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華和高思遠經常會接到她公事公辦的電話，她也會到他們辦公室去談上半個小時工作。錢文華和高思遠都熱情地對待她，慢慢的他們都學會了一套周旋周差配的話。
誰也不點破他是個病人，總之是一團和氣。每天快到中午時分，文廣武就會眼睜睜望著機關大門。他老婆通常會很準時，十一點五十分左右走進大院，一路同熟人打招呼，不緊不慢地回家去。文廣武就馬上下樓，正好碰上週廣雅，笑著問她：“回來了？”女人也笑笑，說：“回來了。”兩人就有說有笑地回家。她必須天天這麼等著，周廣雅經常不帶鑰匙，多年的老習慣了。
周差配成了東湖市天天上演的小品，只是看戲的觀眾不敢笑出聲。周廣雅平時做人口碑很好，場面上的人同她都是兄弟姐妹似的。如今知道她癲了，也不好意思笑話。東湖人把瘋子分作兩種，一種叫文癲子，一種叫武癲子。武癲子會動手打人，蓬頭垢面人見人怕；文癲子不吵不鬧，有時候還看不出來。周廣雅就是個文癲子。她的外號人家也只敢背地裡說，見面都客氣地叫她周市長。
周差配看樣子不會生出亂子，也就沒人說要送她去醫院了。陸浩專門找文廣武談過，老同學的工資由財政局直接劃到她工資卡上。她的工作關係沒有落在任何單位，她可以享受財政局幹部所有的福利待遇。陸浩說：“廣武，我看廣雅會好的。只要她好起來，市委就立即給她安排工作。”文廣武不說話，只是搖頭。不知他是不信任陸浩，還是不相信老婆會好起來。
陸浩在老同學的事上，心裡總是不安。有回見氣氛不錯，他同錢文華說：“做了差配的幹部，都會得到補償性安排，這也是不成文的規矩。我想，廣雅同志的事，建議市委應有所考慮。”
錢文華說：“陸浩，周廣雅是你的老同學，讓她做差配也是你推薦的。你有負疚感，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周廣雅的確是個好乾部
，她成了這個樣子，我也痛心。但是，廣雅畢竟癲了，又如何補償呢？”
陸浩挑明瞭說：“文廣武是個很有素質的幹部，工作向來也很不錯。”
錢文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慢慢吐了出來，說：“文廣武真是個好男人！他罵過你，也罵過我。可我一點也沒生他的氣。他對自家老婆這麼好，難找得出這樣的男人啊！”
陸浩笑道：“我在家裡說周廣雅好，還同老婆吵起來了哩！我那老婆，容不得我說任何女人的好。”
錢文華也笑了，說：“你老婆那也叫愛！女人吃醋確實叫人煩，可人家那是愛你呀！”
陸浩怕錢文華把正事幾個哈哈就打掉了，又說：“私德更顯大德。文廣武這樣的幹部，應該用起來。”
錢文華一臉笑意，說：“陸浩，用幹部不是你我兩個人說了算。你的意見很好，我會認真考慮。哪天開常委會，你可以提個建議。”
陸浩聽錢文華這麼一說，就知道文廣武的安排沒戲。錢文華還暗暗刺了一下陸浩，他說“用幹部不是你我兩個人說了算”，其實說的是用幹部輪不到你陸浩說話。這話擺到檯面上沒任何毛病，提拔幹部得集體研究，不是一兩個人做得了主的。可錢文華說的“你我”，並不是一回事。“你”肯定沒權，“我”卻是說了算。
陸浩不想到常委會上丟醜，便說：“錢書記，我提出來還是不妥。”他本想再補一句“您提出來吧”，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怕錢文華在會上閉口不提，自己就會再次落得無趣。
這時，楊丹出現在門口，笑道：“錢書記我在外面等等？”
“進來吧，我們談完了。”錢文華又望著陸浩，含含糊糊地說，“到時候再看吧，得有機遇。”
陸浩心裡明白，機遇也得怎麼看，給你就是機遇，不給你就是拖延。他本是藏得住話的人，只因總覺得愧對老同學，便把自己的
想法同文廣武說了。這事半點把握都沒有，文廣武並不知道內情，只說：“陸浩，我家廣雅癲了，你們她丈夫提拔了，心就安了？”
陸浩聽著極難堪，硬著頭皮說：“廣武，這是兩碼事，廣雅是個意外，你本來就是組織上倚重的幹部。”
文廣武冷冷一笑，道：“感謝你的組織，我不想當官了。”
陸浩說：“廣武，你別講氣話。當幹部嘛，誰沒有追求呢？”
文廣武說：“我不是講氣話，氣話我早講完了。廣雅是這個樣子，我不能再往自己肩上加擔子，我得好好照顧她。”
“廣武，你真是……真是太好了。我老同學她有福氣。”陸浩禁不住喉嚨都有些發硬了。文廣武不想再作官場上的打算，他只願坐在二樓的窗後，天天望著那個癲了的女人。
文廣武苦笑道：“是啊，廣雅她最大的福氣，就是變成癲子了自己不知道。”
陸浩的臉就像被烙鐵燙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文廣武手裡拿著幾份檔案，放在桌上顛來倒去，說道：“陸浩，事情已經這樣了，我要哭眼淚也哭幹了。我不會再說什麼，你也不必內疚。我憑良心講，也知道你是為我家廣雅好。只怪她是這個命。”
文廣武說到這個份上，陸浩不便再多嘴，只道：“謝謝你。今後家裡有什麼事，你儘管跟我講。”
文廣武說：“我不會麻煩別人的。我只有一句話，任何人都別想欺負她了，不然我對他不客氣！”
錢文華果然閉口不提文廣武的任用，陸浩心想幸好她自己也謝絕了。文廣武要是指望組織上提拔，天知道又會扯出什麼麻紗。陸浩深悔自己太不老練，他確實不應該同文廣武說那些話。他又想錢文華真不地道，心裡暗暗給這個人打了折扣。
有天清早，陸浩同高思遠站在銀杏樹下說文廣武，周差配過來打招呼：“高市長，陸祕書長，你們好忙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