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詩睡得很沉,可即使是在這樣沉沉的睡意中,她也仍舊察覺到一道強烈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謝小詩不安地翻了一下身,企圖從這樣灼熱的視線中逃開,然而那道目光如影隨形,令她感到無比壓抑,她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臥室裡的飄紗窗不知何時已經開了,窗外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翻飛作響。
她坐了起來,有些怔忪,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被風吹開了窗子呢,懨懨地掀開被子,謝小詩走到窗前,正要關上窗子,忽然怔住。
一朵帶著露水的玫瑰插在了她的窗舷上,嬌豔嫩美的花朵在夜色中微微顫抖,謝小詩伸手拿起玫瑰,環顧四周,卻沒有見到贈花人。
她低頭關上窗子,對著花發了片刻的呆,意識到自己可能還在夢中沒有清醒過來,於是縮排被子裡繼續呼呼大睡。
窗外,緊緊攀在牆壁上的男人緩緩轉過身,瞥了一眼窗內安然入睡的女人,縱身躍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夢一場的謝小詩是被一場持續不斷的砸門聲驚醒的,她有氣無力地走過去開啟門,倪筱爾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她。
“怎麼了?”謝小詩忍不住仰起頭,一臉懵然,“看你這副表情,難道天塌了?”
倪筱爾隨手將報紙遞給謝小詩,鄭重其事道:“你好好看看這份晨報。”
謝小詩忍不住翻白眼,“你知道我從來不關注國計民生的,還不如給我拿份芭莎時尚雜誌過來呢。”
被她氣得夠嗆,倪筱爾將整張報紙大大展開,怒聲吼道:“謝小詩你給我清醒點!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張臉是誰!”
倪筱爾雷霆般的吼聲令謝小詩有了片刻的清醒,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報紙上那張熟悉的面孔,半晌,愕然道:“歐文?”
那張臉可不就是歐文嗎?然而旁邊寫著什麼字來著?海盜?在逃?通緝?
她再次懵了,傻乎乎地盯著眼前神色凝重的倪筱爾,半晌,停滯了片刻的大腦開始急速運轉起來,把報紙上所有的訊息全部聯絡起來之後,謝小詩終於拼湊完成了整件事實。
她呆呆地坐在**,半晌才笑著搖搖頭,“一定是弄錯了,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是那樣的人?傳說中的三哥,殺人不眨眼,她親眼見過在那場大火中喪生的人命,他那麼溫文爾雅,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滅絕人性的事情?
然而看著眼前倪筱爾憐惜的目光,她忽然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是真的。
歐文,那個一直一直跟隨在她的身後,無論她有多難過,只要轉身就能看到的男人,居然是個壞蛋。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在窗臺上綻放的嬌豔玫瑰,在夜色中顫抖著迎接她,是他嗎?
倪筱爾伸手握住謝小詩,輕聲道:“小詩,我知道你和歐文之間有些事情不是我們外人所能瞭解的,可是你也要知道,他終究不是你的良人。”
倪筱爾說的謝小詩不是不懂,她只是不願意去承認,那張俊美面孔下的男人隱藏著這麼多她所不知道的祕密。
她勉強一笑,“筱爾,我會努力忘記他的,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那樣一個人……”
或許是因為突然知道了歐文的事情,謝小詩一直愁眉緊鎖,神色抑鬱,倪筱爾知道此時此刻給予她單獨的空間才能夠讓她冷靜下來,她從謝家離開之後,慢悠悠地在路上走著,最近心情總是起伏不定,或許是單亦宸要回家的緣故吧,她總能夠察覺到肚子裡的小寶寶一直在輕輕鬧騰著。
倪筱爾隱瞞得極好,全家上下竟沒有一個人發現她的嘔吐症狀,蘭姨雖然疑慮,但也僅限於認為她身體不適。
她懷著惡作劇的心思想,一定要在單亦宸猝不及防的時候告訴他這個訊息,說不定到時候還能母憑子貴,在家裡橫行霸道呼風喚雨呢。
她越想越得意,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無法回過神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眼前那個猛朝自己揮手的開朗少女,眼見倪筱爾滿臉微笑,恍惚地從眼前經過,少女急了,慌忙開了車門橫穿過馬路,“倪姐姐!”
倪筱爾一怔,回頭一瞧,只見一個身穿牛仔褲蝙蝠衫的馬尾辮少女朝自己歡快地跑來,原來是李萱兒。
她的目光驟然一緊,只見一輛載著滿車鳳梨的卡車呼嘯著駛了過來,巨大機器的轟鳴聲和少女茫然地回頭令倪筱爾的呼吸幾乎快要停止,來不及多想,她一個箭步衝出去,拽住臉色蒼白的少女朝一旁的花壇裡倒去,而卡車司機也驚魂未定地緊急剎車,鳳梨咕嚕嚕滾了一地,狼藉一片。
眼見滿地鳳梨,不一個路過的小青年賊兮兮地奔上去搶了三個抱在懷裡,司機眼尖,急忙衝上前,“你給我站住!把鳳梨還給我!”
小青年哪敢停留,跑得越發歡快起來,司機被激出了怒火,狂追不捨,緊緊跟了兩條街區之後,一輛警車停了下來,車裡的人探出腦袋,“怎麼回事?”
“長官,他打劫!”氣喘吁吁地司機指著前方的背影吼道。
搶劫?男人嚯地從車裡跳出來,衝車內的男子敬了個軍禮,隨後拔腿追去。
原來車裡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司機忍不住悄悄瞅了一眼,只依稀瞥見男人弧度優美的下巴,他忍不住好奇地湊近正要瞧得更仔細,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女子急促的呼喊聲,“搶劫啦!”
司機側過頭瞅去,頓時欲哭無淚,只見一對中年夫婦抬著一個筐子健步如飛,筐子裡滿滿都是鳳梨,眼見前頭飛夫婦呼哧呼哧地奔著,後頭的女子捂著肚子疾步快走,一臉焦灼,見著司機站在那裡,那女子滿臉欣喜,“快截住他們!他們搶了你的鳳梨!”
司機捂住臉,嚎啕大哭地蹲了下來,“我的鳳梨……我的錢……”想他容易嗎?為了生活,千辛萬苦地從隔壁省份倒買倒賣一點水果,這還沒拉進市場裡賣呢,就被搶光了!
司機的心此刻跟刀子割一樣,痛苦地只是“哎喲哎喲”叫喚,女人見狀更加歉疚,越發賣力地追逐著前方一對夫婦,大呼小叫,“喂,快把東西放下!”
熱鬧得彷彿菜市場一般的外面終於吸引了車內男人的注意,他漫不經心地側過頭,剛好見女人風一般從他車旁刮過,頓時臉色一僵。
此刻車外的劇情已經演變到了女人抓著中年男人不肯撒手,中年婦人氣急敗壞要動手的場面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女人脆生生的聲音,“喂,看你們也不像是貪小便宜的人,怎麼能夠為了一筐鳳梨讓人家瞧不起呢?”
中年女人氣得大吼,“關你屁事!你要是再拉著我老公,我可就報警說你騷擾我老公了!”
“切,誰還沒個老公呢?你儘管報警啊!我老公可是堂堂軍區司令,小心他回頭將你們統統關進牢裡!”她撩了撩長髮,不服輸地犟嘴。
眼見這場鬧劇已經產生焦灼狀態,就在警衛員不安地**,想著要不要下去助女人一臂之力的時候,他的長官已經率先一腳踏下車,朝著女人大步走去。
倪筱爾正跟中年夫婦唾沫橫飛地理論著,一直氣焰囂張的夫婦忽然跟中了邪似的,紛紛用一種迷離的眼神瞪著她身後。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了臂膀,莫名地覺得有一股寒意席捲全身,難道背後有鬼?
倪筱爾咬著脣慢吞吞地回頭,正做好了看到可怖畫面的準備,忽然被人從身後捂住了眼睛,她嚇得渾身一哆嗦,忍不住僵直了脊背,一雙冰冷的手穿過她的長髮,環住她的腰,將一無所知的她輕輕霸道地摟進了懷裡。
這般熟悉的舉動,令倪筱爾的身體忍不住更加僵硬了。
是……他回來了嗎?
她心中一顫,等不及他鬆手,從他懷中掙脫,抬眸看向他,只見男人脣角微揚,露出了一抹勾魂的笑意,眼中星光璀璨,令她想起夏天在夜空中閃爍的螢火蟲。
明明心裡歡喜得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她仍舊忍不住冷下臉,佯裝母老虎,“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早忘了家裡還有一個妻子等你呢。”
狠話一出口,頓時又想起自己千盼萬盼總算把他給盼回來了,無論如何都應該在他面前露出賢妻的一面來,於是又軟化下來,柔聲細語道:“你知不知道這段日子蘭姨他們有多擔心你?待會兒回家蘭姨看到你一定很高興。”
單亦宸深深凝視著她,見她既害羞又強裝鎮定地低下頭,忍不住心中一蕩,憋了一個多月的奢望簡直如同海嘯一般噴湧而出,顧不得有外人在場,徑直俯下身子就朝懷裡的小女人索吻。
被他逼得無處可逃,她只好半推半就地倒在他懷裡,依了他,在他細碎而又溫柔的深吻中漸漸被他掌控。
眼看兩人正吻得難分難捨,中年夫婦面面相覷,立馬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狡黠: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兩夫婦迅速抬起裝滿鳳梨的筐子再次狂奔逃竄,一旁的司機見狀跳起腳來追去,一路高喊:“鳳梨!我的鳳梨!”
眼角的餘光瞥見鬧哄哄一幕的倪筱爾立馬推開正沉浸在意亂情迷中的單軍長,乾淨利落地脫下高跟鞋,一陣風似地追了上去,“別跑!”
單亦宸呆若木雞地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抬手輕撫了一下芬芳殘留的脣,眼中有著志在必得的堅定,今天晚上回去一定要好好懲罰一下不專心的小妻子!
倪筱爾到底還是藉助了單亦宸的力量,幫司機撿回了一車的鳳梨,一臉晦氣的司機吭吭哧哧地將車開走了。
李萱兒滿臉歉疚地看向倪筱爾,“倪姐姐,剛剛要不是我一時衝動,也不會惹出這麼多風波,都怪我做事沒腦子。”
倪筱爾輕輕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坐在車內等她的單亦宸,猶豫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萱兒,邵陽哥,他還好嘛?”
李萱兒撓了撓頭,陳邵陽現在的狀態算好嗎?那天將倪筱爾親自送去了單家之後,他等了一夜,最終卻是一個人回來。
李萱兒眼睜睜地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吃飯睡覺運動比賽,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令她覺得,似乎陳邵陽早已經想開了。
或許他早已將與倪筱爾之間的那一段前塵往事忘掉。
誰都這麼以為,就連他再次上訪談節目被隱晦地問及到關於與倪筱爾從前的那段情時,都能夠一臉輕鬆地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
然而當他在睡夢中再一次喊著倪筱爾的名字時,她忽然明白,有些愛情,忘不掉,就只能夠剋制。
她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球票遞給倪筱爾,“倪姐姐,過幾天有他的比賽,他過得好不好,倪姐姐可以親自去看看。”
李萱兒默默地想,即使不能夠為他做些什麼,可要是能讓倪筱爾出現在他面前,他應該會綻放出哪怕一絲真正的歡顏吧?
單宅——
倪筱爾將足球票輕輕夾在書中,心中默默嘆息了一聲,陳邵陽的比賽,她恐怕無法前去。
李萱兒的心思她自然明白,只是眼下,自己有了身孕,單亦宸又剛剛回家,無論如何,她不願一絲一毫的意外打破這場難得的平靜。
她剛剛轉身,就迎上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頓時捂住胸口倒吸了一口冷氣,等看到是他,頓時鬆了口氣,埋怨道:“你差點嚇死我了!”
單亦宸將她打橫抱起,徑直坐到沙發上,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微微笑道:“怎麼會突然嚇一跳?難道揹著我做了壞事?”
她心虛地乾笑,“我才沒有呢,倒是你,老實交代,出去的這段時間,你跟紅薇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沒有?”
倪筱爾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洞察單亦宸和紅微之間的的小九九的機會呢,世上為女子和小人難養矣。更何況,懷孕的女人對於某些事就更加的計較,**。
單亦宸眉梢微抬,一臉的狐狸笑意,“我正要跟你說起這件事。”
難道真的有發生什麼?倪筱爾立刻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地等待單亦宸坦白從寬。
他清咳了幾聲,終於正色道:“明天家裡有客人,你記得吩咐蘭姨她們做好準備。”
“客人是誰?”她**地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匆匆敷衍幾句,單亦宸俯身下來,恰好低頭吻住了她**在外的精緻鎖骨,他輕輕地舔舐,好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一般,在她柔嫩的肌膚上一一留下自己的烙印。
倪筱爾被弄得渾身發癢,咯咯笑著就要推開他,哪知道他慾壑難填,索性一把拖住她往後蜷縮的腳,將她往懷裡一撈,徑直就朝臥房裡走去。
攀在他懷裡的倪筱爾忽然想起一件事,頓時驚了一下,拍著他的肩膀示意他鬆開,他蹙眉:“你不會是……月事來了?”
看著他一臉發黑的表情,倪筱爾笑盈盈地搖頭,“才不是呢,我是有一件十二萬分重要的大事要跟你分享。”
單亦宸不滿地拽過她,“不行,天大的事都得等到以後再說。”天大地大,也抵不過單軍長心中那頭蠢蠢欲動時刻準備要出閘的猛虎,眼看單亦宸目光灼熱眼神魅惑,襯衣釦子一個一個在他靈活的指尖解開,露出了六塊漂亮的巧克力腹肌,倪筱爾沒出息地露出了痴漢的表情。
當單亦宸的手靈巧地深入她的衣裳裡撫摸時,倪筱爾驀然醒過神來,她勉強將緊緊相貼的身體與他稍稍分開一點點距離,酡紅的臉上飛起了兩抹羞怯,單亦宸喘息著尋找她的脣,被她再一次躲開。
“亦宸,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對你宣佈,你知道了肯定會高興死的……”艱難地躲閃著他如影隨形的薄脣,她努力找回理智和定力。
見她始終心不在焉,單亦宸終於停住,他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冷靜下來盯著倪筱爾,“我給你一分鐘時間陳述。”
倪筱爾抿嘴一笑,抬手攏了攏被他親的亂七八糟的頭髮,徑直爬到沙發上站著,居高臨下盯著單亦宸,剛開口要說話,忽然又樂得眉開眼笑,眼見單亦宸眼底的目光越來越危險,她慌忙收起想要賣關子的想法,露齒一笑,“單亦宸,我已經足足有好幾個月沒有來月事了。”
“那又怎……”他漫不經心地抬起眉梢,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頓時震驚地盯著倪筱爾。
接收到他眼中的神色,倪筱爾覺得達到自己預期所想了,頓時滿意地點點頭,沒錯,她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再次笑盈盈道:“亦宸,我懷孕了,我們要有小寶寶了。”
彷彿一道閃電瞬間擊中單亦宸,他的大腦忽然歡喜地成了一片空白,這一刻,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呆呆地將目光轉向倪筱爾的小腹,眼中的狂喜夾雜著不敢置信,半晌,他徑直走到倪筱爾面前,抬手輕輕撫摸著她已經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地生怕驚擾了肚裡孩子的好夢。
原是看著倪筱爾有些富態了,琢磨著近些日子吃得好,睡的香,所以人豐盈了。她本就瘦小,胖一點倒是更好了些,萬萬不曾往這方面想。
“醫生說,已經三個月了。”倪筱爾笑靨如花。
一向冷靜的單亦宸竟然恍惚起來,他總覺得這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夢裡,他的妻子笑著告訴他,她懷了他的孩子。
想象著他和他愛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會長成什麼樣兒?粉嫩嫩的小手小腳,長得像他抑或是像她的眉眼,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奶聲奶氣地喊著“爹地媽咪”,這種陌生而又躁動的感覺,是單亦宸從未體驗過的。
他不知道趴在她的膝蓋上傻笑了多久,直到倪筱爾摸著他的頭髮一臉滿足的表情時,他忽然收斂了笑容,冷冷抬起頭看向倪筱爾。
“既然懷孕了,為什麼還穿著高跟鞋一路上橫衝直撞?”
倪筱爾知道他一定要跟自己秋後算賬了,於是抱著他的脖子笑眯眯地搖晃,“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敢了,況且我現在都懷有身孕了,你還這麼凶我,萬一被孩子聽到,對他的身心健康可不好。”
明知道倪筱爾說得是歪理,他竟然沒有辦法反駁,惱怒之下,只能寒著臉卻又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肚子,“以後出行叫上警衛,我在家時不許離開我視線半步!”
她嘟囔了一下嘴,覺得這懷孕也不是什麼好事,貌似自由就這樣被控制拉。
只是,單亦宸是上有政策,她便是下有對策,早就想好了退路。
“好嘛,好嘛,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拉。”一手摸著自己小腹,一手卻勾在了單亦宸的脖子上。
倪筱爾甜甜笑著靠在他的懷裡,享受著單亦宸的溫暖。
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大事,神色認真的樣子,“對了,我們該給肚子裡的小寶寶起個名字吧。”
單亦宸眼中一亮,正皺眉思索之際,他的小妻子早已收回了勾著他脖子的手,倒身斜躺在他的膝蓋上,言笑晏晏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想法,單亦宸盯著她狡黠的笑臉,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鐘,她笑意盈盈道:“我都想好了,不然就叫做單小三好了!”
話音剛落,單亦宸頭頂上嘩啦啦飛過一群烏鴉,臉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精彩異常。
壓根就沒注意到被低氣壓籠罩,倪筱爾繼續興致勃勃道:“小三小三,聽起來是不是朗朗上口,既好記又簡潔明瞭?我決定了,咱們的孩子就叫單小三!”
實際上,倪筱爾心裡卻是有著自己的小九九。
人家都說十個男人九個都偷腥,既然她不能給單亦宸日後有二房的機會,那所幸就先給單亦宸個小三唄……
單亦宸握拳輕咳了幾聲,艱難道:“筱爾,這個……就不能換個名字嗎?”
倪筱爾眼睛發出賊兮兮的亮光,“你想啊,筱爾筱爾,我叫小二,那我的孩子不是小三是什麼?以此類推,以後我們未來的孩子可以依次叫做小四,小五,小六……”
單亦宸頭痛地閉上眼睛,完了完了,他的小妻子執拗又倔強,看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寶貝已經板上釘釘地要被叫一輩子“單小三”了。
然而當聽到她興致勃勃地說未來還有孩子的話,就要叫小四小五小六時,他的眼睛裡忍不住折射出異樣的光彩,單亦宸凝視著面前喋喋不休一臉興奮的妻子,忽然心中一蕩,忍不住狠狠親了親她的小嘴一口。
倪筱爾呆了片刻之後,回過神來盈盈一笑,摟住他的脖子,細聲細氣地道:“輕一點,今晚就給你。”
他環住她的腰,喃喃道:“倪筱爾,我真是拿你沒辦法。”今生今世,有她在身邊,似乎那些寂寞與痛苦都不算什麼了。
她莞爾一笑,蜷縮排他溫暖的懷裡,摸著肚子裡的孩子,甜蜜而又滿足,她都從小就想過,長大以後,會遇見一個怎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如今她終於知道,她註定是要嫁給這個看著冷酷實則溫暖的男人為妻。
一生還很長,然而她卻覺得,最幸福的時刻不過是有他在身邊。
她輕輕躺在他身下,溫柔盯著小心翼翼而又深情的男人,迷迷糊糊中彷彿陷入了一片隨風搖擺的飄絮當中,隨著那風啊,在無邊的春色裡徜徉……
倪筱爾從夢中緩緩醒來,習慣性地摸了摸身邊的位置,這才發現單亦宸早已不在,她揉了揉眼睛,走到窗邊,卻見園子裡,單亦宸拿著錘子正仔細修著一架鞦韆。
她看得好奇,忍不住繞著樓梯走下去,從身後環住了他,“這種事情你不是一向不插手嗎?”
他一邊將鞦韆的繩索綁牢,一邊回過頭微微一笑,“你現在懷孕了,出行都要小心謹慎,待會兒我讓張叔將客廳裡的地毯換一張厚點的,免得你總是迷迷糊糊地磕到碰到。”
她瞥見他額間的汗意,又掃了一眼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鞦韆,忍不住心中一暖,抬手捧著他的臉頰,笑嘻嘻道:“你這樣把我寵壞了,叫我以後怎麼辦?”
他微微揚眉,“再生個小四給我做報答。”
她噗嗤一笑,眼角眉梢全都是快樂,他則抬手摩挲著她的頭髮,柔情脈脈,這樣一幅畫面落在別人眼中,一定也是很幸福的情景吧。
紅薇怔怔地看著那對恩愛的夫婦,心裡浮上一抹淡淡的酸澀,匆匆收回眼眸,她勉強笑道:“我們還是去客廳等他們吧。”
與一臉冷峻的楚雲飛擦肩而過時,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低沉地笑了,“到現在還不肯放下?”
所謂放下,就是假裝微笑地看著曾經愛過的人幸福,紅薇也問過自己,是不是隻要願意放下,就能夠過得更快樂一些?
然而她總是忘不掉與單亦宸從小一起長大的畫面,那些年裡,她的世界只有他的存在,在她的心中,他是神祇一般的人物,所以她一味地努力追趕,希望有天能夠比肩站在他身邊。
然而後來,當她看到單亦宸凝視倪筱爾的目光才發現,原來一切都不過是她的自以為是。
愛情,本來就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她悽惶一笑,“放下又怎樣?不放下又怎樣?無論如何安慰自己,我都知道,他從來就不屬於我。”
楚雲飛蹙眉,“難道你的眼裡就只有他的存在?”
紅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究竟想說什麼?”
楚雲飛摸了摸鼻子,無謂地聳聳肩,“沒事,進去坐吧。”看著紅薇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楚雲飛嘆了口氣,神色凝重,明明有些話藏在心裡很久了,只是說出來怎麼會這麼難。
倪筱爾在大廳裡見到紅薇時,終於明白,單亦宸昨晚所說的客人。
原來是她。
紅薇冷冷掃了她一眼,不屑地扭過頭,倪筱爾默默撇了撇嘴,就知道她是這樣的臭脾氣,她將目光轉向楚雲飛,頓時露出熱情的微笑,“楚軍長,沒想到又見面了。”
其實跟單亦宸比起來,楚雲飛也是個不遑多讓的美男子,只不過單亦宸看起來像一把隨時出鞘的劍,鋒芒畢露,而楚雲飛則相比之下要內斂許多,更像一塊石中玉。
眼見倪筱爾的目光在楚雲飛臉上待地久了,紅薇心裡忽然不舒服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摟住了楚雲飛的胳膊,順帶著哼了一聲,“既然已經是有夫之婦了,就檢點一些,別老窺伺著別人的男人。”言語之間竟似乎承認了楚雲飛是她男朋友的身份。
此話一出,楚雲飛僵住,倪筱爾也呆住,而單亦宸眼中則閃過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動聲色地拍了拍楚雲飛的肩膀,“紅薇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妹,你要好好照顧她。”
彷彿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楚雲飛立刻迴應似的摟住了紅薇的腰,露齒一笑,“當然,既然是我的女人,我自然會對她百般疼愛。”
兩個男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狡黠的眼神,倒是兩個呆若木雞的女人不知所以然。
趁著楚雲飛拉著紅薇去散步的機會,倪筱爾小聲道:“看楚軍長的樣子,好像很喜歡紅薇呢。”
單亦宸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冷不淡,“看你的樣子,似乎很喜歡楚雲飛呢。”
原來偷看美男被發現了,她立刻捂住發燙的臉頰,嘿嘿乾笑著,“哪有?楚軍長的姿色可不及你一半。”
勉強勾了勾脣,算是放過眼前這個花痴,單亦宸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筱爾,待會兒你就坐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要去。”
見他漆黑的眸色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噗嗤一笑,“又不是什麼大事,好啦,我陪在你身邊,一步都不離開。”
四個人,一張桌子,倪筱爾坐在單亦宸身邊,低頭切著牛排,她吃得正開心,忽然胃裡一股排山倒海,翻騰的厲害,倪筱爾捂住嘴急忙奔向洗手間。
單亦宸正要起身,忽然聽到紅薇低聲說語,“來了!”
他頓住身形,強行壓下對倪筱爾的擔憂,冷著臉重新坐下,只見一個男人在宅子前面一閃而過,熟悉的面孔令單亦宸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他輕輕擊掌,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蘭姨輕輕開啟大門,空蕩蕩的門外,一股清風迎面而來。
單亦宸淡淡道:“貴客遠道而來,失敬了。”
悄無聲息的門外,忽然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清俊,淡雅,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那張長得跟單亦宸八分相似的臉。
即使心裡早就準備,然而親眼見到他的真容,紅薇仍舊忍不住震驚了,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長相如此相似的人?
歐文微微一笑,“單軍長真是看得起我,居然請了這麼多人前來迎接。”
單亦宸不知可否地示意他坐,於是歐文毫不在意地坐下,熟稔地彷彿這是他家一樣。
“看來這段時間你過得很辛苦。”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歐文一身狼狽的行裝,單亦宸緩緩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歐文聳聳肩,“拜你們所賜。”單亦宸為了捉拿他,幾乎佈下天羅地網,密不透風的軍警合作逼得他無處可逃,昨天為了搶兩個包子差點被老闆認出來。
當他站在新聞電子屏前,看著新聞報導上,宋家的每一個人的面孔一一滑過時,忽然覺得疼痛難忍,他第一次意識到,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自首是最好的方式。
最起碼,能夠換取宋星與宋月的片刻安寧。
緩緩遞上自己的雙手,這個一直在海上漂泊的男人露出了疲憊的微笑,“我投降,你們贏了,抓了我吧。”
紅薇冷笑一聲,掏出手銬朝他走來,自從被他抓走之後,她一直盼著親手將她送進監獄裡,現在這一刻,剛好令她感到痛快。
剛要替他戴上,忽然聽到單亦宸低沉的聲音,“紅薇,先住手。”
她愕然地停住,只見單亦宸緩緩走到她身邊,慢慢按住她的肩膀,低頭盯著一臉鎮定的歐文,兩個男人的目光彼此在空中交接之後,單亦宸薄脣微揚,高深莫測道:“我知道,你一直等著我提條件,否則不會主動出現在這裡。”
歐文字可以繼續逃上一陣子,依照他桀驁不馴的心思,怎麼可能這麼乖乖束手被擒?
果然,他哈哈笑著縮回手,指尖一抹寒光閃過,竟然是一塊細如蟬翼的刀片,紅薇頓時心中一驚,萬一剛剛她真的給他戴上鐐銬了,這塊刀片可能此時正擱在自己的喉間。
歐文笑吟吟地舉起刀片,“想要我束手就擒,就放了阿星和阿月。”他從小就收養了這兩個孩子,一路將他們撫養長大,儘管知道自己的出事與阿月有關,可他仍舊不怪責他們。
本該情分如此,割捨不斷,他在這世上僅剩的兩個親人,也只有他們了。
單亦宸並沒有急著答應,而是淡聲道:“我可以放過他們,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既然在家裡設下局等待他出現,單亦宸就不會做賠本買賣。
迎上他高深莫測的表情,歐文毫不猶豫地答應,“只要你放了他們,我答應。”
一言為定。單亦宸彎了彎脣,權當是對交易達成的一種愉悅。
幽暗的監牢裡,宋月穿著藍色的囚衣,長髮披散地坐在地上,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她就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吃飯,不說話,也不睡覺。
監牢外傳來鑰匙的響聲,接著,鐵門被拉開,獄警面無表情地說:“112號,有人來看你。”
她呆板的臉上總算出現了一抹表情,“看我?”宋家的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她哪兒還有親人來探視?
默默地起身隨著獄警走出監牢,宋月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坐在桌子對面,脖子上掛著一張記者證,她厭倦地轉身就要離開,對於她來說,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自從入獄以後,記者們想盡了一切辦法想要與她聯絡,誰都好奇三哥的妹妹在宋家的生活祕聞,企圖撰寫一本她口述的自傳體小說大撈一筆。
而眼前這個記者眼中散發的光彩,足以令她反感到轉身走人。
“宋月小姐,就這樣走掉,你一定會後悔的。”那人說。
她的腳步頓住,心中忽然跳動得厲害,不敢置信地回頭再次看去,那人的脣角正露出一抹她熟悉的笑紋,那是她深深刻在心中,刻骨銘心到無法忘卻的回憶。
是他!三哥!
宋月顫抖著坐下,內心的感情洶湧澎湃,卻不能讓一旁的獄警發現不對,只能含糊道:“你……還好嗎?”
他微笑著點頭,“我很好。”頓了頓,他繼續說:“宋月小姐,我聽說警察並沒有拘留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替他著想的話,就該離開,這兒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單亦宸說過,宋月本是無辜的,但可惜,是她主動要求繼續被監禁。
“為什麼?”他不解。
她凝視著他,在她一生短短的歲月中,能夠這樣安靜地坐下,與他面對面說著心裡話,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太少太少,珍貴到令她足以感到無憾。
為什麼要呆在這裡?因為她感到罪惡,她的心裡,有一道越不過去的門檻,是她出賣了三哥,連累他走到現在這一步,是她為了兒女私情,擾了他經營多年的謀劃。
緩緩閉上眼睛,眼角的淚水緩緩落下,她捂住臉,顫抖著肩膀,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說道:“如果不是我,三哥他不會被警察全城通緝,我後悔背叛他,有愧於他對我的恩情,我一直以為,得不到他,毀了他也是好的,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根本就是錯的……”
哽咽了許久,她逐漸平靜了心情,露出一絲悽然的微笑,“還記得三哥曾經在一次圍捕活動中差點被捕,最後為了保護我們宋家,只能遠避海島,等待風聲平息,其實那件事,也是我報的警,我以為……我以為這樣就能阻止三哥娶他身邊的那個女人了……”她落淚到幾度說不下去,只能強忍悲傷,將事情的真相全盤托出。
他怔怔看著面前淚流滿面的少女,他一直當她是妹妹,以為只要在他的控制下,這個少女會乖乖收斂自己的感情,順著他的意思乖巧地生活,卻沒有想到,她竟然那麼執著地堅持。
那時候,他身邊的確有一個女人,他很疼她,卻遠遠沒有到想要結婚的地步。
宋月不肯離開監獄,是因為對他歉疚太深。
他低頭笑了笑,在她的淚眼朦朧中緩緩站了起來,輕聲道:“你的三哥一定不會怪你,他在這世上孤苦無依了二十幾年,能被人這樣真心真意地愛著,他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