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這個人還是壞的很呢!”
“來!尹弘平,這隻梨子你拿去!”
“我不要啊,跟你說,真的!”尹弘平顯得有些不太高興。
“我還有的!我開了一份的。”
“不要這麼客氣。”
沒有想到,等過了一會尹弘平到我這裡還剪刀的時候,他也變得相當客氣。
“這是老康給我的,我不吃,你也吃點。老康跟我說我可能要公示了!”
“啊?那好啊!那不是過了年就能出去了?你也該休息休息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我從來就一直在整包組,到現在也做了八年了,整包組那些跟我差不多一起來的,早就不幹活了,我就是今年年初基投出了事以後撿了個便宜才給我去開的箱,人家像我這個官司,提前一年,至少半年就不用幹活了,你看我到現在了還不是一樣的要幹?”
“去跟老康說說,再去跟肖克利說說,解放出來算了!反正現在生產也不是太忙了。”
“你到這裡來時間不長不知道,肖克利這個人很壞的。你要是老實,他就天天欺負你,叫你幹活。乾的多了肯定會出現點什麼小差錯的對吧?你有一點差錯他就要去彙報,要隊長處理你。我都被他搞過好幾次了,不瞞你說,都是老康給我講情,隊長才沒有處理我。”
“他就那副德性!我不是也被他彙報過的?我好就好在官司小。”
“是啊,他平時就欺負我們,我們也不敢跟他頂嘴。但是這筆賬肯定還是要記著的對吧?他搞我那麼多下,我要走了,稿他一下總可以吧?等我公示了沒事了,我肯定要稿他一下!”
“算唻!他也有他的難處,得饒人處且饒人吧,給別人留條路,也等於是給自己留路。”
“他都不給我們留路,我們憑什麼要給他留條路呢?他當時搞我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遲早有一天別人要來稿他自己呢?”
尹弘平人稱果子狸,身材小巧,狀似雞頭,但是兩隻小眼睛,也許是受睡一個房間的老狐狸感染,也發著亮光。
冤家路窄,肖克利很快出現了。
“你們兩個在這沒事幹是吧?人家裡面生活都做起來唻!”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呢?淨揀我們老實人欺負是吧!”
“冊那,幹什嗎?叫你做生活不對啊?拎不清!”肖克利來的正好,此刻被平時軟弱慣了的果子狸頂了回去,顏面盡失。
“我說你這個人還真的有點拎不清呢!我就在這裡還個工具多說了兩句話怎麼啦?生活來了他們那些混得好的個個都坐在那裡你怎麼不敢去叫呢?我看你這個人還是壞的很呢!”
“我叫你做生活你不肯是吧?!走、走、走!去找隊長去!”
“去就去!你以為我怕你啊!”
“啪!”的一聲,剪刀連同鏈條一起被果子狸狠狠摔在監督崗臺子上,崗亭裡隊長不在,兩個人面紅耳赤地走出了工場間大門。
“老康,剛才出了點事,你知道了嗎?”
“不曉得,啥事體?”老狐狸不知從哪裡歸來,臉上還帶著春風般的微笑,手裡拎著一刀列印紙。
“尹弘平跟肖克利吵起來了,因為尹弘平到我這裡來還工具,聊了兩句,肖克利過來叫他去幹活,他大概對肖克利有點意見,矛盾突然爆發了,現在好像到樓上裁剪組找英中去了!”
“是吧?這倒是件事情!冊那,兩個人都拎不清!”老狐狸發著牢騷,疾步衝上去了。
一個小時後,尹弘平老老實實地回到自己的開箱勞役位置,肖克利繼續著他的耀武揚威。
偷偷看書
監督崗
的臺子下面,必須要常備一兩刀草紙。我那本《中國現代文學史一考通》,苗條的身姿剛好可以躲在裡面。兩個黃袖章兜過之後半小時內不大可能回來,他們一走,我就悄悄開啟書本。
這的確是筆可以好好利用的資源,如果是為了坐在這裡記記人帳,遠不是我的目的。去靠這個勞役撈點好處減刑回家,怕也不是全部。我所報考的漢語言文學專業,9門課程現在已經過了5門,這次原本計劃要透過繼續全職休息的機會把剩下的4門一次性透過,現在情況有變,調整為3門。如果僅靠在裡面的時間實在有些力不從心,監督崗這麼好的機會,我要充分利用。頭上頂著一扣2分的條款,心驚肉跳地翻著書本,效果還真不錯。
“大雕!”
我似噩夢驚醒,原來只是小白臉劉二發瘸著一條腿站在那裡拿著別人送他的不鏽鋼杯子倒水,他還沒忘了關心我!
“好你個大雕,監督崗看書,一次性扣2分!好好!扣個1.5分就可以了,1分……”
“嘣!嘣!”
“好你個大雕!天天裝病,麻的彈老子腦門力氣這麼大!我要到隊長那裡去反映反映。”阿發嘴上叫著,歪著腦袋,一瘸一拐地回工場間深處去了。
監督崗並不是一定非要坐在這裡,只要不是中午龍教兜樓面,黃袖章都認可在附近兜來兜去,方圓十米之內。這樣好,估摸著他們要來了,二十分鐘前我就把教材藏好,然後像模像樣手背在身後走來走去,腦子裡藉機回想著剛才看過的內容,時間充分利用,好。
“吶!這兩刀是這個月的,你拿著。這個草紙主要是給隊長用的,我們整包組這裡有一個隊長的廁所,隊長問你要,你就給,別的犯人,除了我和東方芮他們幾個人,其他的人統統不要理他!這是給隊長用的!”
“今天大燙組衣服燙不出來,等一下我們小組收工,你去把門窗關關掉!”
“提前收工也要我關嗎?那麼多人都空在那裡。”
“冊那!叫你關窗怎麼啦?你現在這個監督崗,該做的不要做,不該做的事情樣樣要做!”
“我都是按監規紀律去做的,又沒錯嘍?你叫我做不符合監規紀律的事,有點難為我。”
“冊那,妖怪!”肖克利一臉不悅離去。
三天後。
“這樣,今天也沒啥生活,我們大批先進去。”
“小組裡面留人嗎?”
“留5個人,你監督崗留下來。沒多長時間的,等一下一點半最多兩點鐘,隊長上班就帶你們進去。你看這樣行嗎?”
“5個人……,5個人就不要留下來了吧?超過5個,我沒話說,我問過塔力班,他說以前都這樣的。”
“他懂個屁!他是傻幣一個!他那麼多年不要好處你也要跟他學嗎?那麼多好人不學偏偏要跟他學!”
“不就是留下來嗎?我跟你講,這一次我認了,以後不超過5個人,我不留!”
然而我還是進去了,我看到老狐狸跟他耳語,肖克利保留著一臉不悅。
“吵吵倒吵好了,就該這樣!”塔力班看我回來,悄聲附和,“我老早也是這樣,沒啥事就進去,待在外面有啥意思呢?他們混得好的也知道我這個人的人品,不難為我。隔壁的那個光頭,做人很累的,你看他看上去風光的不得了,你不知道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啊?我在大燙做監督崗的時候,沒什麼事情都可以進去,他那麼小的官司又不要啥好處,哎?就是不行!一定要等到全部收工了才好進去!那個平燙就擺在那裡,跟大燙時間不一樣的,所以他幾乎天天都要等到收工才能進去!”
……
今天工
場間來了一位熟人,被鴕鳥踢死的老闆陳百輝,這傢伙現在接替武振林,調到倉庫去了!
老闆就是老闆,他是呂莊的老闆。
“撒寧我不講,小組裡面多少人?多少隻箱子?自己算一算!當我們都是文盲啊!”今天星期天,生檢會過後,狗頭鳥因為內務箱分配不公發飈了。
內務箱一人一隻,小組裡公用的幾隻,其實就是混得好的在用。狗頭鳥配額之外也搞到了一隻,不再追求真理了。
“睡覺不吃官司”
“敗!塔力敗!你不要睡覺啊?”
“以後不要再叫‘敗!’、‘敗’了!你應該叫‘贏!贏!’”,大冬天的晚上,冷颼颼,七點半了塔力班還跟馬小明兩個人在那裡聚精會神。
“大軍,進房間吧?睡覺不吃官司!”塔力班不肯,我只好去找孫大軍。
“啊?太早了吧?”
“七點半了,可以進房間了。這麼冷的天,坐在外面受罪。”
“好吧,你先去攤鋪,我等一下過來。”
我躺在柔軟的被子上,身體放鬆,心裡焦慮,忍不住翻身下床,孫大軍還坐在電視機前面,難得的微笑掛在臉上。
“大軍,我鋪攤好了。”
“好,我知道。你先睡好了,等一下看到黃袖章過來我就進房間。”
我相信如果看到了黃袖章他應該會過來,我也真的不想打擾他難得的笑顏,如此寒冷的冬天,整個樓面上已經沒剩下幾個觀眾。
我人躺著,神經還是放鬆不下來。
“你一個人在房間啊?”
猛的一緊張,一看卻是老朋友,五中隊的夜執勤重慶人潘勇嚴管回來了,他又當上了夜執勤。
“回來了啊?”
“是撒,回來嘍!”
“原來的那個江同富呢?”
“他啊?他不做嘍!跟組長隊長搞不清爽,還有兩年刑期,一天也不減了,隨便他們怎麼樣!到惡人谷喝茶去嘍。你幾年撒?”
“三年半。”
“還可以減一點撒?”
“不知道啊,看政府發不發慈悲了。”
“發什麼慈悲呦?沒事就該報的撒!”
“我說不一定。”
過來搭話的是項前玉,他是四川的,跟潘勇算半個老鄉,但喜歡講普通話。
“監獄裡邊又有新規定了你知道不?五年以下的小官司,分數到了如果沒有扣過分,報材料減刑;如果有扣過分,就是零點五分,也不能減刑了!你扣過沒有啊?”
“我沒有扣過,自來到現在一直沒有扣過。”
捫心而論這個記錄我保持的非常吃力,但到現在畢竟時間過去大半,我必須要保持下去!我躺在**,閉著眼睛,心神不寧。九點鐘了,喇叭聲準時響起,鐵門推開來,孫大軍進來,我一塊石頭落地,很快進入夢鄉。
“我們又不多管閒事,但是他們有人會去管的。他們來查了我們也沒有辦法是不是?兩中隊這樣的人最多!夏天,他們天熱了要吹風扇,叫我們開,那就開嘍!誰知道那個慕容輝就搞我們,第二天我們回去隊長說你們怎麼把風扇開的那麼大?把人家兩中隊的人都吹感冒了!你說這個人壞不壞?風扇是你們自己要開的,我們不給你們吹,你們又不高興!給你們吹了,又要去告狀!”一覺醒來,項前玉的話還回響在耳邊,都怪孫大軍!
跟孫大軍的關係緊張了起來,兩個人現在不到九點鐘喇叭響起,誰也不進來睡覺。他大概也感覺到了,到了禮拜天早上外面打掃衛生都要進房間的時候,他就默默搞好自己的衛生,搬只凳子坐在翻起的三號位下面,不聲不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