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頭腦再難清醒了，我撐著桌案跌回凳上，眼前也逐漸模糊，在無法對焦的視線落向桌上七倒八歪的藥瓶時，心下猛然收緊，立刻用衣袖掩住了口鼻，原來不是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原來不是我的猶豫，只是那針峰葉的藥汁侵襲了我的頭腦，讓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我會告訴楚毅所有的事情，我一定會的，因為我們錯過的時間已經太多太多，只剩下十年時間，便是滿滿的十年，也就只有3650天，87600個小時而已。我會用這些時間將自己的一切留給他，不管是對的，錯的，好的，壞的，那都是我，我並不是陌生人，只是時間不多了，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來不及，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而已。
我跌撞著走到門口，手掌故意覆上了還留有楚毅掌紋的地方，卻也慢慢滑落昏厥了過去。
柔柔輕韻，敲擊著耳鼓，也不知如此昏睡了多久，只覺得自己依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嗯，”低聲哼，睜開眼睛，那縹緲的琴音止。
我緩緩睜開眼睛，周遭卻是暗黑一片，我猜我已如此暈了一天，現在大概是晚上了。
“楚毅，”我不自覺地憶起昏倒前與他的對話，撐起身，循著剛剛而落的琴音走去。
月清風高，我摸索著走出鶴仙居，再走一段路，不遠處的小亭出現明晃的燭光，那溫潤的火光下，籠了兩人的身影。我再揉揉眼睛，抬眸看向小亭時，已見得那兩抹身影緊緊相擁在一起。我看得愣愕，甚至忘記了迴避心痛。
“楚爺，你真的會送走她嗎，你真的可以離開她嗎？”那聲音是司格堯芷的。
片刻的沉默，司格堯芷自楚毅懷中抬起頭，聲音嬌柔，“楚爺，你回答我。”
楚毅的眸微微從我站的暗處飄過，冷聲道：“如果你問的是尹馨瓊，那我要說我永遠也不會離開她。”
“是她呢？現在的她，換了樣貌的她？曾經拋下你，背叛你的那個女人呢？”
楚毅臉頰的肌肉凸顯，“我會親自送她下山。”
司格堯芷似乎終於等到了答案，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腳尖輕點，那誘人的紅脣向著楚毅探了過去，“你不會騙我的，對嗎？”
楚毅垂眸靜靜看著司格堯芷的雙脣，雙眼輕閉竟是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我看著亭下的一切，心口那種被利刃劃開的感覺憑空而來，我狠狠按住胸膛，便恰好撫上了胸前的璧璽，璽玉碰到肌膚甚涼，又驚得我全身一顫。我猛然落魄的抬眸再看向小亭，未想楚毅抱著司格堯芷緩緩向我走來，此時就停在與我幾步之遙的地方，我慌亂的想要躲避，而心口的疼又牽扯得我不禁彎下了腰。
“讓開，”楚毅走到我的身前，俊容下隱著能凍凝萬物的寒。
我狠狠側過頭，去躲避他的凝視，躲避司格堯芷嬌羞的神情，我沒有移開腳步因為我不能，亦不想，“楚毅，我有話對你說。”
楚毅冷哼一聲，“讓開，有什麼話非要現在說，難道要告訴我你還是曾經的尹馨瓊嗎？”
“我是！”我驟然抬頭，緊緊探向他的眸底，“如果你怪我沒有告訴你移魂術的事情，是我還沒告訴你，因為那件事比起愛你一點都不重要！”
楚毅眸底深處一瞬的慌亂，而到了邊緣又只見清冷，甚至，略帶厭惡，“你還不明白，那件事非常的重要。讓開，你若非要說你還是你，那你大概應該清楚我抱了她回去會做什麼，現在什麼都別再說，滾開！”
我的胸口越發的疼痛難忍，我清楚心疾已經發作，如果不馬上服藥，心臟便會停止跳動，而我卻不能離開。我猛地伸直手臂，成了大字形擋在他們身前，“今日，你必須聽我說完，不然哪裡都別想去。”然後，我看像已經被氣得臉色青紫的司格堯芷道：“司格堯芷，你聽清楚了，我會死，卻不是現在，我的男人，我決不會讓給其他女人。你想要他，就只能等到十年以後！”
楚毅明眸輕轉，掩過不著痕跡的漠然，伸手抱緊司格堯芷，腳下輕點，已然不顧我的阻攔運功越過了我的身子，冷笑道：“別忘了，誰才是我的妻子，回去看看你的樣子，真是讓人噁心。”
我欲轉身在追，而心疼得再難忍受，我蜷縮著身子蹲了下去，窒息之感讓我昏昏沉沉，只能大口的不停呼吸來獲取一些氧氣讓自己清醒，“你不能這麼對我……你給我站住……你是混蛋……”發出的責罵已經微弱到只有我才能夠聽得到。怎麼辦，我要馬上服藥才行，可是動彈不得，突然忍不住地笑了起來，我就要死了才覺得自己可悲到好笑，真的好笑，都什麼時候了，也許下一秒鐘我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卻還想著怎麼破壞了人家的洞房花燭。真的可悲，在自己高傲了一生之後，卻要委曲求全的請人施捨愛情。
“哈，哈，哈……”真的笑出聲，才聽到那笑聲多麼刺耳。
“尹馨瓊，”頸上突然一緊，有人從身後抬起了我的下頜，動作乾淨利落將幾粒小小的藥丸放入我的嘴中。
我失去力氣的跌入他的懷中，看清他是隱衛玄夜，淚如決堤的冰湖之水，迸湧而出。
玄夜雙臂突然收緊，將我帶入了懷中，“我會立刻回稟皇上，馬上帶你回宮。”
我聞見此言，用力推開他，嗚咽著說道：“是衛吟宇讓你來監視我的……”
玄夜劍眉緊蹙被我的歇斯底里有些嚇到，“尹馨瓊，皇上只是命我保護你，如不到生死攸關之時，決不會現身，你剛剛心疾發作，我不得不來。”
“住口！”我艱難的爬起來，繼續哭道：“別再和我提起那個人，我不想聽，我已經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滾，滾，快滾！”
說實話，我並沒有理由向玄夜或是衛吟宇發火，只是覺得也許我會遷怒於與衛吟宇有半點聯絡的人或者事，都還在暗示著什麼。
玄夜深吸了一口氣，上前拉住我的手腕道：“對不起，我必須帶你離開，如果說楚毅中毒時傷害你，我不會帶你走，可是如今，你該明白了，他已經不再愛你，今日的事情還會一再發生，你受不了的。我答應過皇上，決不會讓你出事。”
我掙扎著踢他打他，“放開我，我不走，我不會跟你回去，楚毅是混蛋，衛吟宇也是混蛋，他們都是混蛋！”
玄夜見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哭鬧，雙手一拉，大臂微揚將我扛到了肩頭，轉身向著山下走去，再不管我如何叫罵，也不停下腳步。
溪水將枯，月陷已混，只有玄夜腳踏碎石的“嗒嗒”淒涼聲響，我終於耗盡了體力，如一具沒有骨骼的肉身掛在玄夜肩上，直到即將走下山崖。玄夜輕聲問道：“我們先在附近的鄉鎮住下，皇上接到密函會親自來接你回去。”
我無聲嘆氣，輕輕拍了他的肩膀，“放我下來。”
玄夜稍稍猶豫，還是停下腳步將我小心放在了一處較平坦的石面上，“需要喝點水嗎？我去取。”
我搖搖頭，“你送我回去。”
玄夜直了身子，“你若回去會死在那裡，我不會讓你送死的。”
我別過頭，“那只是意外，我的心疾很久沒再發過病，是我一時疏忽了。”
“尹馨瓊，我不能讓你發生意外，懂嗎，不僅為了皇上，還是為了落影。”
我聽到落影的名字，看向玄夜，玄夜立刻轉過身去，淡淡道：“落影是為了救楚毅搭上性命的，我不怪楚毅，那是我們一直虧欠楚毅的，可是落影不會允許楚毅傷害你。”
我垂頭道：“落影會如此做，並不是覺得她虧欠了誰，只是因為她愛楚毅，便會願意為愛的人犧牲一切。玄夜，送我回去吧。”
玄夜道：“即便他這樣對你，你還願意留下，相信他？”
我悠自一笑，起身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向我一樣相信他，包括楚毅自己。”
玄夜轉回身面向我，迎入的是那幽靜的眸光投往遠處，彷彿透過輕霧漫漫的蒼穹看到了黑如曜石的深眸，堅定得沒有半點質疑。
我突然轉了眸，望向相反的方向，似自言自語，又似再對著千里之外的皇城輕聲說道：“謝謝你……”
在渺漫天光浮現天際的時刻，我被玄夜送回了山頂，而楚毅已經早早站在了山邊像似一夜未眠的靜靜等著我回來。
我面色疲憊，心口還在隱隱作痛，走到楚毅身邊，淡淡道：“我不會離開你，不管你用多麼卑鄙的手段對待我，我都不會離開。你在逃避我就是我的事實，那我不防告訴你，我是尹馨瓊，那個可以為了你跳下懸崖的尹馨瓊，那個為了找到你歷盡一切走到漠北的尹馨瓊，那個為了你不惜苟延殘喘的寄生在別人肉體裡的尹馨瓊，更是為了你無數次的傷害一個愛我至深的男人的尹馨瓊。是不是還剩下十年根本不重要，敢大聲地說出我愛你才是最重要的。”
說罷，我慢慢繞過他，走向了鶴仙居。
情之惑人，非要讓有情的人奮不顧身，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將我心換彼心，也許參不透，說不清。這就是我，不管樣貌如何，不管身份如何，是我，便一直是我，我也會在孤獨害怕的時候為了別的男人動心，也會大哭大鬧，也會故意使壞，也會為了復仇不擇手段，也會帶著一身的缺點飛越了輪迴找到愛情，我有太多的不可理喻，但這才是我，我沒有變，還在這裡，只是不要讓我太辛苦，因為心會痛。
玄夜待我走遠，自腰間刀鞘抽出了銀劍指向楚毅的心口，“我奉旨保護尹馨瓊，如有人傷她周全，玄夜決不會手下留情，即便是對你。”
楚毅始終靜立如一尊冰塑，聽聞玄夜的警告，仿如剛剛從噩夢中驚醒，黑眸驟抬，眸光如兩凜冰刃射向玄夜，“告訴衛吟宇，尹馨瓊不再需要她的保護。”話音未落，玄夜身前已經再無人影。
我悄聲走在通向自己房間的路上，當越過司格堯芷的房間，心裡一片酸楚，不由自主腳步就加快了起來。
“站住！”身後，司格堯芷突然叫住了我，“楚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