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面
天氣漸漸轉涼,去大燙組打面的人多了起來。沒錯,這是一個很好的創意,燙機裡多餘的蒸汽,需要用管子接到一隻裝滿水的桶裡去冷卻,於是水很快就熱了起來。把泡麵放到不鏽鋼杯子裡,有條件的再加上一根火腿腸,滴點麻油,倒上大半杯開水,一隻保鮮袋套上去,蓋上蓋子,用透明膠帶沿著保鮮袋把杯子紮好保持密封,好了!放到燙臺下面的桶裡,只需二十分鐘光景,面就完全泡開,火腿腸一下子膨脹許多,香味直衝味蕾,味道跟開水泡出來的完全兩樣。
東方芮和肖克利早飯一般不吃,都是到了工場間讓小勞動景勳國負責把面打好,端到面前,香氣漂盪在整個工場間。幹活的人心神不寧,紛紛效仿,大燙組裡應接不暇。
今天,不知為何,小勞動景勳國主動提出要為我打上一碗,吃著滿嘴的香氣,我由衷想感謝犯人的智慧。
“搶!”
光頭高奇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進來,衝著塔力班打好的兩包坑子面、三根火腿腸而來,他拿起筷子就吃,稀里嘩啦,一旁的塔力班無動於衷。
“塔力班,你快樂不如我快樂!”,光頭過好嘴癮,一臉笑眯眯的走了。
“冊那,我的就是他的,他的還是他的!弄啥麼子呢?”吃好面,塔力班跟我說話,“來!小子!我來跟你講件事情。剛才肖克利跟我說以後要讓我看著你,說是不讓你到大燙組去打面。冊那!吃飽飯了!我才不會去管人家的事情呢!”
“他自己怎麼不來跟我講?”
“他怎麼會直接跟你講呢?我這個人最討厭這種人,兩面三刀,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畜聲!”
傻傻的阿發
生產太忙,新戶頭也來幫忙。那個腦袋歪歪身子歪歪的劉二發,就分在我們這一檔小流水,大家都叫他“阿發”。
阿發負責套袋子,大金牙吳永利教他。
“快!要快!怎麼幹活的呢?這個手勢不對!”
阿發手笨腳拙,倒也賣力。套袋子是項體力活,之前的新戶頭劉二軍幹了一陣子現在死活不肯幹,阿發臨危受命,不多會,白淨的額頭上滲滿了汗水。重慶小夥阿發不停地用袖子擦腦門上的汗,擦好還要發聲音。
“哎——?沒看出來這個活還挺累人的啊,熱啊!”
“阿發快一點!後面的人都在等你!你要是生活完不成,回去就停你活動,那個光頭組長就會稿你!”
我的任務,是掙口袋,就是把一刀刀的塑膠薄膜袋子用手捻開,再掙開,給後面的阿發。
“阿發,你還是處楠嗎?”廁所裡一起拋物線,阿發又恢復了剛來時的畢恭畢敬。
“不是了。”
“被幾個女人糟蹋過啊?”
“我想想,七八個吧。”
“有沒有嫖過基啊?”
“有嘍,不多。”
回答我很滿意。
“切!快一點,要快!”,重慶小山關照起自己的小老鄉,“叫你快點你沒聽到是吧?”
“大哥你不要生氣嘍,晚上回去我來唱只山歌給你聽,好不好?”
“唱你個錘子!你他們的是你爸爸打菲基打出來的!”
猩猩教了一會,不高興再教了。他一走,阿發又發了聲音。
“我現在把它套好了回去還不是一樣要站在那裡?這樣的話我還不如在這裡慢慢套嘞,還自由一點。”
“好
你個阿發,搞不好了!”有人告密,後面馬上有兄弟過來,動手以後發現不對,那是因為阿發外套脫掉之後,幾乎所有人都被他那兩條渾粗健實的胳膊美住了。
“好你個阿發,兩條胳膊跟大力水手一樣!怎麼兩條腿像個侏儒啊?”
阿發不理不睬,也不回話,繼續賣力地套著口袋,身子不高桌子不矮,歪著腦袋每套一個腳尖都要踮起來。
鑑於當前嚴峻的形勢,我毅然決定,本來明年上半年決意結束的自考課程,減少一門。馮寅給我送來的《當代西方文藝理論》以及後來寄過來的大綱,留作紀念。
醫務所的對話
第二次再去醫務所,無功而返。兩個老頭執意不肯再給我開病假單。這次負責帶隊的是小袁。
“報告醫生,現在工場間裡那麼多灰,我這個肺結核,能行嗎?”
“哦,這個你倒是要注意,儘量避免一下。”
“怎麼避免呢?到處都是灰,無所不在。”
“這個我們不管的,這個你要跟你的隊長講。”
“再給我開張病假單吧?”
“不可能的,上趟的那張已經是對你客氣了。”
正在此時,小袁難忍外面的寂寞,走了進來。
“我這個樣子,你們硬要讓我幹活,我也沒有辦法。”
“好吧,不要多談了,好吧?你有什麼問題跟你的隊長講,都好商量的。”
“醫生的意思你還聽不懂嗎?你要是想換什麼勞役,去跟你隊長談,據我們所知道的,你們隊長對你還是很好的,條件具備了,他們應該會給你安排的。”
這個阮飛。
小袁坐在醫務所崗亭後面專供帶隊隊長休息的位子上,讓我坐在他的對面,此刻的他,一臉紅潤,面露微笑。
“報告袁隊長,現在小組裡面生產這麼忙,組長要求大家一起上,把指標拼出來。我只能這樣說,我來到三中隊也有一年半的時間了,這個穿鈕釦的指標,歷史上從來沒有完成過。以前常友來跟我比賽,一件衣服下來,可以快我一半。”
“行!這個情況我知道的,現在你出工了,大家都在拼產量,你我不給你按照正常的要求設定產量,上次不是跟你們幾個人說了嗎?你跟林中賢、孫大軍一樣,都是80%的產量指標。”
“報告袁隊長,不是說我這個人要討價還價,80%的指標我也完成不了。當然既然幹活,我肯定好好的幹,只是車間裡面的犯人也都是你盯著我,我盯著你的,每個人幹了多少,少幹多少,大家都在互相看的。我怕讓您難做。到時候我的指標完不成,或者說是袁隊長您給我設定的指標讓大家有話說,到時候鬧出事情出來,也不好。”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隊長有隊長的思路!你身體不好,這個是事實,又改變不了的!這樣吧,你說你80%完成不了,這樣,我給你設定60%,這樣總可以完成了吧?但是這個數字你不要跟其他犯人說,組長那裡我會去交代。至於你前面提到的想做監督崗的事情,我跟胡隊長也商量過了,暫時還不行,但是將來一旦有位子空下來,我們會首先考慮你。我們小組的高奇,我去查了一下,刑期到二月份就結束,也不可能讓人家做到回去對吧?總歸還是要提前解放出來的。到時候只要你各方面表現可以,我們就可以考慮你,誰說也沒用。”
從醫務所回來,我也把那顆已經飛出去了的心重又收了回來。繼續休息,
不可能了。我現在的小算盤是能夠爭取做到監督崗,一方面,可以逃避繁重的勞役,減少飛舞的灰塵;另一方面,也可以偷偷地看點書,應付明年的考試。
“小黎你就這樣好了,反正現在車間裡三個新戶頭也來了,你又是大學生,平時寫寫弄弄有這個能力,我跟隊長他們也說了,我們放著這樣的大學生不用,逼著他去幹活,對他,他心裡不舒服,對我們,可能也是個損失。兩個隊長現在也想通了,講康定雄你講的有道理。生活你硬要讓他做他也做不來,他從小讀書、上大學、工作,手工活跟他們那幫人比確實比不過,那麼就讓他能做的多做一點,生活上的讓他盡力,盡力就可以了!我這裡總歸有事情給你做做,你就這樣混混嘛好唻!到時候分數一到,我再跟他們好好說說,給你把刑減掉,早點回去嘛好唻!呆在這個地方有啥意思啊!”
老狐狸一套遠景規劃已經為我設計好,曾經我還想主動攀上他這根高枝以便在減刑上能拉我一把,現在他主動表示,我很有些後悔自己不久前寫出去的那兩封信了。
友來的育子經
常友來接見回來,又發起了感慨。
“我那小子來看我,我跟他講不是你接見我,是我接見你!我吃官司這麼多年,沒問你們娘倆要一分錢,還要給你們錢!這點我不是吹牛,只要我一封信寫出去,馬上就有錢過來!”
“友來你本事大,牛的!”
“牛個屁!吃這麼大官司,現在想想,人真的後悔,後悔當初沒吃那個三五年的小官司,搞到現在吃無期!頭髮都快掉光了,雕茅都吃白了,還有十年多!”
“九六年,我在虹浦看守所關了八十三天,當時是我們洞頭縣七個常委聯名寫信來保我出去,當時還不懂,千方百計的讓外面人想辦法,結果出來了!其實官司單位你也看到了,中國的法律現狀你也看到了,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講,進來了,沒問題!吃官司,沒問題!關鍵是要吸取教訓!我跟我兒子講,你要是不想上學,沒問題!不想打工,沒問題!想出去吃喝玩樂,稿稿女人,沒問題!跟人家打架進來了,也沒問題!就是不要把人家打死!那樣你就走遠了!平常打打鬧鬧,沒問題!進來吃一趟官司,對你以後整個人生都有好處!但是老子告訴你,你進來吃官司家裡不會給你送一分錢大帳!就是要讓你吃足苦頭,這叫觸靈魂!哎!觸了靈魂你才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你像馬小明、雷志朋他們吃官司,我講一點用場都沒有!很簡單!四百塊錢一個月,可以在這裡做大爺,再養個傭人!衣服有人幫你洗,吃飯有人幫你做!乖乖!在外面四百塊!你去死吧!四千塊!夠養一個人嗎?像你大學生,我講話就是不好聽,當時你來我問你在外面一個月拿多少錢?你說兩千八,我就講,一個月拿兩千八,想玩女人,那也只有去搶尖了!對吧?一個月兩千八,在江海,每月租房子要多少錢?吃飯要多少錢?坐車要多少錢!還有,打手機、上網、買衣服、逛街!你還想去玩女人,又沒有女朋友,連找曉姐的錢也要省,那也只能去搶尖了!”
常友來話講到這裡,誇了我一句。
“我講你這個大學生,唯一的優點就是還有一點點度量。我講話那麼難聽,指著你的鼻子罵,哎,你從來不生氣!這是你唯一的優點!好好保持!”
這個憤世嫉俗的老頭子,多年的痔瘡愈發嚴重,現在醫生不但給他開了他並不怎麼愛吃的麵條,而且馬上就要送他去南匯住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