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桃園中,透過密細枝頭,溫陽透下,灑開碎芒縷縷。
萬識老人滄桑的身影站在桃樹之下,手中輕輕搖擺著那把雪白蒲扇,一臉讚賞。
“好,我神測一脈能有這般聰慧徒孫,也不枉我萬識這一生啊。”
萬識老人蒲扇仍在搖動,清風同淡香輕輕流轉,在那孩童身上,多了些許光芒。
“若那‘冰霜冥谷’尚在,也不知有否如你這般根骨的人才啊!”萬識老人望著段千曉,笑著。
風過,同那笑般,化作無痕……
“師傅?那‘冰霜冥谷’也是正派大教嗎?”段千曉清秀的臉上,明亮的雙眸映照這無邊蒼穹,白雲浮過,在他眼中亦清晰可見。
“‘大派’?何為大派。當今天下,大派之稱,不過就是弟子眾多,名聲甚廣罷了。真正算得上‘大’的派別,卻不過一二。那天下正道三大大派,在為師眼中,真正看的上的,卻只有南疆那皇炎仙宮了。”萬識老人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難道‘太玄清源’和‘天彌禪宗’不算嗎?”
“哼。若論表面實力,或許太玄清源和天彌禪宗比皇炎仙宮強上一些。但論真正悟得之道,那兩大正派卻遠遠不及皇炎仙宮啊。太玄清源所修之法源自‘神話殘卷’,所悟之道固然同那九天諸神相差不遠,但悟而不用,形同虛設般,只知注重外在修真之力,卻對那內在心性修養忽略慎重,乃至現今太玄清源門下弟子高手不少,但真正人品道行兼具的卻不多了啊。而天彌禪宗那些禿驢就更不值得一提了。成天滿口‘我佛慈悲’,但每次正魔大戰起來,他們殺的人卻比那蚩閻異教少不了多少。在師傅看來,這天下論得上‘大’派的,這‘冰霜冥谷’堪稱第一。”
“第一?”
“不錯,冰霜冥谷歷時至今雖然只有一千五百年,谷中都源自同族,可以說是個修真世家,雖然到現在不過只有百餘之眾,但他們的實力及悟得之道,在當今天下,當真無人能比啊。”
風過,飄落幾片桃葉。
“師傅,他們不過一百多人,怎麼可能和正道三派比啊。”段千曉聽萬識老人對冰霜冥谷如此重論,孩童臉上,泛起些許疑慮。
“別說是正道三派,就算是蚩閻異教,在冰霜冥谷面前,也絕對討不了好。”
一聲嘆息,幾許惆悵。
“雖然冰霜冥谷只有百餘之眾,但谷中弟子,個個都是天下無雙之人。在修真之路上,能和他們相提並論的人才當真是罕見,就算是皇炎仙宮現今的那兩名年輕弟子‘炎羿羽’和‘念瀟湘’,恐怕也不如他們。你還不知吧,其實我神測一脈與冰霜冥谷世代交好,為師同那冰霜冥谷數十位長老及上任谷主也是百年交情的好友了。可惜……”萬識老人說到這裡,竟悲哀起來。
遠處,山間清風拂過翠竹,灑在誰的身上,那紫氣流轉,也是同他這般悲涼。
白雪中,藍光萬里,瞬息便照入故人心頭。
雷鳴電閃,雖歷經萬千餘年,也改變不了當年心上之人的守候。
是誰?在最後一次深情的對望中,和藍光融在一起。
天際,驟然而降的雷霆,打亂了絕世強者的心。
此時,也溼了雙眸。
藍光張開,在原本皓白的雪中,壓下了心頭無限的不忍。
終於,連那傲然的身影,也一同消失。
是誰?用自己的半生,為了心中永恆不變的執意,縱尋便天涯,也要完成那可連蒼天也動容的東西。
最終,卻還是慢了……
一眼,便是萬年。
原來那尋千年之物,最終,剩下的便是自己。
悲哀,但還是不曾後悔。
他,毅然也化做了與她相同的事物,永遠,守候在彼此身邊。
……
“百年之前,為師還是師尊身邊十五六歲的傲氣青年。”
萬識老人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從深思中醒來,緩緩說著,他的聲音,在此刻,是多麼的暗沉……
“當年,我憑藉過人的悟性,在十五之齡便悟得鬥轉登峰,創下了我神測一脈的巔峰。師傅天識老人欣喜之極,便帶我前往冰霜冥谷,拜見了冥谷前任谷主畫冥前輩。當時畫冥前輩比師傅天識老人要小上足足一甲子,但他的修為卻更在師傅之上,不過三十出頭,便有著幻天大乘的修為,而且他其實便是‘分判幽冥’的主人。對於他的修為,連當年自負的我都不敢想像天下間竟然有如此之人。後來我又認識了幾個同齡的冥谷弟子,若不是認識了他們,為師這一生必定只是井底之蛙。原本一直深信自己是修真界中唯一一個憑藉十年修煉便得鬥轉登峰的人。原來,那谷中之人,到了我這年齡,大多已經達到了鬥轉出神的境界了,尤其是當年的天冥,十六出頭,更是達到了鬥轉度境的境界了。至此,為師方才收起傲氣,潛心修煉,至今,才有這幻天莫測的修為。只是,多年不見的故人,本想重聚,確不想竟已經天人永隔,唯一能做的,卻只有為其立座雪碑,安葬魂魄。唉,只是我一人修為不夠,不然也可以為那眾多故友洗恨啊。”
萬識老人每字每句,都沉重得很,好像揹著碩大的東西在說話。
“師傅,你別難過了。”
萬識老人苦笑一聲,看了看段千曉,慢慢道:“千曉啊,師傅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了,也許再過不久,就要去見那多年不見的故友了。現在只能儘量乞求老天多寬限時日,好讓我多教你點什麼,日後,你也可以不敗於人前啊。”
“師傅,我不要什麼,只要您能陪在千曉身邊就可以了。”段千曉似乎知道了什麼,萬般不捨的說道。
萬識老人摸著段千曉的頭,一臉慈祥的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微笑道:“傻孩子,師傅總是要走的。只是,師傅希望在走前能夠看到你有所成就,日後,也好完成師傅完成不了的遺願啊。”
“師傅。”
“孩子,你可要好好修煉,為師能指導你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只望你能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有所大成,日後若得那隨畫冥前輩逝去而失蹤多年的‘分判幽冥’也才能駕馭得了這上古神器,好探究出那魔物啊。”萬識老人依然慈祥的看著段千曉,微笑不減。
風過,依然無痕。吹在老人的臉上,顯得更加蒼老了。
桃林下,樹影已經開始想東邊移動。
遠方,藍光滿布,兩道黑影浮在空中,靜靜的看著遠處上百道各色光芒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