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河橋的變遷》
“我在奈河橋吃官司,從流盲官司吃到現在的文明官司,感覺這十幾年來咱們國家還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的。但監獄這個地方變得很慢,可能有些東西外面早就淘汰了,這裡還在用。這就跟摸著石頭過河一樣,要摸到深水區撞到南牆了才會拐彎,看不出明顯的問題,那就是好的!另一方面,以我十來年的經驗,這裡還是慢慢跟著時代在變化的。最明顯的就是實行公務員制度以後,隊長的子女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進來了,必須要經過考試了,這是好事,說明我們開始向文明進步了。還有99年以前減刑裁定書上有時候能看到這樣一句話:‘積極檢舉他人的反動言行’,現在就看不到了。大家又不是政治犯,搞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隨後流盲官司退出歷史舞臺,開始文明管理了。以前那都是什麼管理?當然你也不能說它一點都不對,一點都不好,那種管理真是流盲似的,不但犯人流盲,隊長也流盲。以前倉庫組有個隊長個子高高大大的兩槓三星你認識嘛?認識是吧?這個隊長就是這樣,跟以前那些流盲官司隊長一樣,部隊裡面轉業過來的,那絕對是敵我矛盾,不聽話馬上就拳打腳踢,打得你鼻青臉腫。你說他不好吧?他也好,部隊裡面出來的人講義氣,像我們葉大就挺講義氣!啊?有話好好說!只要不是太出格,總得給你一條路走。他們要是對犯人好起來,那真的是不把你當犯人了。流氓官司到了兩千年以後,在奈河橋就基本看不到了,至少在四大隊是看不到了。這裡邊還有個小插曲,2000年過年的時候,在江海新客站那裡有個從江西趕過來的傢伙連殺了三個人被抓住了,問他到江海來幹什麼?他說是要到奈河橋來找六號監的大隊長的!這件事情當時影響很大,後來沒多長時間江海就開始了全政法系統的打擊牢頭獄霸專項行動,奈河橋從那以後就沒有牢頭獄霸了。文明官司不管咋說,肯定得比流盲官司好!你要說搞腦子,以前流盲官司也要搞腦子,不搞腦子混不好。我當時進來的時候,第一天,那個時候還是在老的五號監,組長過來一談心,晚上就給我安排了中等犯人的房間。他們那些老官司眼睛都毒的很,你一個人進來,啥能力啥性格適合幹啥事,他們眼睛一掃就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了。所以說流盲官司也不只是兩隻拳頭打出來的,也得靠上面的腦子,現在文明官司更加要靠腦子,搞腦子不是文明官司才有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搞腦子,就會有鬥爭,在外面也都一樣。人只要活著都得這樣!”
《穆聆風的犯罪經歷,被抓經過》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三月份,我記得很清楚,三月十四號。那天晚上看過電視以後,都已經躺下睡覺了,值班的那個管教兜過來,“啪!”的一聲,很輕,把當天的報紙給丟到鐵欄杆上面了。我那個時候睡在一號位,睡不著啊,開啟一看,就跟五雷轟頂一樣,全國人大通過了刑法修正案,普通盜竊罪沒有死刑!那個時候感覺自己突然一下子就被從地獄接回了人間!我知道自己活了!自己又活了!哪裡還有心思睡覺啊!”
“是的,之前你肯定認為自己一定死了。”
“不是之前我認為自己一定死了,是我幹這個事的時候,就是直奔死刑去的。”穆聆風突然眼神放光看著我,“那個時候跟我們那一夥一起做事的幾個道上的朋友,說是一起做事,其實就是彼此都知道對方也是幹這個的,但是沒有一起犯過案。他們94年的10月份被抓起來了,我還在外面逃跑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三個都被槍斃了
。當時他們三個人的案子才三十多萬,我們一夥人幹了兩百多萬,後來我進來以後也仔細想過,具體多少起我自己真的記不太清楚了,反正後來光是認定的就是價值兩百多萬,當時把我抓進去,我還要說,他們幾個承辦、後來還有檢查院的承辦也來跟我說叫我不要再講了!因為我講的多他們查起來也麻煩。有很多單位是沒有報案的,事情出了以後他們都本單位自己消化掉了,沒有報案的事情我講出來他們還得一個一個的到人家單位去查。再說我自己也記得不太清楚,有時候也對不上號,還有更有意思的,聽我那個承辦講有的單位根本就不認賬,說從來就沒發生過這個事,其實我知道他們是家醜不想外揚。對於他們承辦來說,這麼大的案子他們破了,這些案值已經夠轟動的了,夠了!夠我死幾十次的了,他們也不想叫我再講了。”
“當時不知道自己還能活,怕不怕死?”
“人跟人不一樣。我被他們抓住的時候腦子裡馬上蹦出一個念頭,完了!這輩子就這麼完了!所以後來到了看守所,人一點也不覺得怕,反而覺得很放鬆,就是覺得時間有點長,尤其是到了晚上,經常睡不著覺,半夜裡一醒來就睡不著,怕倒是不怕,當時就是覺得對不起父母,覺得自己就這樣走了,還得叫他們傷心,白髮人送黑髮人,其它的真的不怕!”
“像你這樣才是真的從鬼門關那裡走過來的,所以你說的對,不管怎麼樣,我都還活著。”
“我被抓進去的時候,有個老刑警,後來這個傢伙當了我的承辦,他跟我說,穆聆風啊,咱們又見面啦!不容易啊,為了等你,我都已經等了兩年多啦!”不等我發問,穆聆風繼續他的話題,“我當時幹這個壞事的時候,也在想著給自己留條不是後路的後路,人家講兔子不吃窩邊草,我當時幹壞事弄的那個黑錢,有一部分就送給我家裡鎮上的那幾個有頭有臉的人了。農村裡邊的事都是那樣,當時老家的人都知道我在江海做生意,實際上我也確實是在做生意,當時就在江海批發大米,還買了一輛東風卡車,但是正道上來錢確實太慢了,後來又經過了一些事,就決定幹壞事。鄉里邊的書記、鄉長都是我的關係戶,書記姓黃,還有那個派出所所長,姓蘇,當時都叫他老蘇老蘇。老蘇跟老黃都是部隊轉業過來的,穿一條褲子。94年元旦過後我的案子爆了,我當時就批發大米的生意不做啦,開始到處流竄逃亡。當時不敢回家過年,剛剛過好春節,我偷偷回去,不敢住家裡,就住在一個道上的朋友家裡,還是隻敢住半個晚上,但是家裡的關係該打點的還是得打點,大年初三,我買了兩瓶郎酒、四條紅塔山去給老蘇送去,當時裝在一個書包裡。到了他家,他女兒說他去所裡值班去了,我就跟著去了,當然自己還留了個心眼,我叫了一個兄弟到裡邊去叫他,他一看是我兄弟,馬上把他拉到裡間說看到聆風跟他說叫他馬上走,江海那邊來人了,人在縣裡,縣公安局剛才打電話來了,要當地派出所配合做好抓捕工作。我的那個兄弟出來以後跟我一說,我馬上就走,沒想到沒走多遠就看到了縣公安局來的車,他們當時已經有我的相片了,但是我身份證上的相片跟本人差別很大,他們沒認出我來,可能他們也沒想到,他們跑了千把里路要找的人現在就在他們面前吧?他們只是把車開進派出所的院子,我就跑掉了。後來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知道當時在派出所門口遇到的就是我,老蘇也被撤職了,所以說那個承辦說是跟我第二次見面,我想想也是因為這事。”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我
這個人很講義氣,大概也知道了我的一些事,所以就對我很好。那個承辦說,如果不是穿著這身衣服,他還真想跟我交個朋友。他喜歡跟豪爽的人交朋友,但現在他是景查,景查跟小偷,這是天生的敵人,所以只有委屈我了。當然這都是他們慣用的說法,不過後來從跟他半年多的接觸下來,這個承辦確實還是可以的。反正我也很爽氣,一進去就把話撂那了,我這次進來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們能把事情辦的快一點,我盡力配合你們!他們也好說話,剛進派出所,沒說幾句話,他就當著我的面跟辦事的景查說,這位兄弟是條漢子,別難為他,能照顧的儘量照顧。一進去也不要給他錄口供了,明天早上也給他睡個好覺,明天上午9點半,我還會準時來找他的!他還轉過身來跟我說,這裡邊的條件可能跟你在外面沒法比,還得多擔待點,這裡面最好也就這個待遇了!口供都沒錄!你說這事你碰到過沒有?人家派出所的也聽他的話,馬上給了我一桶那個紅色的康師傅泡麵,吃完了以後給安排了一個睡覺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也確實沒有來叫醒我。”
“你睡得著嗎?”
“我當時被抓了以後,之前一兩年人一直迷迷糊糊的,被抓了以後倒是真的放鬆了,還真的睡著了。”
“那你是怎麼被抓進去的?”
“別提了!女人!都是死在女人的那張嘴上!後來她到奈河橋來看我,我還問他,‘你他娘了個幣的是成心想把我送進來咋地?’你要是不知道,那我不怨你,再怎麼說你也是我媳婦,我幹那麼大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成心想叫我死咋地?”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穿了便衣,看到我媳婦問她聆風在不在?我們是他朋友,她說在裡屋睡覺!”
“我後來想想,監獄裡的日子怎麼啦?其實想穿了監獄裡的日子一點都不苦,至少你跟我當時逃跑的那兩年一比,根本沒法比!哎,當時那兩年,人整天跟喝醉酒一樣,神經高度緊張,那真的叫生不如死啊!因為我清楚的很,我犯的不是小案子,抓住那肯定是死刑。所以說自己好像老是站在槍口前面一樣,那個時候不行,啥都不相信,連自己都不相信,飯也吃不進,天天都得喝酒,一天要吃五六頓飯,走到哪裡都沒有安全感,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高度緊張。哎呀,現在想想那個時候人真的還不如死了呢!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真的叫人沒法過。那個時候根本不敢回家,一路逃跑,一路作案,說實話我雖然案子那麼大,但是自己沒存什麼錢,當時就想自己說不定哪天命都沒有了,我還存那個錢幹什麼?所以幹了就花,花了沒有了再幹!”
“後來我把我的這個作案過程講給那些景查聽,他們都很驚訝,說你穆聆風真的是可惜了,你有這個腦殼,在正道上隨便乾點啥事,不敢說你就能富貴,過上好一點的日子肯定沒問題!其實這個東西也沒什麼好保密的,我這個人將來以後也不可能再去做這種事!我們當時幹了那麼多的案子,算算最少也得有一百多起,當然那個時候跟現在不一樣,普遍沒有監控。一百多起案子,沒有一次失手,這些事全是我一個人策劃的,所以說我是第一被告。現在想想當時還真不如叫自己存點錢下來,就算自己被抓住被槍斃了,至少也可以給家人造點福。我當時本來想在杭州買一套房子的,當時也就是十萬塊錢,這些錢我們當時幹上幾票也就夠了。但是考慮來考慮去沒買,現在想想要是買下來,等自己過幾年再出去,那就是在西湖邊上,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