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賈氏盼來的不是三娃的《永絕休書》,而是從未聽過的《放妻協議》:
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互不耽擱。願妻分離之後,重梳嬋鬢,另擇高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立字人:白永和
在這之前,白賈氏已經給白鶴年吹過風。白鶴年以為婦人之見,說說而已,沒想到她竟真的給做出來了。白鶴年沒想到事情能惡化到弓斷絃絕的地步。他拿著《放妻協議》,手不由得打戰,只掃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他衝著白賈氏大發雷霆:“縱然愛丹有失檢點之處,也不像你說的那樣面目可憎,非到讓三娃放妻的程度。放妻,還不是休妻?不過是糊了一層牛皮的燈籠,照裡不照外,能糊弄了人?再說啦,這休妻之事,事關重大,被休的敗興,休人的也不體面,是兩敗俱傷的醜事。這麼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擅做主張,眼裡還有我這個當家人沒有?啊?”
說罷,目光在金戒指掃了一眼,用手在上面拭了拭;拿起水煙壺,想吸卻未吸。忽聽“咣噹”一聲,水煙壺重重摔在地上,水呀,煙呀,灰呀,灑下一地,一片狼藉。
白賈氏見狀,老大的不自在,一聲沒吭,彎著身子去拾水煙壺。收拾好了,倒進水,裝上菸絲,雙手遞給白鶴年。白鶴年連看也沒看。白賈氏再遞,白鶴年才勉強接了過來。白賈氏吹著香頭,就往煙鍋上點。白鶴年邊吸菸邊發火,氣頭子大,煙霧也衝,平日的嫋嫋青煙,成了呼呼直冒的狼煙。煙霧順著窯頂回旋著,繚繞著。白鶴年只管狠狠地吸,“噗噗”地吐,白賈氏只管一鍋接一鍋地裝著菸絲,任白鶴年吹鬍子瞪眼睛,白賈氏只是不吭聲,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等到白鶴年把窩在肚子裡的話道盡,火氣衰了時,白賈氏才慢條斯理地開了腔:“事情不在你頭上,體諒不到我的難處。家裡事你從不過問,裡裡外外我一人照料,惡人的事是我的,為人的事是你的。就說這個愛丹,遲早不能留。留下她,你還要不要二娃當家了?留下她,連一男半女也不給三娃生,你就眼睜著讓三娃絕後?留下她,眼裡沒我這個奶奶,我惹不起還怕不起?只好捲鋪蓋出門,尋我的方便去。是的,沒有你的上方寶劍,我是先斬後奏了,因我在氣頭上,一時情急,有失考慮,這是為妻的不是,要殺要剮,任憑處置。”
說著,“撲通”一聲跪倒在
地,淚水撲簌簌落了下來。
白鶴年見狀,心裡軟了幾分。本想扶她起來,又想起白賈氏平日作威作福的樣子,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仍舊繃著臉,連著吸了幾鍋水煙,看著嫋嫋青煙想開了心思。
要是就那麼幾條捕風捉影的事,白鶴年也不會在意。就連愛丹不生育的事,他也並沒有放到心上去。他早給白賈氏說過,過門六年,把三娃放出去五年半,人家娃獨身一人,和誰生娃去?要讓母雞下蛋孵雞,還得有個公雞伴著。不過,一想到自己年屆花甲,精力欠佳,大娃不中用,三娃喜功名,只有二娃可以撐起這個攤子,遲早要交到他手裡,護愛丹的心就淡了,保二娃的心卻重了。二娃品行不端,也只是一時糊塗,情有可原。可是,一旦二娃主了家事,大權獨攬,目中無人,再行非禮誰能管得了?如三娃高中回來,知道了這事,豈能輕饒了二娃?那時,白家還不亂成一團麻!一旦鬧騰起來,老的丟人,小的敗興,在永和關還怎樣做人?看來,白賈氏雖說強詞奪理,但也不無道理。愛丹人長得過於標緻,人標緻了就容易惹是生非。自古紅顏多薄命。這是命,三娃沒這個福氣,愛丹更沒有這個福氣。放了她,讓她一走了之,也算三娃想得周全。想到這裡,白鶴年緊繃的臉漸漸鬆弛了。對白賈氏說:“起來吧。事情已然做出來,除了叫人心寒,還能有甚法子?誰屙下的屎誰收拾,就依你的意思辦吧。這個面子給足你了吧,嗯?不過,話說回來,你可虧了人家愛丹。只因人心不公,才有鬥滿秤平。你掂量去吧。”
白賈氏擦了淚,心裡十分不痛快,喲,看當家的把我比成什麼人了?可是,歷來成大事者,哪個不忍辱負重?想到這裡,倒也不通自通,就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要告訴你,把人家娃趕出門,拔掉你眼中的釘子,你心裡是痛快了,三娃和愛丹卻落下心病,他們能不埋怨你一輩子?家和日子旺,爭鬥惹是非。你就等著瞧吧,以後有你的好戲看哩!不要看平時嬌慣你,我心裡甚不清楚?要不是為了二娃,我絕不會容忍你!”
白賈氏見男人依了她,並沒有和她撕破臉皮大鬧,知道這一刀捅到當家的的軟肋。親不過的婆姨漢,胳膊肘只能往裡彎。這才鬆了口氣。人一站起,淚收了,話也順溜了,臉上現出淺淺的愧意:“謝過老爺不罰之恩。”她猶豫了片刻,看著白鶴年的臉色說:“您看這事怎樣處置才好?”
白鶴年說:“主意是你出
的,你看著辦吧。可好,十月初十是老佛爺慈禧太后的壽辰,官府催著進貢,我又得去送趟貢棗,這一走得費些日子。”
說起貢棗,白賈氏知道,這可是朝廷指定的貢品,不敢耽擱。她雖是陝西那邊的人,那邊也出紅棗,可是,自小就聽說永和縣的紅棗多,多得走遍全縣走不出棗林子;紅棗好,好得叫人吃了還想,想了又吃。就在永和關下首幾十裡的黃河邊,有個叫尉家窪的村莊,戶不過百門,棗樹卻有上萬畝。那裡的棗子不僅多,而且好得出奇。個大溜圓,肉厚汁甜,核小精黏,外頭像塗上油似的光亮,內瓤如蜂蜜般的金黃,掰開,縷縷細絲,拉扯不斷。最令人出奇的是,這裡的紅棗沒有蟲子,是延年益壽的上等補品。故白賈氏自嫁到永和關,每日早晨吃三顆大棗、兩顆核桃是鐵定不變的習慣,數十年下來,直養得面潤色豔,吉健十分。她逢人就說,這是沾了尉家窪貢棗的光。
那年,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避八國聯軍之亂逃來山西,沿汾河一路南下,就嘗過此棗,並大為讚賞。還留了句“南棗北棗,甜不過尉家窪的貢棗”的話。這一下,永和縣的紅棗名氣更大了。每逢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的壽辰,山西撫臺都點名要尉家窪貢棗。因為白家離尉家窪不遠,且又是縣裡第一大商家,做事可靠,知縣衙門就把這個差事交給了白家辦理。白家不敢怠慢,年復一年地精選上好大棗,年復一年地由白老太爺親自押送至太原府,再由巡撫衙門著人送至京城。
白賈氏想到這裡,自豪感便油然而生。黃河兩岸,有誰家能親送貢品?只有白家。悠悠萬事,惟此為大。她本來想請白鶴年親自出山,把愛丹的事擺平,即使落罵名,還有個墊背的,看來是不可能了。儘管心裡罵這老滑頭又溜之大吉,可是嘴裡不得不連連應承。
白鶴年雖然脫了身,但對白賈氏放心不下。此事非同小可,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想了想,又囑咐道;“得容人處且容人,該讓著人家的,就讓著些。更何況兩家守著一個渡口,岸上不見水上見,以後打交道的日子多著哩。千萬不要鬧得雞飛狗咬鴨子叫,讓滿天下人都看笑話,到那時,你就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白賈氏心想,這些道理我還不懂得,主意是我拿的,尺寸當然能把握得住。馬蜂窩雖然可怕,總得有人去捅。便說:“就聽您的。好好賴賴就這一回,以後裡外不是人的事,您就是想讓我管,我也不會沾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