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人塔力班終於受不了了。
今天去工場間,午休過後,監督崗塔利班正要走進隊長的崗亭,我忽然發現他背上漂著一個大大的紙條,確切講是張A5大小的白紙,還好小勞動景勳國就在旁邊,一個健步衝上去給扯了下來,這才沒給隊長看到。
“三黃雞,二十年,賣房子,買股票。大老婆,小老婆,手牽手,全跑掉。欠人家,五百萬,賣老婆,也要還。沒辦法,去綁架,都抓住,全玩完……”白紙的正中,是塔力班的畫相,記號筆畫的,一臉的大鬍子凶神惡煞,還真有點像。
“冊那,這個馬小明,要是被老胡隊長看到,又是事情!”
塔力班這傢伙確實有點不正常。
“最近怎麼樣啊?”,晚上回來看到他,我試圖揭起他的傷疤,也讓自己開心一下。
“活死人!”他手往對面一指,“你看看這個監房,黑咕隆咚的,活像一口棺材!我現在就是活死人!活著沒信心,死了沒狠心,比死人多口氣!”
“塔力班,不要這樣,你自己平時也注意點,人家也不會拉掉你勞極。”
“這幫畜聲,他要拿就讓他拿去吧!”
“誰啊?”
“還有誰!他們是瞎弄!你講把我勞極拉掉也就算了,偏偏要給陶明明!陶明明什麼人?剛來了幾天我不講,關鍵是他拿了這個勞極也沒用!他最快也要到零九年分數才能到,今年拿明年拿,都是一樣的!哎?政府改造你還不夠,犯人還要從頭到腳地改造你,勞極不是政府給的,是他們給的!他們就偏偏要把你的東西弄下來,去送給他!”
“是不是因為你太夜壺蛋了,政府不想給你了?”
“冊那!這叫什麼話?我在這天天做這個死人門崗,動也不能動,他們也就是給我三級工,孫志庸天天蹲在五中隊休息,還是二級工你信不信呢?你叫我怎麼說呢?你講我夜壺蛋,夜壺蛋的人你都沒有看到過!他們那幫畜聲做什麼事情你聽都不一定聽過,不要講看到了!圈子不一樣,你根本就沒這個機會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會像有些人一樣去告狀什麼的,我肯定不會!啊哈,這叫不可說也,不可說也!”
“塔利班你真的有點偉大了,我佩服你,籤個名好吧?”
“冊那!人跟人不一樣的!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我是寧可做刁民,也絕不做傻幣!你們要怎樣隨便你們好了!真到了哪一天過不下去,我敢保證,有些人要倒黴了!腦袋也不一定保得住!這幫畜生!你當他們什麼東西啦?跑到外面吃喝嫖賭玩女人,樣樣都來的!到了裡面來一個個人五人六裝模作樣,看你不適意一點點小事也可以弄死你!你本事大,有關係,隨便你怎麼搞他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到了也裝沒看見!哎,他就這副樣子,你拿他有啥辦法呢?”
“我們家附近的南浦監獄,有個隊長就盯著犯人弄,天天要弄他!好唻,犯人吃不消唻!託快出去的人帶出話去,後來聽說隊長走在馬路上,就有幾個穿著黑衣裳的人要跟他搞不清爽!後來好了,這個隊長說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去管你了!大家太太平平。景查也是人,也有老婆孩子,真要是逼急了,他們也怕的!他們說白了也是拿工資,犯人什麼事情都做的出的!為了這點小事去傷害了自己,哪怕這個犯人後來被抓起來要被槍斃,自己的痛苦也少不掉的!沒人幫
你受!”
“說的這麼狠,聽說你以前是惡人谷四大惡人之一?”
“啊哈,對呃!小子你不要得罪我,得罪了你塔利班爺爺以後下半生有你苦頭好吃呢!這就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以後你要好好伺候我,有啥真空包裝拿給我吃!”
“我聽他們說你還信佛的,信佛的不是說不吃葷嗎?殺生的東西,吃不得的!”
“冊那!我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不殺生他們就會殺了我,阿們……”
“塔利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這麼好的菩薩心腸,可以昇天了。”
“你個小赤佬!你塔力班爺爺心腸好著呢,你還別說,我還真剛剛救了一個人你信不信呢?”
“誰?”
“盧先鋒,盧先鋒你曉得吧?工藝組的那個。這傢伙判個無期,官司嘛吃的一塌糊塗,人是不壞的,去年因為幹活剪刀忘了收,勞極被他們拿掉。今年你猜怎麼著?又要搞他唻!黃袖章盯著他,說他番號卡沒戴,抄報上去,葉大要處理他!我前段時間有幾天不是做那個死人三樓的監督崗嗎?看到董大進來了,一個人,我就跟他說盧先鋒是好人,是他們黃袖章盯著他!董大講他們抄報的這個事情有吧?我講他不是不戴番號卡,是天太熱,他做樣衣做得一身是汗,到對面裁剪組廁所裡想去換件網眼背心回來接著幹,番號卡就放我監督崗這裡,結果人還沒回來,就被他們黃袖章抓到了,這個情況我跟他們說了,不聽的,一定要抄報!董大說好我知道了。過了一會我就看到葉大從監舍區那邊過來了。我也聽說了,兩匹黃狼以後再也不會要這個傢伙的事了。”
任翀送衛校教材
早在去年,就知道高奇有個朋友叫任翀的,這老頭也是一副眼鏡,知識分子,看樣子已經五十開外。
“這個老頭子老早是我們三中隊的事務犯,後來不做了,去大隊閱覽室管報紙。”
每天晚上六點左右,總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各中隊聽到廣播,到底樓來領報紙”,連續兩遍,日復一日,春夏秋冬,從不間斷。
“小夥子,生啥毛病啊?”他來給隔壁的宗向瑞送報紙,看我在看書,搭話過來。
“胸膜炎,差點見了馬克思。”
“內不治喘,外不治癬。這個毛病嘛是要注意,嚴重起來有可能會危及你的生命,不嚴重了,感覺跟正常人也沒啥兩樣。小夥子,你要注意了,你是小官司對吧?出去以後也要記住自己是一名病人,跟正常人不一樣,這個毛病別人幫不了你的,要你自己注意,保養好了就沒事的。你現在年紀輕,應該可以好的。小夥子,要有信心!”任老頭看看房間裡沒有別人,壓低了聲音,“你這個毛病,注意休息的時候不要跟肝炎在一起,你現在還在吃藥,免疫力差,注意不要交叉感染。自己要注意啊,小夥子!”
“謝謝您!請問你那裡有沒有關於這個毛病的書之類的?”
“書是有的,不過在倉庫,我要找下才能給你。我走了,你要是想看報紙,看哪種報紙,跟我講下,我給你送過來。”
任老頭喜歡跟小麻雀開開玩笑,看他五十多歲的人了無期徒刑精神狀態還這麼好,我就感覺自己的困難好像也算不了什麼。
五中隊來了個叫葛強根的犯人,高高的個子,健壯的身材,腿一瘸一拐,跟那個
弘衛簡直是一對。這個人來頭可能不小,來這裡好幾天了,也沒看他做什麼勞役,天天晃來晃去。
任老頭效率很高,下午就把一本大部頭的衛校教材拿給了我。所有的猜想有了定論,胸膜炎未必就是肺結核,床頭卡上“胸膜炎”那三個字也沒有錯,錯就錯在我生的應該是結核性胸膜炎,二十一管胸水,利福平與雷米封,還有那一天二十幾粒的大小藥丸,鐵證如山!
這本書拿在手裡,感覺份外沉重,難以承受的生命之重。我的命運,註定要從此換模樣了!打工,十幾年來辛辛苦苦追求的目標,愈發變得可望而不可即。不打工我能做什麼呢?這個問題思索過多次,每一次,都像繚繞的煙霧一樣,薰的我無法睜開雙眼。
隔壁夜執勤
今年夏天,大概還不夠熱,大燙組沒有實行跟往年一樣的夏季作息時間,除了偶爾讓電外,再沒其它逃避酷暑的機會了。今天很好,夏天都快過去了,讓電,整包組不出工。孫志庸已經是五中隊的人了,我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上面,泡杯果珍,跟同犯們吹吹牛聊聊天,舒服。
好景不長,午飯剛剛吃好,喇叭裡傳來出工的聲音,人群很快消失,小組裡剩我一個。
“他們都出工啦?”隔壁夜執勤的學習組長曹均一,怎麼看都像個笑面虎。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這就下去,只要他們肯收。”
“麼事體!不著急。”笑面虎走了。
“黎曉風啊,要下去啦?”前門崗仲連江客氣地跟我打招呼,他也是夜執勤,但屬於被邊緣化混得不好的那種。
“他們怎麼能容忍我這個要事情的人留在上面呢?”
“其實組長還好的,就是那個香港,他什麼好處也不要,你走了他可以一個人跑到兩中隊那裡去睡覺。你看,就是他!他要去到他老鄉何前進那裡告狀的!上次兩中隊有個人也是這樣,生了病不肯到樓下去,傍晚何前進就找過來了!”
仲連江所說的那個香港人,正朝這邊走來。他叫梁風,平時喜歡背個帆布書包,再梳一個學生式的中分,像個紅色青年。我印象中這個紅色青年並不要事,有一次看他拿著很多東西我給他讓路,他講話非常客氣。
突然間爭吵聲起,我也想看看熱鬧。原來同是夜執勤的東北人劉重輝跟香港胖子郭永信吵了起來。郭永信普通話講的不好,東北話大概似懂非懂,“你說別人動你東西,你有什麼證據?隨隨便便懷疑也可以,不可以說出來!再說我怎麼可能去動你的東西?你是三無我大帳一萬多塊!是你偷我東西還差不多!”
身材魁梧的香港胖子從英國學回來的那一套不好使,口角勝負漸明,他氣得拳頭緊握,舉過頭頂,像要鄭重宣誓。
“你想幹什麼!”突然間,紅色青年衝了上來,一把抓住東北人的領子,東北人懵了,不知是否還要繼續。“來,是要打架嗎?敢打嗎?要是不想要好處我來幫你!你有本事不要跟他搞,來!跟我搞!我陪著你!”這招管用,東北人還有七八年刑期,玩不起。
這個梁風,是有點牛,聽小勞動景勳國說,他一個人大帳上的錢都快抵得上人家一個小組了。
“麻了個幣的,卡上有三十多萬呢!後來監獄裡說這樣不好,就又另外辦了張卡給他,一出去就可以取出來,他現在每個月連利息都花不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