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子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玉真子啊玉真子,你枉為一派之長。”桃花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你當在座各位都是瞎子嗎?那兩個孩子命數如何?我們比你清楚。”
“恕弟子愚昧,請帝君明示。”玉真子當然不會當他們都是瞎子,自然也相信他們能看出那倆孩子的命數。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如此袒護他們。
空虛和尚唸了聲‘阿彌陀佛,’,無奈嘆息,“這兩個孩子本性不壞,只是生錯人家。本座相信他們將來若是成魔,一定是被逼無奈。真人你仔細想想,若天下人都像真人一樣對他們無情,他們走投無路,會去走哪條路?”
只有在這種時候,夕風才覺得空虛是個正常人。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贊同他的觀點。
“你是修行之人,應該慈悲為懷,引導他們歸入正途,而不是一味厭棄。”
“真人,你可知琉鸞有多絕望?今日之事,必定在他們心裡留下陰影。瀟毓言之有理,若他們成魔,你難辭其咎。”空虛和尚第一個趕來,對當時的情況最為清楚。
玉真子確實絕情,琉鸞確實可憐。
玉真子黯然跪下,“弟子知錯,請帝君責罰。”原來……他真的錯了。
夕風擺擺手示意他起來,“你是長春gong的掌門,大局為重並沒有錯。只是你所作所為,未免不近人情。真人,法理不外乎人情。塵世間的一切,都逃不過一個情字。”
“子弟謹遵教誨。”
“按輩分,你也算本君重孫輩。不過你是一派之長,本君何德何能敢教訓你?”夕風抬起頭,眉宇之間多了些冷淡疏離,“只是真人你記住,得饒人處且饒人。”
玉真子又羞又愧,“子弟記住了,多謝帝君指點。”
夕風擺擺手,“下去吧。”
“遵命。”
待玉真子退下後,瀟毓忽然仰天長嘆,“我彷彿看到當年的碧濯。”
說起碧濯,夕風的神色不由自主變得暗淡,“是啊,當年的碧濯,不就是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才墮入魔道的麼?”
桃花閉了閉眼,感慨萬千,“想想我們當時真是愚蠢,碧濯一心為洪荒眾生,而我們卻因無字天書顯示她將來會墮入魔道而對她百般猜忌。”
瀟毓苦笑,“可不是嘛,若非我們百般猜忌,甚至將她軟禁,她又怎麼會遇上魔君。若非我們一心以為她和魔君有什麼,逼得她走投無路,她又怎麼會心灰意冷隨魔君走?與其說天意如此,不如說我們逼她如此。”
“多年不見,瀟毓你對碧濯的心一點也沒有變。如果不是有個幽姬,我幾乎以為你看上她了。”一隻粉紅色的兔子踩著青石板,緩緩走進來。
聽到久違的聲音,看到久違的身影。
在座所有人不約而同站起來,盯著她出現的地方。
“瀟毓,重華,寂陽,光頭,多年不見,你們一點也沒有變。”
瀟毓盯著看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問,“你是兔子?”
俏皮兔挑眉,“放眼洪荒,除了我這隻天地初開時被眾生鮮血染紅的神兔,還找得出第二隻粉紅色的兔子嗎?”
桃花轉過頭看著夕風,“是她,除了她,誰能那麼自戀?”
夕風很贊同地頷首,“是啊,能自戀到這種程度,也只有流氓兔了。”
俏皮兔眼睛一瞪,毛茸茸的兔毛全都豎起來,像只發怒的刺蝟一樣傲嬌,“你才是流氓兔,你全家都是流氓兔,你方圓十里都是流氓兔。”
這句話是俏皮兔從前說的最多,一聽這話,連空虛和尚也不再有任何疑慮。
“阿彌陀佛,一定是流氓兔無疑。”
俏皮兔抓狂了,揮舞著小拳頭跳到他肩膀上,“你才是流氓兔,你全家都是流氓兔,老子是俏皮兔,俏皮兔。”毛茸茸的小爪子不停地撓他的光頭,撓得咯吱咯吱響。
空虛和尚很淡定的對夕風說,“老不死,晚上吃紅燒兔肉怎麼樣?”
“本君正想嚐嚐上古唯一一隻神兔什麼味兒,以前有碧濯在不好意思,如今碧濯故去多年,正是吃兔肉的好時機。”
桃花兩眼放光,熱切地建議,“我南海有個婢女兔肉做不錯,咱捉了流氓兔帶回去,再備上一桌酒席,請上眾仙友一同享用。”
“死桃花,你消遣我。”俏皮兔抓狂了,尖叫著跳到他頭上去抓他的頭髮。
桃花一驚,忙伸手去抓她,“唉唉唉,下來,本君頭可斷髮型不可亂。流氓兔你要是敢亂來,本君真燉了你下酒。”
“去死去死。”俏皮兔故意在他頭頂跳來跳去,把滿頭首飾弄得亂七八糟,連帶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亂七八糟。
桃花又氣又急,“俏皮兔你下來,下來……”
“哼。”俏皮兔冷哼一聲,跳到一張空椅子上坐下來。
有模有樣,像個小大人似的。
瀟毓失笑,“流氓兔,咱們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可愛啊。”
俏皮兔嘴角抽搐幾下,最終放棄掙扎。
算了,流氓兔就流氓兔吧,好歹是兔子。被喊了十幾萬年流氓兔,也掙扎了十幾萬年。可以預見,繼續掙扎下去不會有太大效果。
“瀟毓你也一樣,還是如此尖酸刻薄。”
瀟毓無恥地笑笑,“不尖酸我還是瀟毓嗎?玉真子敢對我徒弟如此,我當然不會給他好臉。”
俏皮兔白他一眼,“你不是答應過幽姬這輩子只收她一個徒弟嗎?”
瀟毓嘆口氣,“幽姬已經故去多年,我也該放下了。”
“是嗎?”俏皮兔一臉懷疑,“你收左丘半雪,難道不是因為他是幽姬轉世?而且若非因為他是幽姬轉世,你為何會對自己的男徒弟有非分之想呢?”
瀟毓伸手摸摸她的身子,“奇怪,不燙啊,怎麼老說胡話?”
桃花噗嗤一笑,用扇子半掩著臉,“行了瀟毓,別說流氓兔,我也挺好奇你為什麼會收左丘半雪為徒。那個西陵無垣,又是怎麼回事?”
瀟毓知道他好奇心重,總愛像個女人似的沒完沒了。若不給個答案,恐怕不會罷休。只得把當年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
“幽姬灰飛煙滅,自然不可能再入輪迴。只是經我多年努力,留下了一魂一魄。一千多年前,我帶著那一魂一魄四處雲遊,希望能聚齊其他魂魄。雲遊到北海時,魂魄突然躁動,有消逝之象。我束手無策之際,無意中發現左丘半雪竟少一魂一魄,於是乾脆將幽姬的魂魄放進了左丘半雪體內養著。想不到一百年之後,那一魂一魄竟與他本身的魂魄融為一體。”
桃花用胳膊肘碰碰他,揶揄著笑道,“哦?你把左丘半雪當幽姬了?”
夕風淡定地補上一句,“左丘半雪生得傾國傾城,性子又溫和,也不算委屈了你。什麼時候擺上幾桌酒席,八抬大轎把他迎回蔚山?”
空虛和尚虛情假意地念了聲‘阿彌陀佛’,“聽說公狐狸也可以生養,你們兩在一塊,沒準三年抱兩,一家四口多熱鬧。”
瀟毓欲哭無淚,哭喪著臉,“大師,您現在不是空虛和尚,是廣慧佛祖,是廣大佛門弟子的榜樣,請注意你的形象。”
空虛很好奇的問夕風,“重華,我有形象嗎?”
夕風毅然決然搖頭,“沒有,連人性都沒有。”
“你這熊孩子,貧僧分明是沒有節操,不是沒有人性。”
夕風低下頭,虛心受教,“大師言之有理,貧道受教了。”
瀟毓惆悵了,“跟你們在一起,我會覺得很有優越感。畢竟不是每個上古大神,都有我這樣的風度。”
夕風瞥他一眼,“那是錯覺。”
桃花接著落井下石,“年紀輕輕出現幻覺不是什麼好事,早點找個大夫看看吧,免得害左丘半雪一輩子。”
“……”
“哈哈……好了,說說西陵無垣吧,我對那小子也挺好奇的。”夕風放肆笑著開啟扇子,舉止風流,活脫脫一個人間的紈絝子弟。
“說真的,那小子不錯。可惜我答應過幽姬,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正式收他入門,不過經過這次的事我也想開了。”大約是因為放下了,瀟毓的神情一下子輕鬆起來,“幽姬已經死了那麼多年,我又何必為她去傷害旁人呢?無垣這孩子不錯,我不願眼睜睜看著他墮入魔道,能教則教吧。”
俏皮兔疑惑,“瀟毓,你怎麼知道他會墮入魔道?命犯天煞,胸懷殺戮,就一定會為禍蒼生?”
“這……”瀟毓沒有說話,反而是夕風搖頭答道,“命犯天煞,胸懷殺戮,自然不一定是壞事。”
桃花實在不解,“為什麼?”
夕風抬起頭,視線緩緩掃過眾人,“命犯天煞,胸懷殺戮,也可以是一方戰神,一代名將。”
所有人均是一怔,都愣住了。
是啊,哪個戰神不是命犯天煞?哪個名將不是胸懷殺戮?
即使命犯天煞,胸懷殺戮,未必會作惡多端。
命數天定,命運卻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種什麼,結什麼果。
種善因,自然結善果。種惡因,自然結惡果。
人間說人定勝天,大致就是如此。
這兩個孩子本性善良,資質極佳,只要有名師好好教導,多半會是拯救蒼生的英雄。
而拯救蒼生,少不得需要付出血的代價。他們的命數,或許因此而來。
桃花恍然大悟,“夕風你的意思是這倆個孩子,將來都會是一方戰神?”
夕風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一點。琉鸞非池中之物,將來不是為禍蒼生,便是改天換地。”
“她?”桃花皺眉,“可能嗎?”
“琉鸞對洪荒的怨念太深,不是改天換地的英雄,便是毀天滅地的魔頭。”從鳳儀手底下救下她開始,他就知道她未來只有兩條路。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對她多加照顧,才會讓她知道洪荒早年的腥風血雨。
雖然他所做的並不多,但效果很明顯。琉鸞心裡,多多少少有些顧慮。希望在他的引導下,她可以走正道修行。
瀟毓深深嘆口氣,“我那徒弟,心裡同樣怨念不淺。”
桃花半晌沒有吭聲,許久才綻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洪荒如今這個光景,讓我想起了四萬年前。”四萬年前,九州聖君不仁,群起而攻之。最後,軒轅氏、西陵氏、左丘氏、姬氏取而代之。
夕風高深莫測地揚起嘴角,“所以本君說,命犯天煞,胸懷殺戮,也可以是一方戰神,一代名將。”
洪荒既到了這個地步,改天換地只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必有一場殺戮。
是正是邪,是對是錯,只在一個‘心’字而已。
桃花失笑,“如今人心不古,世態炎涼。只怕三千年的殺戮,又要重現了。”
對於他們所說的一切,俏皮兔彷彿早已經心知肚明,“琉鸞姑娘原本與世無爭,到了今日這一步,完全是形勢所逼。日月盈虧總有期,改天換地未必是壞事。”
空虛和尚唸了聲阿彌陀佛,“天地初開時,有魔族、鬼族為患,朝不保夕。但眾生一心,從不知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為何物。如今天地太平,反而人心不足。”
“佛祖不必憐憫他們,自天地初開以來,+哪一場戰爭殺戮不是眾生自找的?”俏皮兔的神情顯得相當冷靜,甚至是冷血。與她可愛的形象,天差地別。
桃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流氓兔,以前沒少跟著碧濯去看無字天書吧?碧濯羽化三萬年,你如今才出現,不會是巧合吧?”
俏皮兔訕笑著把話題岔開,“那啥……你們這群沒良心的,這麼多年也不來看看我。”
瀟毓白他一眼,“碧濯以畢生修為封了摩崖洞,誰能進得去?說起來我還忘了問你,你是怎麼出來的?碧濯的結界是誰破的?”
“額,好像是琉鸞。”
“什麼?”夕風皺眉,“又是她?”
“什麼叫又是她?”
空虛和尚捂著嘴笑了幾聲,“她以前破過重華的結界。”
俏皮兔用紅彤彤的眼睛看他們一眼,很心虛的問,“是巧合嗎?”
桃花反問,“有這樣的巧合嗎?”
“琉鸞姑娘身上,必定有一個天大的祕密。”
“不會是碧濯轉世吧?”
夕風單手撐著腦袋,若有所思,“別瞎猜,本君自有主張。”
俏皮兔聳聳肩,“你們愛怎麼樣怎麼樣,不過一句話,誰也別想動琉鸞一根手指頭。”
桃花習慣性問了一句,“為什麼?”
俏皮兔昂首挺胸,很霸氣地雙手叉腰,“因為,她現在是我俏皮兔的主子。誰跟她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你?她?”瀟毓有些好笑,“她配嗎?”真不是他要小看琉鸞,而是琉鸞在碧濯面前,連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俏皮兔以前是碧濯的寵物,如今認琉鸞為主實在是委屈了。
俏皮兔不滿地哼了哼,“怎麼不配了,我俏皮兔的主人,將來也一定會是……”
“兔兔,閉嘴。”夕風打斷她的話,擺擺手,“全都下去,本君自有主張。”
桃花狐疑地眯起眼,“重華,你和兔兔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夕風的笑容越發高深莫測,“天機不可洩露,洩露不是天機,有本事自己到天河邊去看無字天書。不過很可惜,你們道行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