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間絮語（下）
阿波汝哦，你來看哦。
黑浮屠劈開鴉清的斧子哦！
震得那九州的山河如殍哦！
朔風颳倒無涯的山之巔哦！
月雪吞噬永夜的河之畔哦！
阿波汝哦，你來看哦。
那隻蒼色的夜鳥快返家嘍！
歌詞隱有寓言之意，卻不知除去斧子之外與我有何關聯。我輕撫斧身令它休要震得太甚，以免殺氣驚了唱歌的妖人，讓我無可避免的又要戰上一戰。一雙冰涼的手卻倏然攀上肩頭，我微微側了側臉，卻迎上一條溼潤的舌頭。那舌頭舔過我耳廓伸到我脣畔，舌尖來回遊走，又舔向我另一側的耳垂。
我噁心得緊，拖著身子往前躍了一躍，下意識去擦拭耳側脣畔，卻摸到一朵綻放的紅梅。我攤開手掌，只見紅梅在我指尖旋轉，抖落如火花瓣，鴨黃的花蕊清幽瀰漫，吐露一句輕言柔語：“我尋了你千年，你還記得我否？”
我愣住，那聲音竟和葉璟並無二樣。
“葉璟，你給我出來！”我捏碎紅梅失聲低吼，一想到是他們兄弟故意整我的小把戲，頓時心火難平。
無奈這聲音突然狂躁不止：“枉我對你心心念念，你竟喊旁的男人。看來，若不給你些顏色瞧瞧，你便忘了我是誰！”
忽地，暗中起了一聲龍吟長嘯，有東西奇速無比向我襲來，黑斧未出卻聽聞一聲熟悉的女音，“啊”的一下，女子撲落倒地。
我定睛朝她望去，只見她背上衣衫全被荊棘刺破，已然一片殷紅，心中頓時感慨萬千，遂抽了黑斧擋到她身前，說道：“玲華，你這蠢蛋還不走開，憑你也想護衛我！”
玲華似乎疼得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卻也不見理會我的意思，只巴巴望著我身後嗔道：“葉息哥哥，好疼。”
我懨懨嚥下已至喉頭的一口老血，真心服了玲華這個逮空便**的小浪蹄子。暗自感嘆世間女人種類繁多，但這種為人受傷當了恩公，卻依然能夠嗲得讓受了她恩惠的人還想亂拳將她打死的能耐，天底下真真就她獨一個了！
算了，有人**必定有人接招。這不，葉息那接招的人已然濺草分花奔她而去，當真肉饃饃引狗，一引一個準兒。
“星塵。”忽聞有人喚我名諱，驚得我身子抖了一抖，胸中即刻騰起被耍的無名火，又是那個裝神弄鬼的葉璟！
我望著地上哼哼唧唧的玲華，悻悻然退開兩步，望著遠處行近的黑影，從鼻中輕哼一聲：“還有完沒完？葉璟，你幾時變得和葉息一樣愛捉弄人？”
黑影腳步頓住，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四周的梅樹間竟然竄起陣陣勁風，攪合地上的松雪，呼嘯呼嘯，颳得我視線一片模糊。我眯眼望著那黑影，直到他消失，風雪停止。
搞什麼鬼？
我在心裡狠狠罵著他們兄弟倆無事生非，將黑斧重新別回腰間。索性瞧瞧饃饃妖是死是活，可還未站穩，便被一個飛掠過來的身子重重壓倒雪地裡。好傢伙，姑奶奶那左腹流血的地方似乎又撕裂了幾分，我忍著痛沒有叫出聲，手卻沒控制住狠狠掐住身上那人的肩背。
那人悶哼一聲，卻沒頭腦說了聲：“對不起。”
我暈頭暈腦睜開眼，只對上一雙黑峻峻的冷眸，那眸子裡是剋制的沉靜。
眼對眼，鼻尖抵著鼻尖，如此近的距離倒讓我看不清這人樣貌，但男人的氣息盡在脣畔，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遂輕咳兩聲掩去慌亂，硬著聲音道：“你是誰？為何撲倒我！”
這人一怔，撐著胳膊站起身：“是我唐突了，抱歉。”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葉璟。不知為何，方才吵嘴的火氣又直衝頭頂，似乎要衝破我的天靈蓋對著葉璟這個鱉孫全部發洩出來。
他伸手要拉我起來，我偏不，一手捂著傷口，一手蹭著樹搖搖晃晃站起：“不敢勞您費心，像我這樣無情無心的小神仙受點小傷何足掛齒。當然，也請您放心，這點傷絕絕不會影響閬中永夜事宜，耽誤你們草世王圖的正事。”
葉璟臉色有些蒼白，他嘴脣動了動，最終仍是盯著我什麼也沒說出口。
我望向葉息，問道：“玲華傷勢如何？”
葉息已將玲華用一張皮氅子裹住抱了起來：“無妨，兩個草莽功夫不高，玲華受了些皮外傷，將養兩日便能痊癒。倒是你，怎會被區區凡人重傷至此？”
“我倒想問問你們兄弟，為何如此無聊，又是唱歌又是弄噁心的舌頭來戲弄我，好玩嗎？”
“唱歌？噁心的舌頭？我們幾時用這些花花招數戲弄你了？”葉息不解。
我愣住：“當真不是你們？”
葉息搖頭：“我的荒唐事鬼主意雖多，卻也是敢作敢當。我們趕來時也未聽見什麼歌聲看見什麼舌頭，莫不是一角馬那畜生太過喜歡師姐的血才舔個沒完吧！”
我往禁制一角馬的地方一看，哪裡還有那畜生影子，早不知逃向何處了。或許，那舌頭真是一角馬為舔血尋來的傑作？我回望著葉息，不予置否：“大約是我所受的攝魂術並未盡褪生出的幻覺吧。”
“並非幻覺，方才確實有似鬼魅隱於此處，玲華和我便是被那鬼魅所傷。不過，那鬼魅氣息已經全無，兩個草莽也斷了氣。”葉璟不知何時站到草莽屍首邊，掌中託著幾塊帶血的石子。
我心中微微一震：“方才你撲倒我，實則為了擋下這些石子？石子上的血，你的傷……”
葉息卻笑了，抱著玲華邊走邊說：“我哥看來傷得不輕，師姐你是神仙，我哥就交給你了。”
我明白這是葉息特意為我和葉璟製造的和解機會，於是順水推舟朝葉璟微微一笑：“謝謝師弟迴護，之前那些沒頭腦的氣話，師弟全當笑話吧。”
“不要叫我師弟。”他繃著張臉，眼睛盯著地面。
“那叫你什麼？蜀中大王子？義薄雲天俠？鰲山人中龍？莫非……你更喜歡我叫你……梅林一枝花？”
“你……”葉璟抬起頭看了看我，突然笑了起來，露出一顆滑稽的斷牙。
這下倒是輪到我大笑：“哈哈哈哈！怪不得你素日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原來，你的牙！哈哈，不笑一枝花，一笑大傻瓜！”
他立即冷了臉，下意識捂著自己的嘴。
我笑得更歡，果真，逗沒嘴葫蘆的效果要比聊飭原本就開朗的人有趣得多得多得多啊！終於，我再也忍不住因大笑牽動傷口的疼痛，捂著左腹搖了搖頭：“走吧葉璟。”
“我……”葉璟似乎有話要說。
“嗯？”
“我的牙缺一塊是因為……”
“放心吧！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破壞公子風儀。”
“不是……”
葉璟從內襟拿出一件什麼欲要遞給我，我剛一伸手便身子一軟栽了下去，所謂仙神也是有極限的嗎？
閤眼前，是葉璟慌亂的身影和一塊素色的布料，他的聲音模模糊糊斷斷續續：“星塵，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什麼？
頃刻，我意識全無。
《虞峭傳》雲起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