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若才睜開的睡眼倏地染上一抹沉痛,她屏住呼吸,左手緩緩的從錦被下探出,顫抖著伸向枕在枕頭另一端的俊臉。枕頭不長,她的手任是顫抖的厲害,也不過幾息的時間便落在那一張絕美熟悉的臉龐上。
溫熱的觸感傳遞,溫溼的氣息噴薄,幾乎是瞬間,幽蘭若確定這不是她醒得早,做春夢。旋即,眼底的沉痛化入心底,神色間帶出了悲憤欲死的難過。
“我不知道你還有這習慣。”陸玉瞄了眼落在臉上的小手,眸光微微閃爍了一瞬,在清梅居的數日裡,為方便照顧,他都是寢在她身側,但她從未有逾越之舉。
聞言幽蘭若落在陸玉俊臉上的小手僵了僵,片刻,抱著必死的決心,幽蘭若不但沒收回爪子,反而更大膽的用指腹輕撫,在俊顏上流連,描摹。
他的額頭,他的劍眉,眉峰,下面裝了一個銀河的眸子,長長的睫毛,挺翹的鼻樑,微微抿著勾出一抹弧度的薄脣,古希臘雕刻家的手下走出的完美臉型,完美的讓人嫉妒的肌膚觸感真是很好……
“再摸,就該付錢了。”調笑的聲音響起。
小爪子又是一頓,幽蘭若悻悻的收回。
“這不算是我出現在你的面前吧?”幽蘭若響起那日清梅居的絕義,陸玉的狠絕凌厲彷彿她再出現在他面前,他就殺了她的勢態,心底到現在還一陣陣發寒。
“這是,秋後算賬?”陸玉皺眉,不確定的問道。
那日陸玉是怒極了,才會氣急敗壞全然不顧風度,不過也得虧著他氣急敗壞失去理智,若是依著他素來的冷厲冷靜冷沉的心思,他是一定會殺了玩弄他感情的女人。
“月兒,那日是我太莽撞,對你動粗,我混蛋!”陸玉爽快的承認錯誤,無視心底正義良心的哀嚎,“你要打要罵,怎麼處罰我都行,我絕無半句怨言。”想了想,補充道:“要不,你再摸摸,不要你付錢。”
說著,將幽蘭若縮回去的小手強硬的拽過來放在自己臉上。
幽蘭若驚得瞠目結舌,她遇上的這是什麼人啊這是?絕對是在做夢!陸玉怎麼可能說出這些話,幹出這種事?
緊緊的閉上眼睛,幽蘭若決定不理夢中披著陸玉的皮囊,耍無賴的無恥之徒。她再睡一覺先!
小手縮了縮,想縮回被窩,剛動了一下,又被拽住,再動一下,動不了了。幽蘭若惱怒的睜開眼睛,但是對上一雙澄澈含笑的星眸,她的怒氣不知該用何種方式發洩。
“陸公子,我想我們之間已經很清楚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會酬謝。我不是太累先睡一覺嗎,睡醒立馬讓人送上謝禮。”幽蘭若有氣無力的分辨道。
陸玉頷首表示贊同,是應該先休息,庶務可暫挪一旁,只是,“堂堂續香閣的主人幽小姐,一手握著銷金窟朝鳳樓,一手執掌聚寶盆聚先莊,素手一揮,可揚風起浪,翻雲覆雨。如此人物送出的謝禮定然不凡!”
話說先抑後揚,反之揚了之後等待的必然不是讓人愉悅的續篇,幽蘭若默然,靜待陸玉的下文。
果然,只聽他道:“只是在下並非孤陋寡聞可隨意搪塞之輩,為月兒療傷亦是勞心勞力,對這謝禮,能否置喙一二?”
幽蘭若只思考了三秒鐘,覺得陸玉難得鬆口,若不答應定然後悔,立即開口應承:“但凡我有,但凡陸公子中意,我絕不吝惜,二話不說打包送到陸公子的清梅居。”想了想,又補充道:“若清梅居裝不完陸公子看中的物什,在清梅居一旁另蓋幾間屋舍,土木花費由我付。”
也是這三秒鐘,讓幽蘭若往後的無數日夜為之惆悵唏噓。
因為緊接著,陸玉便看著她,幽深的笑了:“那麼,就勞煩月兒尋個大木箱子,把你裝進去,送到清梅居。”話落,他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躺著,饒有興趣的欣賞幽蘭若漸變的臉色。
幽蘭若默哀,陸玉是何許人也,她這回真是攤上事兒了,攤上大事兒了!
“陸公子,你是有家室的人,何必苦苦糾纏於我?我勢力市儈,狠辣狠毒,冷心冷肺,無情無義,有哪裡值得您這樣的山中高士紆尊降貴?”幽蘭若近乎哀求的語氣將自己貶低到一文不值。
陸玉微微愕然,眸中盡是疑惑的神色,“誰說我有家室的?我怎不知?”
幽蘭若更加愕然,望著陸玉的目光變幻了一瞬,這種事,如何能信口開河?
“雖未禮拜天地,但已合了生辰,換了信物,定下婚約,到了這一步難道不算陸公子的結髮?”幽蘭若自嘲一笑,目光幽靜的望著近在咫尺的男子,“陸公子難道要悔婚?”
在保守的東洛國,對於名譽這件事甚為看重。幽蘭若素來心胸寬廣,加之經歷的也不是第一回,對未婚夫的悔婚尚不能釋懷,換個女子,做了出格的事也不難理解。
所以儘管經歷了非人的折磨,幽蘭若不恨,一點都不恨那個為愛瘋為情狂的女子。她沒有去折磨那個奪去她未婚夫的女子,不過是鞭長莫及,沒有機會。若得了機會,她斷不會最後還留那人性命!
所以陸玉那位未婚妻,其實真的是很善良了。
她答應不搶她的良人,並非虛與委蛇或者緩兵之計,而是她真的是這樣打算的。只是途中出了點變故,讓她始料未及。如今一切迴歸正途,是再好不過。
陸玉沉默不語,幽蘭若也不打擾她。躺在**的兩人就這般靜靜對視。窗外依舊是漆黑的夜幕,房中的燭光已經微弱,隨時有熄滅的可能。
燭光下的兩張容顏,靜寂得可怕。
良久,陸玉打破沉默,“月兒,你說對了,我確然是要悔婚的。”
幽蘭若臉色黯了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事情會攤開得如此直白,而陸玉的選擇如此堅定,他的回答亦是如此直白。
“月兒,我與她的婚約是父母之命,但我不想娶她,我想娶的人是你。”陸玉移開目光,望著帳頂,素白的帳紗潔白透明,一塵不染,“我已經辜負了她,我不想再辜負你,辜負我的心。月兒。成全我可好?”
幽蘭若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突然感覺胸口悶得發慌,他的表白,叫她難以承受!
很早她就知道一句話,在情愛的世界裡,沒有誰對誰錯,她執意將自己的原則放進情愛的世界裡,傷的豈止是她?
“你讓我想想。”幽蘭若悶悶的吐出幾個字,將腦袋縮排被窩,彷彿這樣就不用面對。
陸玉懸著的心卻緩了一緩,對於這個女子,他的要求不敢太高,她能鬆開,證明一切還有轉機。這麼多年他早就練就了一副好耐性,循序漸進更是他的專長。
“月兒,不管你怎麼想,我不會放棄你。”陸玉堅定自己的立場,是決不罷休的語氣。
幽蘭若躲在被窩裡,她看不見陸玉的容顏,卻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他的溫度,這比看見他眸中的受傷更讓她難受。
忍著難受,幽蘭若開始自我催眠,想讓自己熟睡過去,這樣就不用想太多了。只是越催眠,卻是越清醒。
終於,忍無可忍的幽蘭若惱怒的掀開被子,將腦袋探出來,視線轉了轉,還是落到了身側男子的絕色容顏上。只是男子的星眸已經闔上,眉宇間淡淡的青色訴說著他的疲憊。
感受著他平穩的呼吸,幽蘭若怔了怔,搖頭無聲嘆息,旋即,支起身子,紅脣在陸玉的額上落下一吻,隨即,拉過被子,嚴實的蓋在身上,閉上眼再次沉睡過去。
許久,在幽蘭若的呼吸亦平穩傳出時,陸玉的星眸突然掙開,眸底高深莫測,全是讓人看不懂的情緒,他靜靜的盯著熟睡的女子,直到傳來五更雞鳴,才重新闔上眼睛。
翌日,太陽的第一縷光線射進窗戶,幽蘭若準時醒來。
她坐起身子,伸了個懶腰,餘光瞥到躺在她**的男子,伸出小手鎮定的推了推他。
陸玉眉梢動了動,翻了個身,換個姿勢繼續睡。
幽蘭若嘴角抽了抽,這是什麼人啊!不問自來佔了她半張床榻打擾她睡覺就算了,現在還打擾她起床。
幽蘭若撇了撇嘴,決定暫時不跟他計較,翻身越過他從床榻上下來,在外間尋了備好的清水淨面,又收整了一番,回頭看了眼依舊熟睡的男子,轉身邁步向屋外走去。
“月兒,我離開多年,竟不知道你睡覺的本事已經長進到如此境界了。”
剛開啟房門,腳步踏了一半,一道不悅的聲音自外傳來,幽蘭若腳步頓了頓,扶著門框的手再次穩了穩,看向方少傾好奇的問道:“我睡了多久?”她記得只是一閉眼一睜眼,中間做了個不甚愉快的夢,難道不是昨天發生的事嗎?
“兩日三夜,你踏進這間房,是三日前的事兒。”
回答幽蘭若的不是門外的方少傾,而是她身後的陸玉。低沉的男子聲線,慵懶惺忪中流露著無盡的遐思。
方少傾坐在石凳上的身子猛然站起,震驚的看著屋內的陸玉,神色間全然是不敢置信。
幽蘭若回身,眼中亦是不敢置信,她剛出來的時候他不是還在熟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