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喜喪（一）
宋白這輩子也當不了陰差。她想。
不為什麼，只要有疾骨的一日，她便恨透了這個行當。
彼時她正蹲在九重碧霄上的凌風殿外，悶悶不樂地朝著腳下的萬丈紅塵和層巒疊嶂丟石子。
人間也好，天庭也罷，六界之中，便是連魔界都好過那地府陰司。
七涏走過來，伸手撫了撫她如瀑的發，問:“不適應？”
她轉過頭來，一臉憤然:“不，是不喜歡，是討厭，是痛恨！”
七涏“噗嗤”一笑，她是天庭少有的美人，這一笑若放在人間，怕是百花都慚愧地閉葉收花。七涏好看的眉眼彎彎，眼眸卻縹緲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記得你幼時，可喜歡聽鬼故事了，逮著人便要聽，不給你講啊你便哭，那哭聲，連南天門的守將都聽得見。”
“七姑姑別笑話我了，那時我少不更事，被司命那幾本掌命薄給糊弄了。”宋白氣鼓鼓道。
“那你能同我說說，為何不喜歡了？”七涏不打趣她，正色問道。
“陰司太殘忍了，那裡的每個鬼都冷血無情，一點兒情面也不講。”她說起陰司，眼裡便透著嫌惡，彷彿在說一個大逆不道有失綱常的人事般：“七姑姑你知道麼，地府管轄的十八層地獄有多可怕，拔舌頭斷胳膊都算輕的，還有的五馬分屍腸子都出來了。還有還有，用一個巨大的鐵錘，一下一下敲著那些鬼魂的腦袋，腦漿都濺了我一身，那氣味臭得我好幾天沒吃下飯……”
七涏是同天君一脈的仙骨，同宋白一般自幼長在天庭，雖下界歷劫回輪過一次，也算體驗過民間疾苦，但於陰司，也同旁人一般陌生。
“我也去過陰司一回，並不覺得有像你說得這般不堪。”七涏回憶著，心裡竟有絲絲暖意，又說，“何況，這人間有衙門地牢，天庭也有審判天牢，地府有十八層地獄，層層懲罰，量刑不同也屬常理呀。”
宋白嘆了一口氣：“這我自然明白，姑且不說這個，就說這勾魂一事吧，他就是冷血無情！”
“如何冷血無情了？你說來我聽聽。”七涏雖是宋白的姑姑，不過年齡上也並未比她大上多少。一聽是關於勾魂司的，便滿懷好奇。
“那是我隨著師父上任的第一日……”
那是宋白隨著疾骨上任的第一日，也是伏凌坤歷三年四月十六，柳吳氏心心念唸了十年的日子。
這一日，她唯一的兒子將要娶親，娶的是鄰鎮頗有些名望的千金小姐，她對這樁婚事很滿意。
或者說，她不得不滿意。
霜遲是柳無眠一眼相中的，之後心心念念不忘，非求著柳吳氏去下聘。
柳吳氏是柳府的大夫人，平日裡隨口的幾句話，也能讓整個柳府輕顫。