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督崗閒著沒事，沒事就跟小勞動吹牛。
“我很珍惜這裡的環境。別看他們樓上幾個中隊沒過幾天就有大雞腿吃，我從來不羨慕這個東西，吃這一個雞腿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啊！加班五天才有一次葷菜可加！”
“我跟你說過，監獄這個地方，是感受不到人間溫暖的。我們也是沒辦法，你不這樣做，就會被他們混得好的稿死！其實監獄裡的我跟在外面的我，是兩個人。我從小沒了父親，兄妹幾個全靠母親養大，我對家人的感情是很深厚的，我在外面，閒著沒事就開著朋友的依維柯拉著全家人去旅遊。我進來吃這麼大的官司，最對不住的人，就是我的女兒，我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但到上大學的錢已經為她準備好了。”
廣東人講到這裡，眼睛都有些不聽話了。
“我進來八年了，女兒已經長大了，離的那麼遠，我也不忍心叫她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去年我想叫家裡人把我女兒的生活畫面做成VCD寄過來，問過步指導，能不能用中隊的機器給放一下，他跟我說沒有先例。”
“哎！你也看到了，我們小組那麼多個無期，沒有離婚的只有我跟肖克利兩個人。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無期離婚的那麼多？因為沒有交流，你既不能給她這個幸福，也不能給她那個姓福！”
“我們這裡打電話，現在一個月一次都不能保證，每打一次，小袁都是給我們五分鐘，要是碰到老湖，那就只有三分鐘。麻的，還沒說上兩句，就得掛掉了！這一點，還是以前來隊長在的時候好。他跟我說只要他值班，我都可以過去打電話。不光是打電話，以前來隊長在的時候，我家裡面來接見，一下子送了那麼多東西過來。什麼香腸啊，臘肉啊，差不多全是吃的，最上面裹一件生活用品。接見回來，來隊長對我說東西要放放好，他跟我說不要讓別人看到，回來後又跟我說東西自己吃就可以了，不要拿出去給別人炫耀。來隊長這個人做事，上路子的啦！現在的兩個，你看讓他們給你打一個電話都那麼難，我在電話裡也跟我老婆和老孃說了，叫她們現在不要寄吃的東西過來，否則又是事情。”
“你一個人在江海吃官司，也確實挺不容易的。”
“不是不容易，是太不容易了！我們為了生存，都是在卑賤地活著。他們江海人都有圈子的，我們外地人想打入他們的圈子，很難的！他們一個小圈子就那麼幾個人，抱成團，別人想進也進不去！”
“你指的是東方芮他們嗎？可是林小牛也是外地人，我看他整天什麼事也不做，他怎麼就能跟他們玩的那麼好呢？”
“還不是有東方芮罩著他！就他那副德性，要是沒有東方芮，我敢說，早就不知道被搞成什麼樣子了！他自從在看守所就跟東方芮在一起，在看守所兩個人關係就非常好，後來一路分到這裡，也算很有緣分了！他長的細皮嫩肉的，性格又像個女孩子，東方芮喜歡他也就很正常了！”
提起林小牛，連這個壞壞
的廣東人都有些看不慣，但是一講到他的主人，廣東人馬上又是另外一種語氣。
“東方芮這個人很講義氣的，也很懂這一套。畢竟他在越南就吃了三年官司，被引渡回國到現在也快十年了，官司單位這一套很熟了。關鍵是他這個人很聰明，中隊裡面的生活，他都很熟，大隊裡面方方面面的關係，他都能搞得定，這樣的人才有本事。現在我們小組裡面的生產出了什麼事情，他都能抹抹平，換個人行嗎？中隊裡面除了大頭，再沒第三個了！”
“你比如說洗澡，東方芮可以天天洗；林小牛，跟在東方芮後面，沒人說他；大頭，可以天天洗，但他一般不會這麼做。奚利權，本想跟東方芮一樣，結果第三天就被老薑拉住了，你這個事務犯應該帶個頭，做個表率，不要搞特殊！你看！東方芮不但在犯人堆裡有威信，在隊長那裡講話也一樣有分量。誰敢得罪他？你看那個堯雲，不是託了他的關係才一下子調到裁剪組了嗎？他要是還在整包組，那不是要被肖克利他們搞死？他有這個本事。我敢說，這件事就是換了小袁，他都不一定搞得定！混得好的犯人，本事確實比隊長大！”
“我做這個小勞動，我就很明白我的勞役是為誰服務的。不是隻為那些幹活的傢伙服務，把那些混得好的伺候好比把大家服務好更重要。”
我不知道對眼前這個傢伙是應該憤恨還是應該同情。因為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這個廣東實在禽獸不如。他的手訓練有素，每個人有多少分量就給你打多少菜。對於他自己，當然不會虧待，我已經看到幾個星期五晚上吃肉的時候，他的菜碗就有兩個。那些混得好的犯人，個個大帳上都有幾千上萬幾萬的鈔票，大帳每個月開足，還會經常有別的名堂稿過來，他們混得好，勞役除了勾心鬥角，就是晃晃膀子，甩甩胳膊，而那些沒命地拼著指標的可憐傢伙，大部分還都是三無，外面的親人或許遙遠或許貧窮或許感情破裂反正不聞不問，一年365天，天天張著嘴巴等著吃老公里的菜。這些傢伙官司往往還不小，活拼命的做，一不小心犯了錯，那就得上綱上線！我深刻感覺到這裡的不公與無恥了！我對法律的神聖解讀，竟然是始自這裡！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法律的本意，但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座一百多年的老監獄，一百多年積累下來的陰謀詭計，竟是到了這副模樣！
“吃官司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你跟我混的圈子不一樣。你混的都是些什麼考試啦，學習啦，研究人生哲學；我混的就是改造，適意，研究改造哲學。你的圈子就那麼一點，眼光當然就那麼一點。現在給你兩百塊錢，你一定不知道該怎麼花出去，說不定還會拿去交給人民景查！給我，我就可以做到很多你在這裡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們這個圈子的事情，你們是不可能知道的啦！像酒,三十八條明文規定，不許喝酒，你說你有可能搞的到嗎？在我們四大隊，如果抄出來你有酒，馬上就要關掉！這要靠路子，要靠能耐!以前的時候做
夜執勤，那個酒，用開水瓶提了滿滿一瓶，一百塊錢，給你一千塊，你也買不到，能買到你也不敢買，你也不敢喝！靠！我躺在那裡，感覺人跟在空中漂一樣！還有那個煙，要偷偷跑到廁所那裡，反正也是凌晨兩三點鐘，那麼冷的天隊長他們一般也不會上來，躲在那裡偷偷的抽，抽好了馬上刷牙齒，刷好就跟沒事的一樣啦。這裡面的事情，還不都是這樣？”
“在裡面吃官司，人格會變得特別不值錢。我在兩中隊的時候，有人搶著要幫我洗衣服，哪怕是為了一塊肥皂！一塊肥皂也是好的啊！沒有大帳，不去給人家洗衣服，一塊肥皂到哪裡去弄呢？這個時候，你要是能夠搞得定，能給人家帶來好處，人家就服你！你看我們那個大事務犯老薑，他沒事跑趟炊場，回來就能帶來熟菜，給各個中隊混得好的吃，人家就服他！這個地方，能搞得定就是老卵！哪怕今天你默默無聞，明天你突然從炊場搞來了一隻整雞，給大家吃，人家馬上就會相互傳開，‘哇！好厲害！’你給人家吃，人家就服你！”
“人格不值錢，命也不值錢！像你這種病，我以前在廣東勞改農場吃官司的時候，一個東北人就是，當時他老卵，隊長讓他玩命地幹，他不肯，隊長就看著別人打他。‘打死你！我大不了扣三個月的工資！’後來這個傢伙被打的不行，真的死了，死了就死了，一領破席子捲起來拖到後面山上埋掉了。後來我們有事到山上去路過那裡，我還特地放了兩包泡麵在他墳頭上，給他找了一塊木板，用筆寫上名字，讓他死得有名有姓，也算大家兄弟一場！”
“現在形勢不同了，文明官司。他們那些混得好的，跟做賊一樣的搞了點好吃的，吃的時候心驚肉跳，生怕有人看到，生怕有人會去講。但是吃好就不怕了，這個時候你再敢要事馬上就可以搞你了。”
“吃官司，最怕文明官司！這個文明官司，太可怕了。比我們過去的流盲官司難吃多了！以前流盲官司，比的是誰狠、誰的拳頭大，隊長不聞不問不管。雖然流盲，但是也是有規矩的，規矩就是義氣！黑吃黑的地方，只有義氣才站的住腳，才會有人服你！那時候哪裡有現在這麼多的規矩？什麼狗屁黃袖章！只要你能在中隊裡擺的平，搞的定，只要你不逃跑越獄打死人，隊長是不會來管你的，還會器重你，因為你幫他們維護了裡面的秩序！那個時候，晚上不收封，我們在房間裡面看錄影，讓外面的人搞了皇碟過來，把門一關，跟睡在家裡一樣！想吃什麼，就叫家裡寄過來，或者送過來。有些剛來的傻幣家裡寄來了東西，那就是我們的了！寄來一盒好茶葉，我就拿過來，幾個朋友一起喝，順便把自己吃剩的破茶葉給那個傻幣！那個時候打打殺殺搞路子很厲害，我的腿現在這個樣子，就是那時候搞路子搞的！我們吃官司，希望監獄越偏遠越好，周圍越窮越好，這樣我們的官司就好吃了！踏馬的現在是什麼鬼地方！在江海，周圍那麼繁華，旁邊就是監獄管理局，還要搞什麼文明官司？太難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