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小姐,那張官府的打下的欠條是真的嗎?”瑕非遞上第三杯茶後忍不住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向幽蘭若問道。
“自然是,”茶是天雪山頂終年籠罩在濃霧中的頂級毛峰,幽蘭若輕抿一口,悠然道:“假的。”
續香閣後院,草木扶蘇的林園中間一方空地上,隨意的擺著一張貴妃榻,風華絕代的女子閒適的躺在榻上,一縷陽光透過木枝間的空隙打在女子身上,仿若為她鍍上一層金光。她身旁的小侍女卻是張大的嘴巴,一臉驚雷的表情。
“傻丫頭,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兒,而且二十多年前的東西,誰能收藏這麼久?”幽蘭若輕嘲道,縱然能收藏這麼久,敢拿出來的又有幾人?於她不過一種手段,若以其為目的,那就真是用身家性命開玩笑了。
兩日前,公堂受審,幽蘭若扔出一張官府的欠條後揚長而去。隨後一道聖旨駕臨續香閣,大意是,集先莊主人幽月雖為商人,心底純善,品性質樸,乃眾商賈的楷模,將她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褒揚讚賞了一番,直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然後言舉報集先莊偷稅漏稅一案者乃是誣告,實則誤會,已將之處以流放,最後再賞賜了一連串珍貴之物,稀世之寶。通篇聖旨,對億兩白銀的欠款隻字未提。
晟京城的居民常年處在風平浪靜中,先是對莫相嫡子戀上風塵商女驚歎連連,後又被曝出風塵商女牽連偷稅漏稅案,眾人剛緩過神來,又是一道聖旨轟炸而來。恕他們溫室中的小心臟尚未經歷大風大雨的磨礪,一時無法消化如此驚天動地震撼人心的訊息。
“假的?那可是官府的備案,華大師親自鑑定的,小姐是怎敢作假?”瑕非自以為跟隨在小姐身邊已經準備出一幅堅硬的心臟,此刻,那顆堅硬的心臟忍不住狠狠的顫了顫。
整個晟京城乃至東洛國都為這一紙欠條沸騰了起來,這張欠條竟然是假的,而她的小姐絲毫不避諱坦開承認。
“縱然是假的,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讓他們分辨出的,待他們分辨出,縱然有證有據,也無用了。是真是假,又有什麼科糾結的呢?”幽蘭若閉上眼睛,四月的豔陽很快會變得熾烈,如同自遠及近的柴薪,那燃燒的火焰似將焚身。
“為什麼?”瑕非小臉皺成一團,小姐的智慧她遠遠不及,但離得這般近,她不問卻是如鯁在喉。
“因為世人已經相信了那張欠條是真的,東洛國欠續香閣幽月億兩白銀,官府再證明欠條是假的,也不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沒有人會相信官府的證據,只會覺得那是官府想對一介商賈賴賬的手段,屆時輿論將會指向東洛朝廷,東洛朝廷會徹底失信,失去民心的政權,將是最脆弱的政權。”
幽蘭若睜開眼睛,視線凝在閒散走來的少年身上,誰道婁家紈絝小公子,東洛第一無人敵?有這番見解的豈能尋常?
“幽小姐,在下說得可對?”婁小公子在幽蘭若一丈之外站定,看著她笑問道:“幽小姐好籌謀,好手段,好氣魄,選擇的反擊總是出人意料,在下歎服!卻不知幽小姐是否準備了自己的後事?”
“至少,我賭贏了,對嗎?”幽蘭若斜睨一眼,輕聲嗤笑,世人總有弱點,東洛國一代聖明君主的弱點,她拿捏得很到位不是嗎?
一世聖明的君主並不是他真的有多聖明,不過是愛惜著自個兒的英明的形象,臨近晚年,他又怎會為著一個小小商女將自己苦心經營一世的聖譽毀於一旦?
“嘗聞飲鴆止渴,架薪取火,幽小姐與之無異也!”婁小公子素來直言,在某些事上,遠不如莫讓的花花腸子彎彎道道,此時也不擔心得罪這不好相與的女子。
幽蘭若懶懶坐起,很不雅的伸了個懶腰,並不理會婁小公子的無禮,正言道:“你素來是對我敬而遠之,能離我十丈遠,絕不離我八丈近,今日主動找上門,不是單單為嘲諷我吧?”
這句話說到婁小公子心坎上了,他素來能離她十丈遠,必定要竭盡全力離她十二丈遠的!
婁小公子默了一瞬,神色變幻,看向幽蘭若的目光有幾分複雜,但很快清明起來:“我要娶無雙,不惜任何代價,你儘管開條件吧。”話落,直直的盯著幽蘭若,目光是一旦決定再無更改的毅然決然。
“為何?”幽蘭若輕輕飄出兩個字,神情淡然。
“因為,我不能再相信你。”婁小公子神色凝重,恨恨的瞪著雲淡風輕的女子,“我心愛的女人,我絕不能讓她坐在一條前途未知的船上。幽月,本公子沒耐心再跟你玩心機,交出無雙,否則,你我交手。”
“盛名在負的風塵商女幽月,心思詭譎,心機深沉,手段層出不窮,為人冷漠無情,處事狠辣果決,我一個紈絝公子未必是你的對手,但我也絕不會懼你。”
多一個仇人,抑或多一個敵人,婁小公子無疑給幽蘭若出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你如此坦誠,我本該成全。但我曉得了你對無雙如此情深,要如何才能放開這個能威脅到你的籌碼呢?”幽蘭若輕笑,自古痴情女子多,男子也有格外痴情的嗎?如若是真的,“無雙在我手裡,你不是更能言聽計從嗎?”
“用我,換無雙。”
他是名聲在外的紈絝公子,她是盛名在負的狡詐商女,他與她做交易,對他是一種考驗,對她亦是。既然誰都無法相信誰,那麼交易的籌碼何妨再大一點?
幽蘭若突然笑了,“呵呵,婁小公子,堂堂鎮遠將軍的後人,身價無以計量,
十個無雙也難以相抵,我不是賺太多了?”
“哼,”婁小公子冷哼一聲,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諷刺道:“在幽小姐的眼裡,人與物皆有界尺衡量,在我的心裡,無雙確是整個世界也無法相比的。”
幽蘭若低頭沉思,既然是一本萬利的生意,為何要放棄?“好,我答應!”
“多謝!”目的達到,婁小公子一刻也不願再呆。
“小姐,這婁小公子當真異想天開,他哪裡配得上無雙姐姐啊?”瑕非嘟著嘴不平道:“您看他那屁股撅到天上的樣子,根本不值得您理會嘛。不過您不會真將無雙姐姐送給他吧?”
“哎,這個嘛,”幽蘭若輕嘆一聲,“這個,倒是真的。”
“啊!”瑕非頓時跳了起來,小姐將她們護得滴水不漏,她是絕不會相信小姐會將她們估價出售!
幽蘭若搖搖頭,看著一驚一乍的小侍女扶額望雲,看來侍女養成記也不是想象得那般順利,“一個小丫頭,說話怎麼盡學了粗俗,做事一點也不沉穩。瞧瞧你姐姐,能把勢利演繹得我見猶憐,能把粗野唱出不食人間煙火,能把無知舞出不識愁滋味,這才是言行的楷模。”
“小姐,姐姐已經答應我,只要我讓小姐滿意,就讓我參選下屆花魁,屆時我必定比姐姐更風華萬千,拔得頭籌!額……”瑕非抓了抓腦袋,暗悔不已,一時口快,不小心將她和姐姐的私下協議曝露出來了,“小姐,姐姐說此事萬不能讓您知道,您可不可以裝作不知道啊?”瑕非可憐兮兮的望著幽蘭若。
“可以。”幽蘭若躺回軟榻,誠然瑕非的智商在一干出眾的少男少女中不算出類拔萃,但也有賞心悅目的一方面。
幽蘭若伸出右手,攤開掌心,打在她臉上的陽光頓時被遮住,光束中細小的顆粒反射光線,似無數的精靈跳動,歡騰,仿若世人無盡的**。這一切,攤開手心可以托住,握緊手掌卻什麼也抓不到。
其實幽蘭若不懂婁小公子對秦無雙的心,只是因為她此刻對情愛的不信任,她只是想遺忘一些東西,不小心順帶著遺忘了另一些東西。這一切,不過是上天在跟她開著的一個玩笑。
“好悠閒,好自在!”盛裝華服的男子自廊下走出,挾裹著陽光向幽蘭若走來,金光閃耀,仿若畫卷。一瞬間,那些用盡全力遺忘的情愫滿滿的佔據了幽蘭若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