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後茶話會
一包四川天府鹹乾花生，一包阿明**瓜子，三杯果珍，一張桌子，三副面孔。
“下趟考試估計真要去青浦監獄了，怎麼樣？老康你也去吧？去兜一圈！”
“去青浦我們也要自學考試！我到奈河橋八年了，吶！小日本鬼子都被打跑了，我自己還在這裡，沒有跨出這個朝陽路147號的大門半步。現在要是有機會，我也要去考一考。冊那！捉進來九年唻，江海灘變成什麼樣子都不曉得唻！吶，小日本來了啊?剛剛還在講你！”
“冊那！撥我搭啥界？他們是自學考試，這趟我又沒參加！”
“小日本？你應該參加一下，你如果參加了，這趟標王說不定就是你的！你上回考了個13分，這一回我估計要考3分了！”
“冊那！我又沒啥準備嘍？這不是老正常的？我要是像你一樣天天對著本書看，我老早就考出來畢業了，還會等到現在？近親冊那！”
“小日本你別走！小日本別走啊？吃點瓜子啊！”
那邊方其豐手指著上方，頭也不回後陽臺去了。
“這下完了，我估計《美學原理》過不了了。書上好幾道題目都沒見過。”
“你老是這樣！太謙虛！講講嘛考的不好，到時候成績一下來，都是80多分，別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啊？”有狗頭鳥這樣的粉絲，聽了心裡也舒服。
“這次真的不行了，後面的問答題基本都是亂寫的，哎，都怪我！太相信那個一考通了！我把一考通上的題目都給搞的很熟了，可是書本上很多簡單的概念卻沒有記住，這次中著了。我剛才算了下分數，大概46分左右，就算老師批的松，也是爛泥扶不上牆。”
“46分是沒辦法！你有個56分還差不多能指望透過。我上次就這樣，55分，硬是沒過！我這次考的三門有一門也不是太理想，不過透過應該問題不大。”
我處在一種近似乎癲狂的狀態，整個一上午，心神不寧，在監督崗的臺子附近兜來兜去，放鬆的感覺真好！自由的感覺真好！我現在感覺做著這份勞役，就像是飲著蜂蜜水一樣享受，我不用再擔心看書會被人發現，我可以全身放鬆地坐在這裡，看著一張張來來去去的面孔，看看崗亭裡面藍色的衣服，再一筆一劃地記著人帳。我只是個小官司，我還是個近期犯，我做勞役有人罩著，有政府罩著，我怕什麼呢？吃好午飯，收工！
“我們也沒有權力嚴管他”
“前段時間呢，我去外面學習了。啊，也有段時間沒給大家講評了。總體來說，這段時間我們整個四監區三分監區服刑人員的表現，還是可以的。違紀率沒有明顯抬頭，生產方面也沒有出什麼大的問題……”
“有幾個事情要跟大家澄清一下，我聽說現在底下犯群裡議論也不少。第一個就是許愛平的事情，可能大家也聽到了各種小道訊息，私下裡也在偷偷議論。這裡我可以給大家一個官方的結論。我們大燙組的犯人許愛平，因為精神上出了點問題，4月1號被送到兩號監去隔離觀察，注意，不是大家所說的嚴管。他沒有重大違紀，我們也沒有權力嚴管他。就算是有重大違紀，我們三中隊領導的工作風格相信大家也是明白的，先前能給大家機會的都給了。可是在到了兩號監之後，他的精神上出現了一些問題，包括拒絕吃飯，扔馬桶蓋，情緒不穩定等等，有時候很激動。這些情況我們
知道後，我也去做過他的工作。對待每一名犯了錯誤的犯人，哪怕是嚴重違紀的犯人，別的監區我不敢講，我們四監區，都是給了機會再給機會的。去做思想工作，在合法的前提下解決生活上的困難。為了什麼？就是為了給大家機會！但是，就在一個星期前，訊息傳來，我們的犯人許愛平，因為生病、逝世、死了！……”
“原因是因病自殺身亡。這個大家不要胡亂猜疑，檢查院的人過來，也基本認同了監獄出具的自殺的結論。”
“事情發生了我們也很遺憾，但是沒有辦法，發生的很突然，就這麼死了，還給我們中隊惹來了不大不小的麻煩……”
步指導的講評，安排在許愛平死後的第七天，地點不在監舍區，就安排在他生前戰鬥過的工場間。一百三十多名黑鴉鴉的犯人，這次沒有再像往常一樣唧唧喳喳個不停，大家分明聽得仔細。由於剛剛出過貨，偌大的工場間空蕩蕩，靜悄悄，步指導的聲音從喇叭裡鑽出來，在工場間上空迴盪，就像堤壩裡的潮水，遇到阻力反彈回來，又盪漾回去……
“這麼嚇人的番號，才判6年！”
千呼萬喚始出來，從新收監發配過來的新犯人，由於都已經服刑過一段時間，由景斐依家沒帶上幾天，就直接分到了小組。
還不夠快，“冊那！他們那幫新收監來的新犯人，第一天剛來我上去就看到四中隊讓他們拿著幾塊廢布料在那裡踩縫紉機了”，景勳國說。
分到我們小組的有三名，生產太忙，一分下來馬上就去幫忙裝箱。我拿著三個人的登記資料，“吳大雲啊，幫我把凌肖叫過來好嗎？”
“好的呀，就是那個新犯人是吧？”
四犯吳大雲，親自跑過去給我叫人。
“請問您是凌肖嗎？”
“正是本人，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江海展翔電子有限公司總經理。我的IBM膝上型電腦好像就是在這家公司買的啊，那是04年，有好幾年了。”
“真的假的？不會這麼巧吧？”
“是在徐家彙美羅城二樓的IBM專賣店買的，在一個拐角的地方，我記得當時的營業員是個女的，好像還很年輕。”
“還很漂亮是吧？她是我請來的一名員工，如果時間倒流個四五年的話，也許我還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靠！不早說，有了她我也不用到這來了。不過話說回來，那臺IBM的筆記本質量很好的，從沒出過什麼毛病，有一次直接從半空中摔了下來，倒摔在地上，我以為壞了，拿起來一看，還是好好的，IBM就是IBM！”
“哈哈！可惜後來賣給聯想以後就不行了。我真沒想到，在這裡還能碰到我的一個客戶。”
“說說你當時賺了我多少錢！”
“700塊。”
我翻了下他的成績，合同詐騙53萬，刑期6年。
“00490！這麼嚇人的番號，才判6年！冊那，小官司！”景勳國的話，讓我感同身受。很快我們還知道，這個詐騙了53萬隻判了6年的傢伙，不認罪！狹窄擁擠的崗亭裡，老胡和小袁一臉凝重地望著這個坐在小板凳上不認罪的傢伙，崗亭窗戶這次關得嚴實，車間裡又是一片熱火朝天。
終於又有人不認罪了，自從雷志朋釋放、龐一民嚴管之後，整個中隊已經很難聽到不一樣的聲音了。三樓裁剪組的魯金雖不
認罪，但苦於文盲出身，影響還不夠大。這種聲音雖然不一樣，但對於大家來說，確實像股新鮮空氣，至少聞起來，感覺還是很清新的。
我很快就跟這個不認罪的傢伙有了共同語言，因為這個年齡跟我相仿的傢伙不但跟我一樣喜愛數碼，更是一樣住在灕江西街，同一個看守所出來。
“零六年年初，有個老頭子喊著口號進來，你知道嗎？”
“啊？怎麼會不知道？他好像高高大大的身材，穿著黑色的妮子大衣，一頭白髮我記得很清楚，是吧？”
“沒錯，他就是我父親。”
“啊？您父親他老人家也……？”
“那個時候我被抓進來了，我父親跑到虹漕南路上的市委黨校去喊冤，市委黨校正在開會，我父親混進去，大喊：‘供鏟擋萬歲！社會主義萬歲！反對亂抓人！還我兒子清白！’就被他們送進來了。關了三十六天，給放出去了。”
“原來如此！”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仗著自己現在混得還可以的身份，仗著老狐狸祕書的VIP通行證，跟這個不認罪的傢伙有了親切交談。
“一審13年，說句實話，13年還差不多！五十多萬呢！我在外面打工，美其名曰小白領，一個月也就拿個三千塊錢，好了，算它一年四萬！五十三萬，不吃不喝還要做十幾年呢！六年，如果認罪，還可以減掉個一年多！兄弟，這下賺了！幹嘛不認呢？”
“冊那！你是政府的說客吧？你別把法官大人想的那麼好，我跟你說五十三萬我一分錢沒有拿到你信吧？一分錢沒拿到讓你坐個六年，算唻，給你悔過自新減掉一年半，據說奈河橋還沒這個行情！坐個四年半，你滿足了吧？！”
凌肖的案情，是大家心頭的一個謎。
“那個藍雲天，信用卡詐騙，他大概是從我們廣東那邊學過來的。”
新戶頭就像貨架上的鴨子，被我們品頭論足、指指點點，如果他們刑期再大一點，那就更好了。
跟凌肖的乾瘦沒有血色相比，這個藍雲天氣色相當好，他個子接近一米八，兩條小腿像柱子一樣穩穩地站在那裡，人非常客氣，看起來有涵養。
“詐騙六萬，判四年。”這還差不多。這傢伙活幹的賣力。
劉從友跟凌肖一樣，臉色蒼白且患有嚴重的鼻炎，經常要祈禱神靈一樣對著開啟的窗戶深呼吸。據說，再過一兩個月他就要出去了。
“你不是判了五年嗎？現在好像才吃了三年多吧！”
“是啊，再過一個月就整整三年半了，新收監那邊材料都給我報好了，假釋一年半。”
“五年的官司你想假釋一年半？監獄長是你舅舅啊？”
“在我們新收監很正常啊！到這裡什麼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他們騙我沒報材料，那我虧大了。我勞極早就拿好了，就等著這個假釋，假釋了馬上就可以出去。要是減刑，減一年的話我早就減下來了，我現在都兩百四十多分了。”景勳國關心新犯人，不但為他們準備好了飯碗、筷子，還要根據他們的刑期、案情給他們量身定做一套改造方案。
“新收監的減刑，我們奈河橋怎麼比啊？別的不說，如果我們這裡要準備把你編隊編走了，還會給你報材料？”我對景勳國說，“踏馬的在這裡我們哪裡是人啊？只要有編隊機會，我肯定想走。可是往廣東編隊，我估計要等下輩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