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姬如綿便興高采烈地把琴仙雲甦醒的訊息告訴了梅怡君和胡清遠等人。可當他們都來到姬如綿家中準備為琴仙雲的康復慶祝一下的時候,琴仙雲這個主角卻已不知什麼時候溜出去了。還好姬如綿和景芊玲已經知道琴仙雲的武功也恢復了,不然眾人非得再次急個半死不可!
而就在眾人為琴仙雲的去向而疑惑百出之時,琴仙雲卻來到了西山陵園曲文音的墓前。
透過靈覺禪師以佛門梵音洗滌自身心境後,琴仙雲面對著曲文音的墓碑時雖然還是十分傷感,但卻再也不像從前那麼消沉。與其繼續消極的悲傷下去,還不如振作起來,為找出莫凝風為文音報酬血恨。只是自從那天晚上後,莫凝風便似從人間蒸發了一樣,自己要在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他呢?
琴仙雲凝望著曲文音的墓碑,心頭竟是說不出的惆悵。半個小時前他已經從姬如綿和景芊玲口中得知自己是被胡清遠的“樂音精神療法”還有靈覺禪師的“九轉歸元丹”救活的,想起自己差些便兩腳踏入了鬼門關,那時自己都死了,還怎麼為文音報仇啊?
正當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就聽一聲低沉的嘆息在身後響起。
琴仙雲心中一震,急忙回頭一看,就見眼前站著一位相貌極其怪異的駝背老頭。這老頭鬚髮皆白,眼珠細如豌豆,身材短小卻手長及膝,任何人看了他一眼保證這一輩子腦中都會殘留著這個老人那類似猿猴的形象。
這老人好高深的修為,自己竟沒有發覺他是何時出現的,琴仙雲暗自讚歎道。
“年輕人,你終於來了!”老頭微一頷首,對琴仙雲道。
這老人難道竟是專門來等自己的?琴仙雲奇怪的道:“老前輩,請問您……”
老頭不等琴仙雲說完,就哀嘆了一聲:“我就是文音的爺爺!”
“您真是曲霸曲老前輩?”琴仙雲一對照老頭的長相,腦中忽地閃過“霹靂飛猿”這四個字,不由暗道:“‘霹靂飛猿’好象不是這個樣子的啊,而且若文音的爺爺真是昔年的‘霹靂飛猿’,為何文音卻不懂絲毫的武功,否則文音也不可能會被莫凝風所害了!”
曲霸朝文音的墓碑走了幾步,輕輕地點了點頭,道:“你一定是奇怪既然我就是曲霸,卻為什麼不教文音一點武功吧?”
琴仙雲嗯了一聲,但曲霸卻沒有接著他自己剛才的話頭說下去,反而沙啞著嗓子唸叨:“四十年哪……四十年了啊……”
聽到曲霸的低聲自語,琴仙雲想起幼年時父親曾對自己說過的一段話,情不自禁的道:“是啊,四十年了!”他知道曲霸一定是回憶起了往事,心中頓時有些同情起他來。
曲霸忽然回頭道:“年輕人,你和琴鳳陽如何稱呼?”
琴仙雲沉默了一會,才道:“他老人家是我叔祖父!”
“這麼說,你就是琴鳳歌的孫子囉?”曲霸好似對琴仙雲的來歷非常清楚。
琴仙雲毫不奇怪曲霸能叫出自己祖父與叔祖父的名字,只點了點頭道:“正是!”
曲霸聽後卻驀地大聲狂笑起來,整片墓地都似在他那雷鳴般的聲音中顫慄起來,但曲霸雖在大笑,琴仙雲卻分明看清正有兩滴淚珠緩緩地從他眼角溢位,滑過臉頰,無聲地掉落在地面。可就是這麼兩粒淚珠,卻在琴仙雲心中激起了一朵巨大的浪花。
四十年前的往事,到底誰對誰錯啊?
“老前輩,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您也不用太傷心啊!”琴仙雲好久才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可卻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句話相對於曲霸那四十年的漫長歲月,顯得多麼的蒼白無力。
曲霸聽琴仙雲這話說出來後,笑聲雖停,但那雙細小的眼珠內紅光卻越來越盛,神情也變得格外激動起來:“不用太傷心,哼哼,你說得倒輕鬆!你知道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在這四十年中受了多少人的嘲諷,受過多少人的侮辱,受多多少人的漫罵嗎?整整四十年啊!”
琴仙雲突然覺得自己面對著這位老人,竟再也說不出話來,是啊,整整四十年哪……
四十年前,鳳凰山絕緣檯。
絕緣檯是一座長約二十來丈,寬約十五長的平地,這塊平地全是用石頭堆砌而成,而且它就位於鳳凰山的最高峰——醉臥峰的半山腰上。這坐絕緣檯的四周全是高聳入雲的參天大樹,那繁盛的枝葉將這塊空地遮擋得嚴嚴實實。
據說每年的農曆七月十五晚上這裡都會變得陰風四起。這不,天剛一黑下來,原本密不透風的地方竟不知從何處湧進來一陣陣狂風。這狂風侵吹過絕緣檯周圍石頭的縫隙,發出一聲聲尖利的呼嘯,再與上頭邊樹葉的翻卷之聲交相輝映,好不淒厲嚇人。而林中那幢幢的樹影搖曳揮舞,便似有無數的魑魅魍魎在其中飄蕩遊走著,那頭頂當空的皓月雖然時時灑下一波波皎潔的光輝,但這地方卻處處顯示出一種難言的恐怖與陰森。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叫做絕緣檯的地方,卻突然無聲無息地閃出了一個身穿紅色衣裳的年輕男子。這人年紀約在二十七、八歲左右,長相雖然不甚出眾,但那張圓圓的臉上總是掛著的一縷淡淡微笑,卻給人一種安寧祥和的感覺,只不過很不協調的是這樣一個長著張娃娃臉的年輕人手中竟是拿著一趕怪異的長槍。
這槍長一丈有餘,差不多有這年輕人的兩倍來高,它的槍身不知是用何材料製造而成,不象平常的長槍一樣槍身黝黑,而是不時綻放出絲絲紅光,在那圓月光芒的輝映下,顯得益發耀眼,槍尖也不同於一般的長槍,若是沒有槍身上綁著的那條紅纓,遠遠望去,別人定會以為這是一隻特製的巨大毛筆呢!
這紅衣年輕人在絕緣檯上站了將近半個小時。在這半個小時裡,任那陰風如何呼嘯,不但他的身體沒有移動分毫,就是他握著的那杆樹立在臺上的怪異長槍也也沒有晃動一點,只有他的衣裳與那槍上的紅纓在風中獵獵飛舞。
驀地,林中傳來了一聲劈天裂地的長嘯,在嘯聲響起的那一瞬間,臺圍湧動的狂風好似忽然靜止了一般,只剩下那嘯聲在林內不停地波動著。
紅衣年輕人聽到那嘯聲後,眼中露出了一絲笑意,輕聲道:“曲霸,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他的聲音雖小,卻如尖錐一樣刺破虛空,向那嘯聲傳來之處遠遠傳了過去。
“放屁,我曲霸乃是何等人物,豈會怯戰不來?琴鳳陽,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幾秒之後,那人洪亮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而且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一個“了”字說完時,一個白色人影飄然落在了紅衣年輕人的對面。
這叫曲霸的白衣年輕人身軀修長,面容白皙,長得俊秀異常,一頭烏黑的長髮飄散在腦後,看去瀟灑之極,唯一有點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臉龐上卻流露出一股冷厲的氣息,使他整個人看去有些陰沉,不過話又說回來,此人若是上大都市中走動一番,不知會使多少懷春少女為之傾心不已。
琴鳳陽笑道:“如此說來,倒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曲霸鼻中微哼一聲,道:“琴鳳陽,時間已經不早,我們還是廢話少說吧!”
琴鳳陽淡淡的道:“曲兄,既然你如此迫不及待,那我也就客氣了。不過在動手之前,我得先看看你是否已經把‘仙樂石’帶來了沒有!”
曲霸從懷中拿出一塊巴掌大的紅色石頭來,傲然說道:“這‘仙樂石’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塊破石頭而已,若是你今天贏了我,我自會讓你把這塊石頭帶走!”說罷,他揚手向後一拋,石頭竟是鑲嵌在了身後一棵十幾丈高的一棵大樹上。
原來,曲霸挑戰自出道以後,挑戰江湖上各門各派的高手,手下竟無十招之敵,他見天下如此之大,卻找不到一個對手,心中不禁失意萬分。只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無意間在這鳳凰山結識了一個琴姓之人,得知這人家族中高手無數,心中大喜,立即上門挑戰,但無論他用盡什麼辦法,這琴家之人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嗜武如命,哪肯就此罷休,萬般無奈之下將琴家奉為聖物的“仙樂石”偷出,逼迫其應戰。
“仙樂石”對外人來說只不過可以算做是一個塊比較獨特點的石頭,但對琴家人來說,卻是他們家族靈性的寶貝。琴氏向來以武、樂傳家,而這“仙樂石”則正是使激發他們家族中人對音樂的悟性的東西。琴家子弟學習音樂,不是由人傳授,而是從這“仙樂石”上領悟而來。
“仙樂石”素來被放置在一個小瀑布下,每到清晨,這“仙樂石”在激射而出的水珠的擊打之下,便會發出一個個清脆悅耳的音符。千百年來,原本有兩個巴掌大的石頭此時縮小了將近一半,但卻為琴家培養出了無數武、樂俱通的高手。此時曲霸將他們這聖石偷走以逼迫他們應戰,他們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派人接受曲霸的挑戰奪回聖石。
琴鳳陽是當年琴家年輕一代中除其兄長琴鳳歌之外的傑出高手,因此便被派出接受曲霸的挑戰。琴鳳陽性情溫和,平時雖然喜歡與人玩鬧,但對“仙樂石”卻極其尊重,此時見曲霸竟如此自己家族聖物,心中也不禁來氣。
他看了看那嵌入樹幹中的“仙樂石”一眼,強壓心頭怒氣,微笑道:“‘仙樂石’本就是我族之物,你將其歸還於我乃是理所應當之事。不過既然你已將此話說出,那我便答應你。只是你若是輸了呢?”
“我會輸?”曲霸好象聽到什麼極為好笑之事,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琴鳳陽那張娃娃臉上紅光一閃而逝,淡然道:“事有萬一嘛!”
曲霸笑聲驟停,哼道:“好,若是我輸了的話,那便隨你處置!”
琴鳳陽聽後沒有再出聲,但手中長槍卻已是緩緩提起,槍尖斜斜指向曲霸。
曲霸見後,身形一閃,來到琴鳳陽身前兩丈遠處站定,但雙眼逐漸閉起,拳頭忽輕忽然重地朝前擊了過去。拳拳連環相扣,勁風順著拳頭透射而出,一張由無形勁道組成的氣網層層疊疊地朝琴鳳陽侵襲了過去。
琴鳳陽的長槍如他的臉色一樣柔和,槍尖在虛空中輕輕地顫動著,紅纓就如是一位身著紅裝的舞娘隨著槍尖的點動在勁風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但就是這樣幾槍卻將曲霸的拳風全都阻擋在自己身體一丈之外。
琴鳳陽修煉的武功與琴氏家族中的其他人大不相同,名叫“烈火真訣”。這種功夫本為至剛至陽,但修煉大成之後便會轉極剛為極柔。琴鳳陽特殊的體質以及他對“烈火真訣”的超強領悟能力,使得他在年紀極輕之時便已將這種練到了完美的境地。
不過曲霸能夠輕而易舉地戰敗武林中數十位武藝超群的一流高手,也非浪得虛名之輩。他見琴鳳陽施展出這樣的招式後,心中雖大為凜然,但卻越發地激起了他心中的戰意。在他胸中洶湧的戰意的驅動下,他的身影開始動了,而且越閃越快,拳頭也越出越急,竟是如暴風驟雨一樣砸在了琴鳳陽的身周。
在曲霸拳勢的攻擊之下,身處包圍圈的琴鳳陽的身影也變幻得愈來愈迷離。可他那杆長槍此時就似變做了軟綿綿的長蛇,槍身上閃爍的縷縷紅光頓如一條條飄飛的紅帶,在他的身畔飄舞激盪,瞧他那幽雅的動作,渾然看不出他是在與人交手!
兩人這樣僵持了約有一個小時,曲霸心中漸漸有些焦急起來,自他出道以來,每次都是數招便解決問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打得如此吃力的。若總這樣下去,等自己功力耗盡之時,那肯定是必敗無疑。
曲霸下定決心後,口中驟然響起一記暴喝,那聲音如大呂洪鐘,整座絕緣檯都似要被他震得碎散開來,而同時他那些圍聚在琴鳳陽周邊的虛幻殘影竟迅速收縮,合攏成一個看似猿猴的龐大身軀,朝琴鳳陽鋪天蓋地地壓了過去。
“烈炎狂舞……”琴鳳陽與曲霸鏖戰了那麼長的時間,等待的就是他發動“霹靂飛猿”的這一刻,見狀立時大喝一聲,臉色剎時變得通紅,全身就似燃燒著團團烈火。在四溢的逼人熱浪中,琴鳳陽長槍一擺,人隨槍上,遠遠望去,就如一條冒著烈焰的火龍在虛空中狂猛地舞動著。
“火龍”與“巨猿”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在“蓬、蓬……”的兩聲暴響中,四濺的火星頓時瀰漫了大半個絕緣檯。飄溢的勁氣、肆虐的狂風與那傾灑而下的枝葉充塞了整個虛空,使得那當空的明月都顯得有些暗淡無光。
過了許久,絕緣檯上才恢復了初時的明淨。
琴鳳陽手持長槍佇立於臺上,圓圓的臉龐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意,但卻隱然現出幾絲劇戰之後的虛弱與疲憊。而那不久前還如玉樹臨風的曲霸此時竟似根燒焦了的木炭,蜷縮著身軀一下子就如短了將近三分之一,那一身潔淨的白衣也已破爛不堪,縷縷刺鼻的煙味從他的身上嫋嫋冒出,如此模樣的他比以前望之卻更似“飛猿”!
曲霸虛弱地睜動了一下那雙無神的眼睛,有氣無力的道:“你贏了!”
琴鳳陽暗中嘆息一下,來到絕緣檯邊的一棵大樹下,吃力地爬了上去,把那顆“仙樂石”小心翼翼地挖了出來,隱入森林之中。
這鳳凰山絕緣檯一戰後,江湖中從此再也無“霹靂飛猿”的蹤跡!
站在自己孫女的墓前,曲霸想起四十年前絕緣檯之戰,一時老淚縱橫,頹唐的道:“沒想到四十年前我被琴鳳陽傷成這副模樣,四十年後我唯一的孫女卻因他的侄孫而死!”
琴仙雲看著文音的墓碑,眼眶逐漸模糊起來,悲痛的道:“是我害了文音,曲老前輩,晚輩對不起你啊?”
曲霸擦了擦眼角的淚痕,仰天嘆道:“這不怪你,或許是我四十年前造的殺孽太多,所以上天就把懲罰報應在我的孫女身上啊,真正害死文音的是他那個不稱職的爺爺呀!”說完,他的身子頹然坐倒在文音的墓前。
聽完曲霸的這番自責之言,琴仙雲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嘩嘩”地流淌了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