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幫你做的，不要你講”
“你是說斯興民是吧？這個人我認得的，他差不多跟我一起進來。老早進來的時候，臉煞煞白，他的案子很大也很複雜，後來他家裡面拼命給他往高院跑，算是保住了一條命。”後陽臺小解，遇到同樣來方便的老狐狸。
“小黎你感覺好點了吧？我看你面色好多了，比上次去醫院看你的時候好多了，那時候臉發白，沒有血色，現在好多了！”
“感覺還行的，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工？”
“這個——”，老狐狸往邊上看看，拉近距離。
“現在沒讓你出工你就休息，休息有什麼不好呢？現在外面的生活多來兮！我去跟來隊長講了，我們整包組現在的情況，有兩個特別：第一個特別是身體不好的人特別多，高血壓、胸膜炎、胃穿孔，吶，還有肝炎。身體健健康康的講句實在話倒沒幾個；第二個特別，是年紀輕的刑期小，年紀大的老頭子反而刑期特別大！近期犯多，都是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小組裡的生產靠他們，但是人家現在要回去，這總沒辦法！所以現在肖克利這個生產組長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不管怎樣，這點活還是要做掉的！你現在還是休息、休息！你還在擔心好處是吧？這個你放心，有機會我會去跟來隊長講的，你在這裡好好休息，什麼時候感覺好了，沒啥問題了，到時候你再出工，就去做監督崗好了，點點頭，這總可以吧?等分數一到，我來關照來隊長把材料給你報掉，這樣早點減下來，人早點回家。改造嘛，畢竟生毛病也不是你想生的，做啥？人家生過毛病就不好撈好處啦？我看孫志庸比你休息的時間還長呢，還不是該記功的記功，該報的材料也要報了嘛！”
“太謝謝您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您。”
“哎——？大家都是讀書人，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大的忙我老康幫不了，能幫你做的，不要你講，我會盡力。”
過了兩天，肖克利也把我拉到一邊，“現在你就好好休息，好處的事情，分數現在就按四級工這樣慢慢的爬。來隊長說了，到時候分數一到，他會考慮你的。”
房間一旦有了，就不再覺得美好。反而覺得被關在裡面有些透不過氣來。孫志庸說他年紀大了，白天不敢睡覺。
“這幾天我夜裡睡不著！天天要到一兩點鐘才能睡著。所以白天我說啥也不睡了，就看看報紙，看看書，哪能辦呢？只能這樣了。”我跟他不一樣，我遵醫囑，吃醫務犯特地從醫院給我領回來的藥，住院時最多一天要吃二十三粒，現在好了，兩天一次，就剩下那個利福平膠囊加雷米封。利福平上面“瀋陽紅旗”四個字，像鮮血凝固後染上去的，吃了以後人就發睏，一天到晚，昏昏沉沉。
“香粽，兩隻！”
現在常駐五中隊，年前來休息認識的薛心平也來看我。
“你生的什麼病？”
“年紀輕輕，大病一場，胸膜炎。”
“那我們差不多的，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也許是因為並不熟悉，薛心平跟我講話有點客氣，這跟他對五中隊的人不一樣。
“我可能要到南匯去了，哎！我本來在四中隊幹活，後來感覺腰痛的厲害，一查是腎炎，四中隊不要我了，把我踢到五中隊。剛來的時候我就跟隊長說了，我說我雖然有病，但還是想好好表現的，我想討個輕鬆點的差使做做，但這裡這麼多洋差沒我的份，都給他們那些混得好的有關係的人了。有的人還沒有來，位子都留好了，你說氣不氣！後來我也看穿了，他們不可能給我洋差，我也拿不到什麼好處，那就算了！所以我也不怕他們，人家不敢說的我敢說，人家不敢做的事情我敢做！”
“別多想了，到了新地
方，說不定會好呢！”
康春園有事沒事還要過來跟孫志庸聊天，我躺在下鋪，他口齒不清含含混混的聲音時斷時續，影響了我的睡眠。這老頭子有時候甚至故意撓我腳心，讓我一下子驚醒！
“老康，你還有幾年啊？”
“啊——？三年，到一零年七月份。”
“還能減個尾巴嗎？”
“麼、麼咯毛病肯定可以呃！我撥伊拉隊長講我阿想找點生活做做，撈點好處，上趟有點手工生活過來，我想做，伊拉不肯讓我做。”
“你就剩下一條胳膊了，還幹什麼呢？休息吧！”
“休、休息！以載是要休息。”
老頭子跟我講話畢竟有些生分，跟孫志庸就沒了許多客套，他大談特談自己以前在外面多少瀟灑，我出去打他電話可以給我找個工作。海南有個女人，安徽也有一個！現在還守著等他。
說的這麼好，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中風。
“出去就有辦法！槍！我有辦法搞到槍！一轉手就是鈔票！交交怪怪鈔票！”
“那你不怕再進來嗎？”
老頭子不言語了。
“草藥，種草藥！我出去以後有辦法！去種草藥！”他拿出一本破舊的盜版雜誌，指著一則廣告告訴我和孫志庸，“親，親戚！我安徽有親戚。伊拉咯邊土地老多！都是荒地！我去種草藥！收穫交交怪怪鈔票！”
“老頭子喜歡瞎講，我也聽過算數”，孫志庸告訴我。
我就沒這麼客氣了。
“老康，你到這這麼多年了，兄弟姐妹們有給你寄過鈔票嗎？”
“麼！伊拉要寄，我不讓。我不要伊拉寄鈔票，我自噶待到咯的蠻好。”
“你外面有房子嗎？”
“房子有呃！有好幾棟呢，以載借撥阿拉朋友住著。”
“不收房租嗎？收了房租打你帳上，在這吃香喝辣，還可以請個傭人！”
“不要。都是朋友，收啥房租啦？”
“老頭子瞎講！他啥地方來的交交怪怪房子啦？老房子應該有，但是老頭子老孃老早不在了，他自己又老是吃官司，房子肯定被兄弟姐妹佔去了。照道理應該也要給他一份，但是現在這個社會，房子多少值錢啊！他這個兄弟，哎！哥哥保外都不肯給他簽字，你講房子還會給他吧？”
“是啊，老頭子到現在還給他弟弟說話，弟弟要是認這個哥哥，吞了哥哥的房子，每個月寄點錢過來總應該的吧！這樣的弟弟，出去第一件事就去法院告他！先把屬於自己的那部分房子拿回來再說！”
“老頭子講的做的不一樣的，老早我在裁剪組就知道！他大帳沒錢，但是嘴巴還是老饞的，那時候他身體還過得去，就去幫人家做點事，然後湊上去吃上兩筷子，也就這樣了！”
“咯則粽子好麼子！香粽，兩隻！”端午節到了，康春園感謝監獄裡面給他發粽子。
“又是油豆腐粉絲湯，難吃死了！就點清湯！”
“咯則油豆腐粉絲湯，蠻好！冬天天氣冷了喝點，蠻靈呃！”畢竟是吃慣了，油豆腐粉絲湯，康春園覺得不錯；畢竟不習慣，我看到就飽了。
“老康，你第一次是怎麼吃官司的呢？”
“第一次？第一次老早了。咯辰光窩裡向窮，撥小朋友一道去偷麼子，去水果店，被人家抓到，就罰站！”
“怎麼個站法呢？”
“就是站，站在水果店門口，胸前用線掛一隻大蘋果，一站就是一天，那時候小，也不覺得難為情。”
老頭子一生，就在這樣的懲罰與被懲罰中，走到如今。
孫志庸
孫志庸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
，詐片罪判了十一年半。老頭子一臉的精明笑容常年掛在臉上，大鬍子塔利班曾經告訴過我，那個孫志庸，詐片犯的笑容你要當心！
“現在有個房間睏覺蠻好，總比阿拉坐到外頭強。就是這天氣越來越熱哪能辦？讓伊去！以載有休息先休息了再講！”
他來休息的原因是血壓，最高時到過240。
“既然血壓這麼高，就自己好好休息吧。”
“講是這樣講，待在這個地方怎麼能休息的好呢？醫務犯每天讓我吃藥，有什麼用呢？我講這個藥唯一的作用就是下面的小東西現在硬不起來了，這是真的。我這個毛病就這樣的，你把我放出去，公園裡轉一圈，自然就好了。在這裡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天天眼睛一睜，灰濛濛的一片，一大堆的監規紀律捆綁著你，你講這個血壓會好吧？這地方的犯人，尤其奈河橋，毛病很多都是吃官司吃出來的。”
“現在講講文明改造，講句實話，文明是文明瞭，吵架打架的是少了，但是勾心鬥角也多了，監獄的性質一點沒變，而且這個文明官司比起流盲官司，吃人不吐骨頭還要辣手!”
“是啊，我感覺就我們一個小小的整包組，搞腦子的事也蠻多的。”
“整包組搞腦子結棍哦!小黎你看，一共三十個人不到，還要分成好幾個小幫派，大家都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
“肖克利雖說是組長、四犯，但想跟老狐狸鬥，我估計他是自找苦吃。”
“這裡面複雜的很，你來的時間久了自然會曉得，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小組裡很多犯人都有紅外線的，尤其整包組，生活嘛全大隊最輕鬆，很多有點花頭的人都想託關係進來，同樣吃官司，生活輕鬆，好處一樣不少，你講誰不想來呢？就是因為有他們這種人在，所以肖克利這個生產組長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哎！還是小犯人舒服啊，小官司，平時自己注意點，人家也不大會來要事。”
“那倒是！像大官司就不一樣了，你講打架罵人的事不大會有，但是不公平的事實在太多了，隨隨便便一抓一大把！別的不講，最簡單的，你沒發現那個小勞動打菜都是看人來的嗎？”
“這個小勞動我忍他很久了，他每次打湯，都要先看一看你的臉，然後再下勺子。青菜肉圓湯，好！像懷蘇南他們剛來的，兩個肉圓；像我們這些人，三個肉圓；像常維剛他們，還有他自己，四個肉圓；到了老狐狸和肖克利那裡，他們吃飯不是不跟我們在一起嗎？中間隔著一個電視機。每次打到最後，剩下的肉圓都是他們的！我就奇怪，同樣的青菜肉圓湯，在五中隊有四個肉圓，有時候還有五個到六個，怎麼到了我們整包組，每次都是三個。有時候他一勺子下去，多打了一個，還要手抖一抖，把它抖下去！”
“他能當上小勞動那都是特別關照、精心挑選出來的。老早俞新華走的時候，有人推薦讓常友來去做，結果他們到隊長那裡說常友來有灰指甲，不好做小勞動。其實他哪裡有什麼灰指甲，只是指甲有些發黑而已，跟灰指甲完全兩回事！常友來這個人，嘴巴毒，敢說真話，不會去伺候他們，所以他這個小勞動，肯定做不成。”
“我就奇怪，常友來說他到整包組七年了，一直就做這個裝箱裝到現在，人家跟他差不多一起來的，哪個不是在混洋差了？你看他本家狗頭鳥，也是無期，他自己說的，小組裡面的生產勞役，除了組長和開單，他都做過，他還做過小勞動呢！”
“就別提他做小勞動了！這個人嘛，就是九頭鳥，腦子聰明，喜歡算計。他跟我講，以前在社會上做過詐片，騙過人家，也被人家騙過，他這個人有時候聊聊還是可以的。常友來就是壞在他那張臭嘴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