舊事重提,只是態度緩和了些。
小辛姜的監規已經背的很好了,他很為我這個傻子老師爭氣,把同樣是大學生的小福建帶的那個小江西比的顏面全無。今天他也提審了,回來他單獨告訴我情形有些不好,那個承辦請來的辛姜翻譯用辛姜話告訴他,承辦想要逮捕他,但是他會盡力去幫他。只是有一點,以後不能夠再繼續做壞事,否則他這一次也不會幫他!他求那個翻譯幫忙,翻譯答應了。但是說情況很複雜,因為被他打的那個景查很生氣,說是一定要判他的刑。
翻譯說:“偷東西不應該打人,人家是景查!”
翻譯最後告訴他,聽承辦的意思,有可能要被逮捕。小辛姜神情沮喪,像只漏氣的皮球。
“來,下棋!”小福建中午的時候輸給我一盤。“好吧,可是……”我看看小辛姜的表情,有些不太情願。“來、來、來!管那麼多幹什麼!我們連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
小福建這次運氣非常好,因為按照刑法司法解釋規定,扒竊、入室盜竊價值滿800塊人民幣要被逮捕,而這一次,他所偷到的東西,只是兩條玉溪香菸外加一隻破的西門子手機,鑑定下來,780塊。所以這一次,他指望著能夠得到命運之神的垂青,一個月刑拘過後,放票回家!
放票,是鐵籠子裡的鳥兒們多麼夢寐以求的事情!還是在三號監的時候,那個被剔了光頭的殺人嫌疑犯,戴著腳鐐的傢伙,竟然在一個就要吃晚飯的下午,放票了!
“啊?都要出去了啊!殺人犯都放了,你們這些小弄弄算什麼?!”那個平時話語不多的排頭也打開了話匣子。
我是8月10號被抓進來的,如果一個月可以放票,那就是在9月的9號,雖然不是九九重陽,但是在那一天放票,我一定要到龍華寺燒上三柱香,感謝老天不殺之恩!
“51738?”有個身材高大頭上沒幾根毛的管教出現在門口。
“又提審了?”“不是剛剛才提審過嗎?看來案子真的不小啊!肯定是又有什麼案子爆掉了!”“看上去這麼老實的人,怎麼會幹這種缺德的事呢?”“有些人悶騷,你也看不出來啊!”哈哈的笑聲直鑽進耳朵,有點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